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瞬間刺殺
糖入眼
寬大鋒利的切糖刀是從扇爐子的老太手中飛出的,旋轉的角度、切入的力道、飛行的速度都拿捏得非常准。刀身極為滑爽地切入了脖子,並且穩噹噹地嵌在那裡,就像一頁閘門頓時截斷了余振揚的聲道氣流,也截斷了余振揚大腦神經對身體各部位的控制。
糖塊真的是在眼裡,黃黃的一大朵,已經將整個眼睛糊住。如果只是糖塊糊住眼睛,朱可樹肯定不會摔下馬車。問題是糊住眼睛的是笸籮上最粗、糖凌,而這根糖凌滴掛得尖尖長長的前段已經直接穿透眼球,斜插到朱可樹的腦腔里去了。
幾乎與此同時,賣糖老頭的步子往前踉蹌了一下,手中的笸籮差點潑翻。但他很快就站穩,站得非常穩,一動不動,像在等待著什麼。
如果劉煥足夠聰明的話,他還可以將兩位特使正好到來的事情作為橋段,讓刺殺之事成為他轉罪為功的妙招,就說那兩人是在協助他劉煥保護兩位大周特使的時候遇害的。
想到這裏,劉煥都開始有些佩服自己的睿智了。那兩個刺客駕車而逃卻沒有出城,雖然他們依舊躲在城裡的目的很難揣測,但一般而言殺人不逃的主要原因就是還有更重要的人要殺。鳳州城裡比朱可樹、余振揚更重要的只有自己,而將已經發生血案的刺殺現場作為再次刺殺的場地也是別人很難想象的絕好設計。所以不管怎麼說,劉煥不去現場都是正確的。
邊關攻殺防禦,什麼樣的情況都可能發生。攻佔敵方城池的方法也無奇不有,包括刺殺將領、減弱軍事的指揮能力。從這一角度來說,刺殺朱可樹、余振揚最有受益的還真是大周。唐之後,鳳、池等四州的歸屬幾經易手,最終被孟知祥收九-九-藏-書入后蜀境內。對此後周一直都心存陰影,這四州就彷彿后蜀用四支尖錐抵著大周的軟肋。所以這樣分析下來,說刺客是大周特使操控真就不是劉煥在胡思亂想,而是完全有這樣的可能性。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趙、王二人立馬意識到劉煥將自己接入城內的真正用意,而且他們兩個想得更加複雜深入。
王策那天在朝房聽趙匡胤說過,事情發展到一定階段而大周局勢依舊未能扭轉的話,將會對蜀國與大周交界的幾處軍事重地的官員進行刺殺。從而導致其內部混亂,兵無將領、民無官撫,只能暫緩對大周用兵的計劃。但是趙匡胤所有的計劃步驟才剛剛開始,自己還沒能走進人家境內,怎麼就已經開始採用這樣的極致手段了?難道自己離開聖都之後,朝廷里又有新的變故?不會,這件事情應該只是一個巧合。但既然有人下了這樣歹毒的手段,引起這麼大的騷亂,那麼背後肯定藏有別人無從知曉的真相。
趙普提出要到刺殺現場看一看。他是大周禁軍謀策處的高手,不單是精通行軍打仗的計策謀略,而且對案件案情的勘查辨識也有獨到之處。這是因為趙普原先也出身江湖,是荊南平湖天眼先生的高徒。
一個邊關大州城發生這樣的事情,作為軍事總長官的劉煥有推卸不掉的責任。而他們兩人作為大周特使正好身在此處,那麼劉煥完全可以將特使被拒關外之事與刺殺之事關聯,就說刺客是針對大周特使而來,以此作為推卸自己責任的一個借口。
余振揚帶的兵將都是在沙場上搏過命的,所以要比那些平時只知道耀武揚威的知府護衛反應快。這些兵將原來九_九_藏_書是在後面隊伍里,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有人高呼「知府大人、游擊將軍被殺了,兇手駕馬車跑了」后,這些兵將立刻催動馬匹往前急追。緊盯住前面狂奔的馬車,任憑它穿街鑽巷始終追住了不放。而隊伍中的幾個信令兵則快速離開了追趕馬車的隊伍,另尋道路打馬疾奔。他們這是要抄近路趕到前面去,通知幾個城門口的守軍。讓他們設障落閘,或者直接關上城門,總之務必是要將那馬車堵在城裡。
劉煥接到報告后並沒有趕到刺殺現場,而是派手下查驗的高手過去搞清楚情況后再向他彙報。這其實是一個明智之舉,更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后的謹慎之舉。
有誰會料到香甜脆滑的糖凌夾雜了一定成分的長薑絲後會變得又韌又硬,而又韌又硬的糖凌在大力道和快速度的雙重作用下,其利其銳不輸刀匕刺鑿。雖然本質上它依舊是塊香甜的糖,但這塊糖除了可以吃之外,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刺入別人的要害一擊奪命。
也許老頭是在等待身邊的護衛和馬車夫讓開位置。朱可樹突然之間從馬車上跌落在地,帶刀護衛和車夫以及後面反應快的手下全都下意識地趕過去扶他,聚到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朱可樹身邊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也就是在聖旨到來的時候,趙普發現了蜀國一個異常的現象。他們兩個帶領使隊幾乎是和送遞出使明文的信使一起出發的,信使速度比他們稍快些。信使到達蜀國境內,出使明文則轉由蜀國官家通道傳遞。
就在余振揚的脖子綻開鮮血噴濺的那一刻,做糖的老頭、老太已經上了馬車。而當有人意識到朱可樹和余振揚都遭到別人暗算時,馬車在做糖的老頭、老太的驅趕下已經衝出了二三十步,將隊伍最前面開道的幾個衙役、差官全撞飛出去。
趙普和王策在鳳州城裡只住了兩天,蜀王孟昶的聖旨就到了。旨意很簡單明確,讓劉煥馬上派兵馬護送兩位特使前往成都。
馬車跑得不算快,但是街道也不寬。馬車奔跑過程中再走些S形路線,後面的兵將就算已經追到馬車尾端,卻沒有辦法將它攔下來。
到了廟裡他並沒有對趙普和王策細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到現在為止他自己也真的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心中估測而已。只對趙、王二人說此處存在危險,讓他們趕緊隨他進城。
但是趙普的提議遭到拒絕,劉煥有他自己的想法。刺客還沒有找出,刺殺的現場包括前往現場的路徑都是危險區域,自己和大周特使現在出現在那裡很不合適。再有,他不想讓大周的人太了解現場的環境和情況。不了解也就沒有辯駁和解釋的權利,這樣在必要的時候,有些話要怎麼說便全憑自己的需要了。
朱可樹雖然探出身體的姿勢和幅度很尷尬,但還不至於掉落馬車。讓他掉落馬車的是一塊香甜的糖,一塊看在眼裡卻沒能吃到嘴裏的糖塊。
所以劉煥覺得刺客很大可能不是針對他們本人九九藏書下手,而是針對他們的身份下手。也就是說,刺殺二人是為公而不是為私。如果這個推論成立的話,那鳳州城中最重要的目標應該是他劉煥,接下來的刺殺目標非自己莫屬。甚至刺殺那兩人本身就是個局,就是要將他誘到現場然後出其不意地對他下手!
也許老頭是在等老太,因為不知什麼時候那扇爐子的老太已經走到了老頭的身後。
「不對,應該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只是他們還沒有進城。」劉煥突然想到了什麼,便立刻帶著眾多兵將離開府衙,繞道西城門往城外慧賢寺而去。
也許老頭是在等切糖刀。余振揚的屍體終於晃蕩了幾下從馬上栽落下來,但他的身體還沒落地,切糖刀就已經回到了老頭的手裡。
劉煥甚至還可以在萬不得已時將他們兩個當成替罪羊。如果真的到最後都巡查刺客無果,而上層又不相信前面兩條所謂妙計時,他可以將刺客的來歷賴到他們這幫突然趕到鳳州邊界的大周使隊頭上。
從路程上算,明文到成都然後聖旨至鳳州,最快也要二十天的時間。但是回旨這麼快就到了,前後算一下,可以看出蜀國的官道信件傳遞從鳳州到成都也就十天左右的樣子。那個年代官家通道都是用輕騎快馬傳送的。這也就是說,與大周相接的秦、成、階、鳳四州雖然離成都路途遙遠、艱險難行,但如果蜀國兵馬都像通道輕騎那樣善於行走蜀道的話,一路急趕,十天內還是可以從成都直接趕到四州邊關的。
趙普和王策沒到府衙就已經覺察出鳳州城中情況不對,大街上店鋪、住戶都熄燈滅火的,到處有兵卒衙役提著燈籠到處巡查,一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於是他們向旁邊的蜀國兵卒詢問怎九*九*藏*書麼回事,這才知道朱可樹和余振揚被人刺殺,雙雙斃命。
趙普和王策也覺得劉煥神情很是誠懇,便也不為難他,隨著他一起進了鳳州城。進城之後劉煥沒將趙、王二人安排到驛站,而是帶到守備使的府衙暫住。
刀子嵌在脖子里,頭顱卻沒有掉下來,鮮血暫時也沒有噴濺出來。余振揚的身體也定定地僵在馬背上,睜眼張嘴,一時間也未曾從馬上掉落下來。所以周圍的人只是聽到他發出一聲不明其義的「當」聲,並不曾有誰很快發現到他脖子上嵌著的切糖刀。
其實趙普還不完全知道,這封走官通道的回旨還是慢的。蜀王為顯示對大周特使來訪的重視,是派內廷傳旨官專程來送這份回旨的。內廷傳旨官一路行走絕不會像通道輕騎那麼快,這在回旨過程中其實多耽擱了一天多。所以早在蜀王旨意到達的前一天,劉煥便已經收到從軍通道傳遞過來的一份燎角急件(緊急信件,在信封角上燒掉一點,既表示緊急,又可將內外信紙、信封的燒損痕迹對比,看信件是否被偷看和偽造)。
這是劉煥的又一個明智之舉,是個以防後患的挾制之舉。被刺殺的是他的手下,但刺客的目的似乎還不止於此。下一個目標有可能會是自己,當然也很有可能會是這兩個大周的特使。不過事情也可以反過來想,既然是針對蜀國官員的刺殺,那麼會不會正是大周的人所操控的呢?否則怎麼會前不出事、后不出事,偏偏他們在這裏時就出事了。
馬車一直奔到南城門,才被預先趕到的信令兵帶著守城兵將攔下。但此時那已經是一架空馬車,上面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做糖的老頭、老太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又是採用什麼方法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