第二章 火焰山,牢獄碧眼人
管修進了房間之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桌子前倒上一杯水,一口氣將整整一杯水都喝了個精光,子午關上門站在距離管修一兩米的地方望著他。待管修放下杯子之後他才走過來說道:「這麼晚來找我,難道是小世叔他們出了什麼事?」
正在這時,一個日本軍官走了進來,向松井尚元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將一張紙條遞給松井尚元。松井尚元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行細密的小字,他看完之後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那個軍官出去。隨即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刺啦」一聲點燃,將紙條的一端點燃。
他故作鎮定地將手中的花名冊放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步子向刑訊室走去。這走廊只有五六十米長,可是子午卻感覺似乎自己從未走過這麼長的路,在刑訊室的門口子午忽然停了下來。
管修點了點頭道:「嗯,我知道龍青和小世叔關係密切,唯恐松井尚元又準備做什麼對小世叔不利的事情啊!」
牢房東西一條走廊,走廊的左邊是一排排的窗子,右邊則是一間接著一間只有幾平方米大小|逼仄的牢房。刑訊室在走廊的盡頭,子午進了牢房,兩個值班的士兵立刻站起身來向他行禮。子午微微笑了笑,然後走到兩個日本人面前一邊詢問今天犯人的情況,一邊佯裝隨手翻開擺在桌子上的一本犯人花名冊,果然在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出現了「龍青」的名字。而在龍青名字的後面打著三個紅色的叉,在那叉的後面寫著時間。
「好,那我就放心了!」龍青將這一切交代清楚之後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虛脫了一樣,肩上的擔子一下輕了許多,他笑著說道,「你快走吧!如果我龍青能活著出去一定和你拜把子!」
憲兵司令部北平方面設在鐵獅子衚衕,原中國軍隊宋哲元第29軍司令部的所在地,這段時間北平的局勢異常緊張,晚上經常施行宵禁,因此路上的行人稀少,洋車穿大街過小巷,用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便來到了獅子衚衕口。
「我是管修,快點開門!」管修雖然將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依然掩飾不住他的急迫。
「這一路上我始終想不明白,松井尚元身為華北特高課課長,想要知道炮局監獄里的情形還需要詢問龍青嗎?」子午百思不得其解地說道。
子午點了點頭,送走管修之後他便和衣而卧,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的腦子裡始終是那把燒得通紅的烙鐵,耳邊是龍青痛苦的悶哼聲,甚至鼻子似乎都能嗅到那股瀰漫在刑房中的焦臭味,還有松井尚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你的消息準確嗎?」子午神情有些慌張地問道。
子午豁地從床上坐起來,額頭上滿是汗水,眼前黑乎乎一片,他圓瞪著眼睛張大嘴不停地喘著粗氣,剛剛他做了一個噩夢,夢中他看到燕雲被困在一個沒有門的密室之中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而自己的嘴像是被東西塞住了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一絲聲音,就這樣子午被硬生生地從噩夢中憋醒了。
時淼淼猶豫地向身後瞥了一眼,潘苑媛和子午立刻會意地笑了笑,兩個人識趣地向外走去。待他們出去之後時淼淼才嘆了一口氣說道:「龍青,我想讓你幫我調查的那個人關在炮局監獄!」
潘俊搖了搖頭:「恐怕我的身體還不能完全適應這裏的氣候,沒什麼大礙,走吧!」
她在黑暗中不停地摸索著,就像是一個盲人。她首先摸到的是冰冷潮濕的地面,一層黏糊糊的東西抓在手上,接著她的手碰到一個毛茸茸的物事,燕雲一驚不禁尖叫了起來。
「當時他來得太突然,我心知這些小日本必定是在裏面藏著什麼秘密。於是便故意拖延時間,暗中派人將那個工頭偷偷藏了起來,交給松井赤木一份並不完整的名單。果不其然,第二天那名單上所有的人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龍青嘆了一口氣說道,「十有八九是遭遇不測了。後來我發現很長一段時間我身邊都有日本人在暗中監視,因此也未敢輕易與那工頭見面。直到那件事情過去半年之後我才與那個工頭再次見面,從他口中得知他們在清理那段下水道的時候竟然發現了另外的一條密道,出於好奇工頭帶著幾個人冒險摸了進去,誰知那個密道竟然有百米深,應該已經深入到炮局監獄的內部了,他們行到密道的起點發現了一扇銹跡斑駁的鐵門,鐵門周圍都是用混凝土建築而成的。誰知道我只是與工頭見了一面,第二天那個工頭便與之前的工人一樣離奇地人間蒸發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日本人安插在我身邊的姦細泄的密!」
管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我剛剛從特高課回來,你知不知道松井尚元為什read.99csw.com麼要抓龍青?」
「唉,師父,若不是我十歲那年您救了我,說不定那三早就被豺狼虎豹吃了去,我不怪你,師父,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更適合看守他了!」
這時那個日本人才將烙鐵狠狠地從龍青的身上拽下來,一塊已經燒熟的肉被硬生生地拽了下來,露出鮮紅的血肉。接著他將烙鐵放在火爐上,從一旁的木桶內舀了一瓢冰水潑在龍青的臉上。龍青一激靈,猛然醒來目光狠狠地望著眼前的日本人。
說完潘俊跟著歐陽雷火沿著密道一直走出來,密道的出口依舊被幾個弟子把守著。他們離開之後,歐陽雷火仔細將密道的入口鎖好,這才引著潘俊和時淼淼向後面的院子而來。
子午本也是日本特務,隸屬於特高課,他對特高課審訊犯人的手段了如指掌,落入特高課的手裡便如同進了十八層地獄,不死也要脫層皮,一般人極難能從他們手中活著走出來。想到這裏子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歐陽雷火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潘俊和時淼淼走進了密道。再次進入密道潘俊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恍惚,腦子陣陣眩暈,時淼淼連忙扶住潘俊。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管修雖然也覺得這個計劃欠妥當,不過眼下形勢緊急卻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歐陽雷火閃身讓潘俊與時淼淼進入洞口,自己緊隨其後。那洞口在他們進入片刻之後便在一陣「轟隆」聲中緩緩消失,洞內濕氣極重,洞頂間或掉下一兩滴水落在潘俊和時淼淼等人的身上。下有台階數級,歐陽雷火進入之後便輕輕地拍了拍手,片刻之後洞內竟然燃起火光,那火光迫近,照出一個人的身影。當那人看見遠處的歐陽雷火時,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台階輕聲道:「師父,您回來了!」聲音滿含蒼老。
龍青皺了皺眉頭說道:「可能你有所不知,北平城有句老話叫『臭溝開,舉子來!』每年一到開春北京城擁堵了一年的小水道便積滿了臭泥,都需找專門的人清理。幾年來全部由日本人交給幫會來做,前面進展得都很順利,可誰知差錯就出在了炮局監獄那一段的下水道上。」
九月的北平城已經接近初秋,天氣微涼,秋高氣爽,天空異常晴朗,繁星密布,子午走到外面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走出巷口不久便坐上了一輛洋車,直奔北平城憲兵司令部而去。
松井尚元嘆了一口氣有些惋惜地說道:「龍先生,我想再給你一個晚上,仔細考慮考慮吧,我希望你能活著走出特高課!」說完松井尚元站起身來正好迎面遇見子午,他眉頭微微皺了皺奇怪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管修扶著子午坐在椅子上,待他稍微平靜了一點兒說道,「你打聽到松井尚元究竟為什麼抓龍青了嗎?」
那日本人立刻拿出一串鑰匙,帶著子午來到了龍青的牢房前面,門被打開了。這裏的牢房十分狹窄逼仄,牢門一開一股濃重的霉臭味便撲面而來。
管修重重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來,埋頭苦思片刻說道:「我倒是有個辦法!」
龍青這才走到子午面前一把拉住子午的手說道:「你怎麼這時候來看我,小心松井那隻老狐狸懷疑到你!」
返回到住所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子午推開門眼角還殘留著淚痕。他見管修迎面走來伸手道:「還有煙嗎?」
「子午,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龍青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管修向來沉得住氣,凡事即便內心焦急如焚,外表卻依然平靜似水,唯獨這次。管修憑藉著多年來的經驗,敏銳地嗅到了這其中似乎隱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應該是這樣的,不過我了解松井尚元這個人,因為松井赤木的事情他早已經對小世叔恨之入骨,一旦他發覺龍青和小世叔有關係的話,恐怕也難活著走出特高課的刑房啊!」子午不無憂慮地說道。
但時淼淼卻絕沒有龍青那般輕鬆,她躊躇片刻說道:「龍青這件事你要想清楚,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恐怕這件事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嗯!」子午想了想說道,「現在幾點?」
「從這裏救我出去?」龍青與日本人打了多年的交道了,他深知自己這次進來必定凶多吉少。
管修不明就裡地掏出一包香煙,子午雙手顫抖著從煙盒裡抽出一根,接過管修遞過來的打火機,可顫抖著的雙手卻無論如何也點不著香煙。管修無奈地搖了搖頭,搶過火機幫子午點上。
「嗯!」管修點了點頭。
那座假山怪石嶙峋,一股水柱從假山石縫間汩汩流淌,流入一旁的水池之中。歐陽雷火在假山上摸索片刻,之後在其中的一塊石頭上緩慢叩擊了兩下,接read.99csw.com著又急促地叩擊了三下。停頓片刻之後那水柱緩慢減弱,當那水柱徹底消失的時候,只聽「轟隆」一聲,假山中竟然開出一個洞口。潘俊和時淼淼對視一下均感詫異,沒想到歐陽家竟然也有如此隱秘的機關。
歐陽雷火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那三的肩膀說道:「他……還好吧?」
時針剛剛指向上午十點鐘,子午便來到了憲兵司令部特高課的大院里,剛一進院門他便覺得一股濃重的死亡的味道撲面而來,壓抑得令人窒息,接著幾聲清脆的槍聲從院子里傳來。子午三步並作兩步進入院子中,只見幾個犯人已經被處決了,他們的屍體以極其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
子午微微地點了點頭。
管修想了想說:「一切聽我的安排就行!」說完,管修站起身來對子午說道,「我要回去安排一下,這件事一定要做得嚴密,不能有一絲疏漏,否則恐怕會前功盡棄!」
子午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下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說道:「好,需要我做什麼?」
「是啊!」管修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我不好插手,雖然我現在身在特高課,可畢竟我是中國人,很多東西都難以接近,恐怕還需要你想一點辦法。」
「大概半個月之前,時姑娘來到北平城接小世叔的姐姐,在臨行之前她曾經交代過我和龍青一件事。」子午一邊說一邊回憶著。
正在這時刑訊室傳來了「啊」的一聲慘叫,這聲音子午熟悉,此刻受刑的人正是龍青。
子午長出一口氣讓自己的心稍微平靜一下,然後走進牢房。昨晚看管牢房的兩個日本兵已經被替換了下來,子午照舊在登記處隨便翻了翻花名冊,確定龍青之後再沒有受刑這才放下心,對其中的一個日本人說了幾句日語。
「應該還不算晚,我現在就去特高課!」子午站起身從一旁拿過外套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現在這個點兒應該正是審訊的時候,往往犯人在這個時候身心疲憊,稍微用刑的效果最佳!」
而與此同時子午驚慌失措的樣子也出現在了松井尚元的腦海中,他一手始終把玩著那兩個核桃,另外一隻手拿著一支煙。眼睛盯著掛在牆角的一身少尉軍官的衣服,那是他的孫子松井赤木生前穿過的。現在已經物是人非了,每每想到這裏松井尚元便是一陣心酸,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松井尚元顯然對子午毫無興趣,對於他的理由更是毫不關心,因此未等子午說完松井尚元已經帶著人離開了。兩個日本兵緊隨其後將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龍青拖了出來,龍青在經過子午身邊的時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掙扎著抬起頭,用還未被血跡徹底粘住的右眼瞥了子午一眼,嘴角微微斂氣笑了一下。瞬間子午做了一個決定,一定要將這個人救出去。
「你先在這裏等我一會兒,順利的話一個小時之內我就會趕回來!」說完子午推開門離開了家。
「你放心我會的!」子午暗暗將龍青所說的地址和暗號記在了心裏。
「如果我不告訴你呢?」龍青歪著腦袋說道。
望著手中的紙條一點點燃盡,松井尚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
「兄弟,你現在仔細聽我說,你從這裏離開要去見一個人,我調查的所有的東西都在他手上。」龍青低聲在子午的耳邊一字一句盡量清楚地說道,「你一定要記住,你找到那些東西之後,要親手交給時姑娘或者潘爺!」
「可是,我們也不能看著你白白送死啊!」子午雖然從前與龍青有些過節,但卻一直欽佩龍青的為人。
「呵呵,龍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松井尚元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龍青身邊說道,「我知道你當時將其中一個人藏了起來。你自以為過了大半年已經沒人注意了,卻不知道當時我們的人一直在跟蹤著你!」
子午一邊抽煙一邊點頭,卻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止住抽泣說道:「松井尚元一直想知道龍青的手下,在疏通下水道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等等!」歐陽雷火扭過頭望著潘俊和時淼淼說道,「這個囚牢和那個傳說中的密室一樣,都是與歐陽家的這所宅子幾乎同時建起來的。這囚牢也消失了很久,幾乎被人遺忘了,一個機緣巧合的機會被前兩任君子發現,這才有了現在之用!」
管修輕輕地給子午拍打著後背,一刻鐘的工夫,子午終於平靜了下來。他淚眼矇矓地望著管修說道:「你知道嗎?龍青已經被他們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啊?」聞聽此言管修頗為詫異,炮局監獄本是在日本人的管轄之中,松井尚元身為特高課的頭目,自然在北平城內所有的日本佔領區都能如入無人之境,既然這樣松井尚read.99csw•com元為何又要費盡這般周折向龍青詢問下水道中發生的事情呢?
「難道就連松井尚元也不知道炮局監獄裏面的事情嗎?」管修說完這句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同時心頭一陣惡寒。
只見松井尚元正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觀般地望著不遠處被牢牢地捆綁在鋼製刑架上的龍青,一個上身赤|裸的日本兵右手握著一把被炭火燒得通紅的烙鐵,來到龍青面前剛要動手卻被松井尚元攔住了。
「不行,這太危險了!」龍青聽完子午的計劃之後覺得太過冒險,他一把抓住子午的手說道,「我進來就沒打算能活著出去。這次松井尚元是下定了決心,他如果得不到想知道的答案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麼說來松井尚元並不知道你們暗中調查炮局監獄的事情!」管修點上一根煙,人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思路也越發地清晰了起來。
「我們準備救你出去!」子午低聲簡短地說道。
接著大家便誰也不說話了,耳邊只有滴水聲和踩在台階上的腳步聲,這台階一直螺旋下降,整整有五十多級,當他們到了最下面的一級台階的時候,那三停住了腳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圓形的大廳,裏面掛著數十盞煤油燈,大廳里有一張簡陋的床和幾把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在大廳的對面有一道石門,石門的下面有一個一尺見方的方形口子,大概是用來給裏面的人送飲食所用。
「啊?」管修此言一出,子午立刻緊張了起來,他快步走到管修身旁低聲說道,「龍青被松井尚元抓起來了?」
「你沒事吧?」時淼淼用難得的柔和語氣問道。
「嗯?」時淼淼一臉狐疑地望著龍青。
「呵呵!」龍青的血液從頭頂流下來凝固之後,已經將龍青左眼的睫毛粘在了一起,只能勉強睜開右眼,他不屑地瞥了松井尚元一眼說道,「那些參与挖掘的工人都人間蒸發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嗯,姑娘請說!」龍青這個人雖然是黑白通吃,但卻是一個俠肝義膽之人,性格直爽。
時淼淼點了點頭。
松井尚元把玩著手中的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說道:「龍先生,你我合作這麼久,一直相安無事。你我都是聰明人,只要你告訴我當年你的手下在疏通地下管道的時候看見了什麼,我立刻就放你走!」
歐陽雷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剛準備開口,只聽對面的牢房中一個人朗聲大笑道:「整整三十五年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想必那些事情發生了吧!」
「沒錯,我親眼所見,龍青被松井尚元關在特高課的看守所里!」管修是聰明人,見子午這般慌張已經猜出其中必有什麼蹊蹺,於是接著問道,「難不成這件事真的和小世叔有關係?」
「那帶我們去見見他吧!」歐陽雷火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長久壓抑的疲憊。
「嗯,十年沒有來過了!」歐陽雷火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有些慚愧,「那三你有沒有埋怨過我,這幾十年都將你放在這個整天不見天日的囚牢中,看守著他。」
這聲尖叫宛如具有某種穿透力一般,刺痛了身在北平城中的子午的耳朵。
「難!」子午的話不無道理,特高課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再怎麼強硬的人經過那上百種的刑具之後也變得半人半鬼。能活著從特高課走出來的,十個人不過一二,而能完整走出來的人幾乎沒有。
子午站在龍青身後向跟隨自己的日本人揮了揮手,那日本人行禮之後便回到了登記處,子午輕輕地走近龍青低聲說道:「龍爺!」
「呵呵,那就好!」龍青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既然姑娘你信得過我龍青,就算為了您這番信任,我龍青豁出這條命也值得,你告訴我要找誰吧!」
沒想到時淼淼話音剛落,龍青竟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滿是輕蔑:「姑娘你也忒看扁我龍青了,雖然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是盜亦有道。別說是潘爺曾經救過我一命,就算是為那些枉死的兄弟,我這條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師父這是哪裡話,能幫師父分憂已經是我那三的福分了!」那三笑了笑,「師父,你現在要見他嗎?」
子午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他幾乎做了一夜的噩夢,起身發現身上酸疼無比,腦子裡亂作一團。他打了一盆冷水,將頭浸在水中片刻才稍微覺得腦子清醒了一些。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子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離開了住所。
果然如歐陽雷火所說,歐陽家的宅子已經將近千年了,這院落也是一層套著一層,廊回小徑蛛網交錯,越是向內走,那些小路便越錯綜繁複。當他們走進最後一個院落的時候,只見院子之中假山林立,怪石叢生,有的如麒麟降世,有的read.99csw•com如猛虎下山,與蘇州園林的旖旎柔美不同,這裏的園林更顯粗獷雄壯。潘俊與時淼淼跟著歐陽雷火一直沿著假山中的小徑向裏面走去,在其中一座假山前面歐陽雷火停了下來。
此時,龍青靠在一張沒有被子的木床上,撇著頭,望著頭頂那扇只能容下一個腦袋大小的窗子,臉上毫無表情,平靜得如同湖面一般。
這句話著實讓龍青猶豫了起來,他見時淼淼的表情並不像是在開玩笑,過了一會兒龍青鄭重其事地說道:「姑娘,你信得過我龍青嗎?」
子午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流著眼淚,最後咳嗽終於被不停的乾嘔所取代。
「哈哈,既然是這樣你可以直接去問他啊!」龍青本也是地痞無賴,耍這一套他自然不在話下。
子午一愣連忙行了個禮說道:「今晚我來提審一個犯人!」
幾個人進入大廳,那三殷勤地搬過一把缺了一條腿的椅子放在歐陽雷火面前,接著拿過一塊木板墊在下面請歐陽雷火坐下,又去幫潘俊和時淼淼搬來椅子坐下。這才恭恭敬敬地走到歐陽雷火面前跪在地上道:「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炮局監獄?」龍青在北平城中的人脈極廣,不管是地痞流氓抑或是達官顯貴,甚至日本軍界高官也都與之有所往來。炮局監獄龍青早有耳聞,雖然那監獄極不起眼,卻不知何故被日本人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普通人別說是進去,聽到這炮局監獄的名頭便已經不寒而慄了。「姑娘,說到這炮局監獄我還真想起一件蹊蹺的事情!」
未等潘俊回答那三便嘿嘿笑道:「是,我十歲雙眼便瞎掉了,到現在已五十多年了。」
管修坐在對面一字不落地聽完子午講的這件事情的經過之後,整個人陷入了沉思。他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卻忘記將煙點燃。過了片刻管修終於開口道:「這件事都誰知道?」
聽到聲音龍青站起身來道:「今天你們準備給爺爺享受哪套刑具?」
龍青的身體微微一顫扭過頭來看見子午,眼神中閃爍著什麼。他向外張望了一下,子午會意道:「放心吧,沒人!」
「清理炮局監獄那段下水道的時候是個下午,工頭忽然跑到我的住處和我悄悄說在那段下水道里發現了一些東西!」龍青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當時我追問他究竟發現了什麼,他一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只是想讓我跟著他到那下水道里看一看。你也知道小世叔,那下水道囤積了一年的臭泥,臭味熏天,所以我當時也有些為難,推諉說第二天去工地上看看。可誰知當天晚上松井赤木忽然而至,他告訴我炮局監獄那段的下水道將由日本人接手清理,讓我將清理炮局監獄下水道所有參與人員的名單交給他!」
「子午,子午!」子午喘息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平靜了下來,他側著耳朵聽到門外確實有人在小聲地喊他的名字。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口貼著門輕聲說道:「你是誰?」
「你在北平的人脈廣,也熟悉日本人,幫我調查一個人!」時淼淼猶豫片刻說道。
歐陽雷火連忙扶住他說道:「那三,這些年有勞你了!」
眼前的日本人並未將暗紅的烙鐵脫離龍青的胸口,手上依然用力地按著烙鐵,緊緊地貼在龍青的身上,張大鼻孔貪婪地享受著烙鐵與皮膚接觸的地方所散發出來的濃煙,直到脂肪被高溫完全融化汩汩流淌出來,龍青猛然吸了一口冷氣,劇烈的疼痛已經讓他漸漸失去了神志,昏死了過去。
外面狂風肆虐,風沙漫天,歐陽煙雷和金素梅帶著幾個弟子,騎著幾匹馬從前後兩門離開了歐陽家老宅。馬蹄有力地踏在地面上,在他們腳下的地道中一顆吸足了水的水珠被震了下來,正好落在燕雲的鼻子尖上,她一激靈睜開了雙眼,只見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刺鼻的霉味衝進鼻孔,讓她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管修微笑著湊在子午的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子午聽完管修的話一愣道:「這……這行嗎?」
歐陽雷火連忙攙起那三,上下打量著這個簡陋的大廳滿是愧疚地說道:「那三,你受苦了!」
「好,好!」那三連連點頭道。
「是啊,你來到這兒也有四十年了吧!」歐陽雷火意味深長地重複道,「那三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耳朵卻比一般人更靈。」
「哦?」子午望著自信滿滿的管修詫異地問道。
對於特高課子午簡直了如指掌,他自從離開潘俊之後便被安排在了這裏。剛一走進特高課所在的院落,遠遠地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子午停住腳步,他一直以來對這些刑罰十分厭惡,卻礙於身份地位不敢表現。停頓片刻,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了https://read•99csw.com牢房的門。
子午明白龍青的意思,現在如果多在此處停留一刻,那麼危險就增加不止一分。子午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唯恐被人識破,長出一口氣向後退出了牢房,旋即將牢房的門重重地關上。
「究竟出了什麼事?」時淼淼見龍青一臉驚恐的樣子問道。
子午連忙推開門,只見管修正貼著子午的門口向外張望著,見子午開門立刻閃身鑽了進去。子午向外望了望,然後小心翼翼地關好房門。
「當務之急,只能在松井尚元還不曾知曉龍青暗中調查炮局監獄之前將他救出來,也許我們能從他的口中知道一些事情。」管修抽出一根煙輕輕地在煙盒上磕了磕說道,「我們想想怎麼才能把龍青救出來?」
子午心裏清楚紅叉的含義,幾個叉便代表著犯人被詢問過幾次,而那時間則是代表著詢問何時結束的。忽然子午的目光盯住了最後一個紅叉,那上面竟然沒有時間,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襲上心頭,難道……
「嗯,後來我曾秘密派人調查過這件事,據說炮局監獄之中確實有兩間混凝土建築而成的地下牢房,可卻幾乎無人知道其中究竟關著什麼人!」龍青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說道,「難不成姑娘讓我調查的就是這牢房中的人的身份?」
「嗯,我們已經計劃好了,你只需要配合我們就行!」子午說著湊在龍青的耳邊低聲說道。
「地下混凝土建築?」時淼淼柳眉微顰,口中重複著龍青的話。
「這怎麼可能?」子午立刻反駁道,「松井尚元可以自由進出炮局監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十一點半!」管修看了看表說道,「你想做什麼?」
當天下午,當時淼淼勸說了潘苑媛陪同自己一起去新疆,之後便從那間房間走出來正要離開,時淼淼扭過頭對龍青說道:「龍青,這段時間謝謝你在北平的照料,不過還要麻煩你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哈哈,找人我龍青最拿手,姑娘你說讓我幫你找誰?只要他尚在北平城,那麼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能幫你把人帶到你面前來!」龍青拍著胸脯說道。
「子午你有所不知,在炮局監獄之中有兩個特殊的牢房,牢房中所關押的犯人的身份資料全部都是最高等級的絕密文件,我一度想查明內中人的身份,怎奈日本人似乎對此格外小心,因此始終不知內中所囚禁的究竟是什麼人!」管修想了想接著說道,「如果囚禁在內中人的身份連松井尚元也不知道的話,可想而知,那個人必定關係重大啊!」
子午下車給了錢便徑直向憲兵司令部的方向走去。特高課是日本間諜組織,建立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隸屬於日本內務省。最初的特高課是一個特高課首腦——土肥原賢二應付國內事變的機構,但隨著日本侵略中國和遠東的需要,其職能也開始逐漸轉化,開始隸屬於憲兵司令部。
「嗯,師父您跟我來!」那三說完舉著火把一步步地沿著台階向前走。時淼淼見狀在潘俊耳邊輕聲說道:「他……真的是瞎子?」
潘俊見那人心頭不禁一緊,此人頭髮凌亂蓬鬆,鬍鬚已經接近胸口,雙目失明,只有兩個白色的眼球在眼眶中亂轉。
「師父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既然是您吩咐我做的,就算是那三死了也是理所應當的!」眼前自稱是那三的徒弟畢恭畢敬地說道。
「嘿嘿!」那三聽到歐陽雷火的誇讚自然喜不自勝,「師父,您有整整十年沒有來過這裏了吧!」
「如果不是他自殺了,恐怕龍先生也不會安穩地活到現在了!」松井尚元此刻已經來到龍青的身邊,輕輕吹了吹日本兵手上的烙鐵,有些惋惜地說道,「龍先生,只要你告訴我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你還是我大日本帝國的朋友,以後你繼續做你的生意,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只有我和龍青兩個人!」子午接著補充道,「為了保密起見,自從那之後我和龍青只秘密見過兩次面,而且時間和地點都是經過慎重考慮之後安排的,應該不會泄露出去,那次我們會面的時間極短,他只是告訴我那件事已經有些眉目了。」
時淼淼點了點頭,長出一口氣說道:「對,你猜得沒錯!不過既然你已經知曉其中的利害,如果害怕牽連自己的話也沒有關係!」
「歐陽世伯,這裏面囚禁的是什麼人?」時淼淼好奇地問道。
這一點子午未嘗沒有想到,只是他年紀尚輕加之現在形勢危急,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
「唉,特高課裏面有上百種刑具,我想總有一款是適合你的!」說完松井尚元忽然將手用力壓在那日本兵的手腕上,火紅的烙鐵印在了龍青的胸口,伴隨著「滋滋滋」的聲響,狹小的刑房立刻充滿了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龍青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緊緊地咬著牙,低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