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極蘊八卦
刺皇技
齊君元在農田邊留下了秦笙笙,在即將進入窪地處留下了王炎霸,然後自己獨自隨著那賣玩器的進了竹林窪地。這種安排叫「三段錦」,是江湖上留後手的常用方法。但齊君元的這幅「三段錦」並不牢靠,因為中間一段的王炎霸是個不可信的成分。他很有可能會置齊君元于危險而不顧,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會落井下石也未可知。
一個沿街叫賣玩器的草把上,插著一件很少有人會玩兒的玩器,這隻能說是特別而算不上異常。也許這叫賣的人自己會玩兒,所以以此作為招攬顧客的手段;也許他只是希望偶然間遇到一個對此感興趣的顧客,所以在偌大的草把上只插了一件。如此推敲,反倒是在那草把上插滿了「八俏頭」才是異常的現象。
申道人說了這話,蕭儼立刻想到了剛剛來到蜀國就被孟昶特別接見的德總管。當然,他也立刻從德總管轉而想到了太子李弘冀。
「這裡是窪地,所以選擇這樣的地方是為了引水、蓄水。」齊君元沒有走下最後一段斜坡就已經在心裏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因為在他眼前展現出了大片的水池。真的是大片的水池,但不是一整片,而是由許多不同大小、不同形狀的水池組成的。這些水池將三間黑瓦白牆的房子團團圍住,平靜如鏡的水面與清爽雅緻的房屋相襯相映,是一道別有滋味的風景。
到了這時候,齊君元已經能夠肯定自己發現的異常是別人故意擺給自己看的了。但別人是否要將自己一步步誘入設好的兜子,他還不能完全確定。因為自己接到指令是要將秦笙笙帶到呼壺裡來,所以呼壺裡的範圍內肯定是有離恨谷的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跟上的人是不是。
呼壺裡的這個行業並不張揚,而且暗地裡有著很嚴格的規矩。這是因九九藏書為此行當是由兩種江湖中最低等的門類主持的,這兩種門類就是雀戶和蛇戶。所謂的雀戶就是虞詐騙術一行,蛇戶則是拐賣人口一行。但不管是上等還是下等,只要是入了江湖的道,那暗地裡就肯定有它嚴格的規矩。這個行當中的秘密又輻射著牽扯到很多國家的官家富戶,那就更加需要嚴格的規矩和厲害的才能將這事情做下去。
行走江湖,發現異常往往意味著發現線索,發現線索也就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但也有例外的情況,那就是有些異常是別人故意擺出來給你發現的,然後讓你以為這是線索,其實卻是引導著你一步步走入別人設好的殺局凶兜之中。
「這能說明些什麼?」往往就是因為不能完全聽懂,才會繼續問一些幼稚的問題。
後世有人專門研究,類似「神龍綿九嶺」這樣的畫作,被稱為「風水破」,又叫「風水殺」。它其實是以一種失衡的畫面,從人的視覺感官上施加壓力,下意識間在心理上造成障礙。而至於瓊水,目前可以肯定的一種功用是能給字畫增加光澤亮度,因為瓊蛾腹液中含有蛾熒粉。還有一種說法無法確定真偽,是說瓊水中含有古人無法鑒別的吸入性毒素,或者是此水可以滋養某種致命病菌,從而快速、直接地傷害主人的身體。
蕭儼完全明白申道人的意思,也知道他為什麼要自己趕緊往回趕。因為用畫刺殺元宗之人如果知道自己所知訊息的由來,那他申道人也會成為被滅口的對象。這應該就是申道人焦躁不安的緣故,也是他為何想到要嫁禍給青羊觀的真正原因。
再有一個,地處偏僻的呼壺裡雖不熱鬧,卻處處透著雅緻和香艷。這一特點從街名、店名就能看出——點鳳台、來儀橋、品梅居、聚艷閣等九*九*藏*書等,讓人乍看之下還以為到了一個煙花柳巷聚集之地。但是了解呼壺裡的人都知道,這裏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特點,是因為它是一種行業的聚集地。這種行業資料文獻上記載的很少,沒有準確的名稱。但有地方將其叫做「替釵」,宋代無名氏的《僻陋座上軼文》、元代燕京人慕容近的《近黃軒紀事》中都有關於「替釵」的記錄。
孩童的玩器不在孩童手裡,而是在一個插滿玩器的草把上。這草把是用來沿街叫賣玩器的,上面插著的玩器很多,但只有這一件是特別的,也是唯一的。
「以此畫刺殺皇上?!」蕭儼呆住了。前面申道人說的他雖然不是很理解,但始終都只是認為這畫中所謂的詭道殺戮之法可能只是擾亂元宗的心神、氣運,讓他的身體逐漸衰弱而已,根本想不到是直接的刺殺。
「難怪無臉神仙會修為大損,推辨出這種事情,那是會改變天數、扭轉天機的。而我雖說修為無損,但此事一旦攤鋪開來,也很可能會成為下手未遂者報復的對象。今天我為何讓道童將你引到此處,就是想讓外界以為你所知奧義是從青羊觀得到。我已經讓另一個道童引你的護衛車隊來此,等會兒你徑自出去,他們會在門口等你。」
齊君元跟著那個賣玩器的後面走了很遠一段路。離開了街區,離開了宅居區,走過了大片農田,走近了一片長滿雜亂細竹的窪地。雖然這位置仍舊在呼壺裡的範圍內,卻已經是迥然而異的一番景象:無人、陰森、死寂。
「這說明奉獻此畫的人並非無心成害、無心之罪,而是已經將這畫改造成一件殺人的武器,是決然要殺!」
雖然這行業是由雀戶、蛇戶主持,但那些美女的來源大多是些無路可去的民間女子自願前來九九藏書。極少是人口買賣、強迫而為的,所以沒有官司麻煩。而交易的對象大多集中在官家,他們買回的美女都是冒充自家親人獻入宮中,所以更加不敢將呼壺裡的這個行業大加宣揚。
「替釵」在性質上其實和煙花柳巷有相同之處,也是以養育、訓練、出賣女子為手段。但是級別檔次卻是與煙花柳巷有天壤之別,因為這個行業培育訓練出的美女都是為各國皇宮選美、選秀所用。有的被達官貴人買去獻進宮裡,有的被富人家裡買了替代自家女兒入宮,其中最不濟的也能被官家富戶買回去做妻、做妾。
細竹林雖然茂密雜亂,其間卻是有整齊的小徑可以出入。沿著蜿蜒小徑走進百十步后,頓時可以發現竹林中的另有一番天地。
齊君元正是考慮到一旦自己遇到危險,王炎霸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逃走,他才安排下「三段錦」的。因為「三段錦」前一段逃走的做法,其作用也是在明確告訴后一段,最前面遇險的已經無法救援。那麼后一段的人就可以更加及時、快速地逃離危險。齊君元真正的目的就是這個,這個「三段錦」並非要讓王炎霸和秦笙笙給自己以援手和幫助,而是要在出現狀況之時,讓最後一段的秦笙笙能夠及時逃脫。
「是刺殺!你我都清楚,能做成這樣一個刺局的人絕非一般人,他應該就在你南唐皇上身邊。而且刺殺了你南唐皇上之後,他會成為最大的得利者。」
申道人所說「瓊水」,在五代十國后蜀官員畢寅遜的《桃符簿》中有過記載。「瓊奇花,瓊蛾奇蟲,瓊水奇水,難得。可促陰陽運行,祈福、破福任由為用者施行……」由此可見瓊水的珍奇難得,至於其功效是否也如記載所說,卻是無從考證。
玩器的特別之處只有一點,就是這不是一般孩九*九*藏*書童會玩兒的玩器。不要說孩童,就是大人也很少有人會玩兒。因為這是一件絕妙的智力玩器,以雙連環過關的「八俏頭」。「八俏頭」據說為鬼谷子所創,是以一封閉環巧走八關,對開八處竅口脫出。後來此玩器被三國時的諸葛亮改進,以兩個相扣的封閉環走通八關,這在清代司江南私刻木版書《諸葛世家紀》中有過收錄。雖然後世還有三連環、四連環的傳說,但極少見人玩過,也沒有可靠的著作記載。所以這雙連環的「八俏頭」已經足夠挑戰一個成人的智力。
南宋九江人石樂為所撰《妍堂說花事》中曾有記載:「……楚一地家家皆養嬌美,習宮禮,修琴棋書畫、詩文綉廚,投好。待選,或以等身金銀出,或自獻,以求富貴顯赫。……」
首先呼壺裡不是一個完整的城池,它只有部分城牆和部分木柵欄,還有它是利用山崖、河水護城。但這個不完整的城池範圍卻是特別的大,它不單是將一般城鎮中的居民、商戶圍在其中,還將大片農田、樹林圍在城中,這現象和它利用山崖、河水圍城有著很大的關係。
說實話,蕭儼對申道人所說一知半解,但他卻將所有的話都記在了心裏。他知道,有些話自己無法聽懂,但有人是可以聽懂的。自己只要是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呼壺裡不是什麼重要的重鎮大城,也不是什麼交通上的關隘要地,所以顯得很是安逸寧靜。但這個並不出名的呼壺裡卻有著很多特別之處,這是許多重鎮大城都沒有的。
「臨走前你再仔細聽我一句,蜀國你已不能久待,應該急速趕回南唐。一旦用畫刺殺你家皇上的人獲知你已窺破畫中的真相,那你很快就會成為必須滅口的目標,危險時時刻刻都會存在。只有當你將真相傳九-九-藏-書達給了元宗皇帝,那麼刺殺你的做法才會失去意義。」申道人所說真的是將政道、玄道融為一處了。
但是齊君元真的看那「八俏頭」覺得異常,這主要出於兩個方面。一個是此時的時節已是入夏季,不年不節,是賣玩器最無生意的淡季。而呼壺裡又不同於其他州城,街上冷清,少有嬉玩的遊人。所以此時帶著很多孩子的玩器沿街叫賣就是一個異常。另一個異常是那「八俏頭」,通體是用竹子製成。特別是過關的雙連環,竟然是以單竹直接削出,並非破斷後再粘連製成。竹脆難塑,器材單薄,用其製作「八俏頭」遠比金屬、木材要難。而雙連環能直接削出,更不是一般匠人能為。就算在離恨谷工器屬中也並非誰都能有如此好的手段。
當然,只是注意路名和地形特點還算不上一個優秀的刺客,真正優秀的刺客應該將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新環境中的異常之處。地名、店名不是剛剛起的,不管如何怪異,都不能算在異常的範圍內。異常之處應該是臨時出現的、偶然的、移動的、難以理解的……比如說那一件孩童的玩器!
齊君元並不知道呼壺裡的這個特點,他只是專心尋找這裡有沒有一個叫陰陽玄湖的地方。雖然已經在城中轉悠了兩天,也對各種路名、店名感覺蹊蹺,卻沒有刻意打聽。因為作為刺客,隨便打聽一些本地人認為很平常的事情對己只會有害無利。所以他們始終不知道呼壺裡的背景是怎樣的,更無法知道那些街名、店名是因為一個另類行業而起的。不過到了一個地方后關注路名及地形特點則是必須做的事情,這是快速熟悉周圍環境的一種方法,也是離恨谷刺客的基礎技能之一。
申道人這話蕭儼立刻聽懂了,他這是嫁禍於人,把所有干係都轉嫁給了青羊觀的道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