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忽報群蠻亂
李直望了牽召一眼,似乎有些不快。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李直不能率郡兵出界,我卻是可以的,合浦郡也是我這個刺史的管轄範圍。如果我藉此機會,要求李直將郡兵直接交給我指揮,他將不好拒絕。而牽召說的這句話,顯然可以看成給我提示,他當然有所不快。不過我倒不想這麼做,一則這種時候奪取李直的兵權,他肯定會有所怨恨;二則妄動刀兵,即使順利平叛,也得不償失,殺人一千,自毀八百,這個道理我不是不知道。何況蒼梧郡兵雖精,畢竟人數不多,率領它出擊合浦,也說不上有百分百的勝算。萬一平叛不成,反和叛軍曠日相持,傳到洛陽,只怕會出事端。何況聽牽召剛才所說,巨先造反並非無緣無故,而是積怨已久,無處發抒所致,如果加以慰撫,只怕可以事半功倍,於是我搖搖頭:「既然是官吏所逼,激起蠻夷造反,又何必發兵,我可不想重蹈樊演的覆轍。」
嗖嗖嗖,箭矢稀稀疏疏,像剛起的暴雨點一樣射向湖中。湖中起伏的人頭突然發覺官府是來真的,嚇得面如土色,紛紛舉起雙手大喊:「饒命,小人這就上來。」同時奮力向岸邊游去。我仔細搜尋那些人頭,很快在其中發現了舅舅。我的心怦怦直跳,想張嘴大聲喊他,但看見縣卒們一個個兇狠的模樣,又不敢,怕他們打我。而且我看見母親也擠在岸邊的人群中,焦急地望著湖中,很顯然,她也正在尋找著舅舅。
也許是我下山的馬蹄聲驚動了張鳳,很快有幾騎向我奔來,大聲喝道:「什麼人,有奸人,快給老子下來。」有一個騎卒還乾脆彎弓朝我射了一箭,箭矢從我耳邊掠過,雖然並沒射中,但我躲避時身體一歪,失去了平衡,很不情願地從馬上栽下,一陣劇烈的疼痛讓我的半身失去了知覺,我趴在那裡不敢動,生怕一翻身就會把疼痛輸送到其他部位,恍惚中我聽見任尚叫了一聲:「使君!使君!」接著,又聽見箭矢破空之聲,我知道那是任尚發射的鳴鏑,幾乎是同時聽到一聲慘呼,大約張鳳的一個騎卒被任尚射中了,從馬上掉下,並沒有死,不住地哀嚎。我倒有點奇怪,任尚的箭法很好,凡是被他射中的人,多半是貫頸而過,少有活口,看來因為是自己人,他還是留情了。我帶著的那十幾騎則大呼小叫:「快停下,這是交州刺史何使君,你們敢傷害天子使者嗎?」但就是沒一個人下馬來扶我,像任尚那樣忠勇的士卒總是少見的,這於我並不新鮮,我也不怪他們。
樊演也曾任過交州刺史,十多年前,州內象林蠻造反,樊演徵發九真、交趾兩郡郡兵前去鎮壓,不料士卒多為當地人,不願意遠征,加上又同情反者,因此集體嘩變,反攻蒼梧。樊演差點死在叛軍之中,皇帝聞訊,檻車征樊演回洛陽,同時派遣新刺史和太守,發荊州兵,懸明賞購,好不容易才平定叛亂。現在情況如初,我怎麼能蠢到重蹈覆九九藏書轍,那是我何敞會做的事嗎?
多年以後,我腰下系著六百石官印回到少時的閭里,拜會鄉親,和縣令通好,指使人將往日打傷我舅舅的官吏和奴僕全部投入居巢縣牢,用土袋壓斃。看著他們七竅流血而死,我才長舒了一口氣。那時,我的舅舅終因久病悒鬱自殺多年了。
喊住他的士卒道:「死魚也歸皇帝陛下所有,你這死豎子,烏頭黑殼,哪配吃魚?趕快給老子放回去。」
任尚嚇了一跳,在旁大聲道:「那怎麼行,賊盜野性難馴,無法無天,萬一對使君不利……」
「給我射箭,這幫刁民,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是不會知道厲害的。」我看見一個戴著單梁冠的官吏下命令。
我當即讓小吏立刻找來太守牽召和都尉李直,一起商量對策。兩個人很快來了,牽召猶豫道:「這個,其實不關使君的事。據說此次巨先的造反,仍是因為當地太守秉承前刺史的意志,要求向朝廷進貢合浦的珠寶,加上今年在原來數目上又增加了一萬顆,當地蠻夷負重不堪,是以起來反抗——這種事,在我們這裏,是經常發生的。」
一連幾天,我坐卧不安,吃飯睡覺都在思索這件獄事,也理不清眉目。這天覺得心煩意亂,就和耿夔穿上便服,踱到集市上散步。廣信真不愧是交州最繁庶的城邑,東西兩集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東集主要賣日常生活用具,木桶、酒柙、食奩、縑囊什麼的;西市則基本上是食用品,有大米、豬肉、魚蝦和其他各種稀奇古怪的食物和水果。蒼梧的人真是什麼都敢吃,那種渾身斑駁的穿山甲,也在市場上活剮,剝開皮,還可以看見一些肉蟲在紅彤彤的肉上蠕動,我差點嘔了出來,趕忙轉到賣果子的攤上。水果琳琅滿目,很多在中原都不曾見過,有一種西瓜大渾身長滿尖刺的東西,他們叫做榴槤,據說相當好吃,我卻覺得有氣味難聞。突然我發現一個攤上的攤主有些眼熟,他看見我,趕忙招呼:「這位先生,買點芭蕉罷,又甜又軟。」我笑問他怎麼賣,他有點驚訝道:「聽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罷,看上去好像在哪見過……對了,你不是在那個奇怪的亭……」
我自然待不住,像青蛙一樣彈了起來,偷偷跟著母親跑到湖邊,果然湖岸邊到處都是戴著黑紗冠和赤幘的士卒,氣氛凝重。他們全身披掛,腰間掛著環刀,手上彀著弩箭,大聲對著湖中吆喝。碧波蕩漾的湖中,起伏著一個個的人頭,還有散落在湖上的露著白肚皮的死魚,東一條,西一條。這種情況是以前我們習見的,每當天氣悶熱的日子,湖中的魚就會因為呼吸不暢,密密麻麻地將青黑色的頭浮出水面,而最後總有一些魚會因窒息死亡。那時,周圍閭里的貧苦人家就會下湖去撈這些死魚,富人向來是不屑吃這種魚的,他們鍋里有的是市場里買來的新鮮魚蝦。今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怎麼突然跑來了這麼多士卒呢,為https://read•99csw.com什麼突然不許撈魚了呢?
回到刺史府,和耿夔繼續飲茶聊天,剛歇息了一會,有太守府的小吏求見,說剛收到一封郵書,要呈遞給刺史。郵書內容是合浦郡的土著蠻首領巨先率種人造反,進攻當地縣廷,殺死了合浦縣縣令。合浦太守張鳳也挺身逃跑,撤退到合浦北面的朱盧縣等待救援。我匆匆看罷郵書,大驚失色,自己貶到交州來任刺史,才上任不久,什麼政績還沒有,就碰上這種事,這不是禍不單行嗎?
真是昏庸的太守,此去洛陽兩千多里,等到郵驛奏報來回,只怕交州已是滿目瘡痍。我轉頭問李直:「都尉君有什麼計策。」
牽召道:「事已至此,只有稟告皇帝陛下,請他來定奪了。」
我道:「我要以新刺史的身份,親自去曉諭賊盜,告訴他們,這件事可以和平解決,我會想辦法減少珍珠的貢賦。」
李直遲疑道:「下吏暫時沒有什麼好的想法,大概只有先靜觀時變,待時而動了。也許合浦太守張鳳自己能撲滅反賊。」
我想,如果張鳳能夠全殲賊盜,那倒也不壞。至於後面的事情怎麼處置,待戰事結束后再說。於是我點了點頭,打馬馳上旁邊的山丘,在山丘上,可以更清楚地俯視下面的戰場。雖然我做官已經二十多年,但大而真實的戰事,還是第一次看到。我望見那些螞蟻一樣的人群大多兩兩相對,糾纏在一起,從他們的穿著很容易分辨哪邊是蠻夷兵,哪邊是漢郡兵。蠻夷大多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形同乞丐,手上的武器也形制不一,或者為長矛,或者為鋤頭,或者為當地百姓割椰子用的短刀;漢兵則皆著玄甲,戴黑紗冠,著赤幘,長矛、有方、弓弩齊備。由於近搏,弓弩已經發揮不了作用,著玄甲的螞蟻和衣衫襤褸的螞蟻你退我進,惡鬥正酣,雖然隔得有些距離,我仍能感受到場上的血腥之氣,雙方不斷有螞蟻倒下。我還看見漢兵陣地上有一架駟馬高車,頂著黃羅傘蓋,蓋下一個穿著玄服的官吏正在指手畫腳。他旁邊的鼓車上,兩個赤膊的漢子正在奮力擂鼓,鼓聲震天之下,似乎漢兵仍舊漸漸處了下風。很快,我又聽見了一陣忽哨聲,正在酣斗的漢兵疾速向己方陣地收縮,衣衫襤褸的蠻兵追了上來,等候在駟馬高車兩側的弓弩兵迅疾站起,向蠻兵發射弓箭,漫天的箭雨飛入對方的陣地,很快,跑在最前面的蠻夷兵紛紛倒下。後面的蠻夷兵見勢不妙,轉身撤退,在陣地上整裝待發的漢軍騎卒打馬迅疾沖了出去,手持弓弩追射蠻夷兵,像獵殺兔子一般。那也許不能稱為蠻夷兵,因為他們沒有盔甲,甚至連像樣的武器也沒有,他們就是一群兩條腿的兔子。這場景霎時喚起了我腦中久遠的回憶,一時熱血濆涌,童年時在居巢縣親歷的一件事如在目前。
而今,這些漢兵射殺蠻夷的樣子,和我幼年時那天清早的感覺是何等相似,我頭腦
read.99csw.com中熱血一涌,兩腿一夾馬腹,就沖了下去。我聽見任尚在後面喊:「使君,快停下,那邊危險。」可是,我絕不會回頭。「可是往年都可以隨便捕的。」舅舅有點不甘心,他很喜歡吃魚,我們買不起肉,能吃得上的葷腥也只剩下魚了。見他這麼倔強,母親急得要命:「還給他們罷,快,還給他們,我們不吃。」說著去奪舅舅手中的魚。
舅舅躲閃不及,只聽到沉悶的一聲,他的臉被劍鞘掃中臉頰,當即哀嚎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凄慘的哀嚎,也許殺豬比較像,但那不是人。我當即嚇得大哭起來,透過淚水,我看見舅舅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撲向那個官吏,但是官吏身邊早竄上來幾個士卒,劈頭蓋臉將他打翻在地,還不罷休,又七手八腳在他身上猛踹,像擂鼓一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母親大哭著上去攔住士卒,並許諾一定賠十條活魚錢,他們猶自不住手,最後終於打夠了,才悻悻地扔下舅舅揚長而去。
那騎卒的黑色大腦殼像夯地一樣,拚命點頭,轉身撒腿就跑。
「那使君準備怎麼辦?」牽召道。
那個戴著梁冠的官吏走過來,二話不說,舉起手中的劍鞘,對著舅舅劈頭就是一下,喝道:「什麼往年不往年的,這魚被你弄死了,你得賠十條活魚。」
騎卒們愣了一下,面面相覷,料想他們開始看不真切,如今我就在他們面前,官服銀印,足以讓他們不能懷疑我的身份了。很快,他們突然紛紛下馬,七嘴八舌地喊道:「不知使君駕臨,死罪死罪。」其中一個更是跑到我面前跪下叩頭:「下吏剛才以為是叛賊姦細,所以發了一箭,萬望使君饒命,下吏家中還有八十歲老母,如果使君要殺下吏,老母將無人奉養。」說著,他竟號啕大哭。
七天之後,舟馳到了合浦郡的朱盧縣,下船上岸,發現縣邑中空空蕩蕩的,好像鬧了鬼,各個閭里中,只有幾個老弱縣吏守著一些老弱的百姓,青壯男子一個也見不到。我察看了兩個閭里,徑直馳到縣廷。一個老牢監坐在門口打著瞌睡,口水流在亂蓬蓬的鬍子上,顯得很可憐。任尚把他叫醒,得知我是刺史,他趕忙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口齒不清地報告說,合浦太守張鳳已經徵發了全城青壯百姓,以及其他縣發來的援兵,去攻打盤踞在合浦縣的叛蠻了。我問了他幾句,感覺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消息來,他的官話口音很重,很難懂,牙齒所剩不多,還漏風。我命令任尚去找一些糧食,立刻上船繼續向合浦縣進發。老牢監人倒挺好,一個勁地苦苦相勸,要我們不要去,說是危險。我拍拍他的肩膀,撫慰了幾句,徑直出城上船。三天後,我們差不多就來到了合浦縣近郊的風陵津,好在津渡還有幾個小吏守候,我們棄舟上岸,換了幾匹馬向合浦城進發。才馳上縣邑城郊的青原,就望見前面高坡上煙塵蔽天,等到爬上山坡,俯瞰坡下人頭攢動,互相追逐,正在https://read•99csw•com進行一場廝殺。坡上兩邊草叢中躲著幾個百姓,被我的貼身騎吏們揪了出來,帶到我的面前。他們的年齡都比較大,背著行李,面色黝黑,似乎也是當地蠻夷。我訊問了他們幾句,知道廝殺的雙方就是張鳳的士卒和叛亂的蠻夷。
我打斷了他:「你也得跟我去,就這樣罷,事不宜遲,今天下午就走。」
對那個清晨最清晰的記憶,就是天氣悶熱,每次回想起來,我都感覺到一種被扼住了喉嚨般的窒息。正是早食的時分,我才剛剛睜開惺忪的睡眼,母親就急匆匆跑到我床前,說再也不要去碧釵湖裡玩耍了。我揉著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說,官府派來了大批士卒,帶著武器,要捕捉在湖裡撈魚的人,說著急急出去了,扔下一句:「你在家待著,別跑出去,我去找你舅舅回來。」
舅舅漲紅了臉:「這是條死魚。」
為什麼每個人求饒都要帶著家中老母,這也許就是孝道禮義已經深入人心罷,乃至成為一種乞命的無恥手段,但我又何必跟這些可憐的愚民一般見識。我望了那個受傷的士卒一眼,他的手臂上插著一支箭,還跪在地上,臉上滿是痛苦的神情,看著我的目光像湖上的波光一樣閃爍不定,我轉過頭不看他,揮了揮手:「不知者不怪,帶我去見你們張府君,命令他們,立刻停止追殺百姓。」
我們稍微準備了一下,就開始出發,從水路沿南北流江東下,日夜兼程,一路所見風物,多為生平未曾夢見的奇景,有時行在空曠的綠波之上,兩岸青山蒼翠欲滴;有時在狹窄的河曲滑行,岸邊素石照眼,宛如雪堆;有時穿越在陰暗的叢林之中,頭頂枝葉蒙茂,不見天日;有時站在舟上,原隰彌望,草木蔥蘢。然而一路都絕少人煙,讓人嘆息。
耿夔已經打斷了他的話:「你認錯人了,我們今天才到這裏,此前從來沒來過蒼梧。」我這時也想起了,這個人不久前是在鵠奔亭見過,我當時還買了他一些水果。我正欲回應,耿夔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聲道:「使君,這裏人多嘈雜,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下吏可擔待不起。」
好在他們的呼喚還算管用,張鳳的騎卒們立即勒住了馬匹,驚疑地望著我,任尚趕忙跳下馬,把我扶了起來。我忍痛站穩,從腰間掏出銀印,高高舉起:「交州刺史何敞,請你們張府君前來相見。」
「照君這麼說,還是官吏所逼了。君有什麼計策可以退敵?」我想起了不久前批複的有關此事的文書,還沒等到合浦的回復,沒想到就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亂子。
舅舅被打成嚴重內傷,雖然遵醫囑喝了幾罐陳尿,保住了性命,卻從此干一點重活就呼呼喘氣,像拉排囊一樣。由於心情不好,這種情況還一直壞下去,這個往日健壯的青年男子最後竟要仰仗拐杖才能走稍微長一點的路,沒有哪家肯將女兒願意嫁他。母親有時難受,也責備他當時應該聽話把魚還回去,或者至少忍住開頭一下重擊,乖巧一點九九藏書,就不會被打成這樣。我覺得母親的話說得有點冷酷,誰知舅舅並不生氣,也連連自責當時太衝動。後來舅舅一直鬱鬱寡歡,鄉里的女子就是這樣實際,嫁人,一定要看男子的身體狀況,如果一個男子飯量如牛,篤定中選,否則就不成。事實上天意變幻莫測,許多青壯之人,往往暴病而亡;而看似羸弱之人,卻常常得至壽考。然而,這樣的例子誰會在意,誰去想得那麼周全?
他說得也是,一個州刺史,穿著便服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身份,不惟玷污朝廷官儀,也不大安全。我也只好支吾兩句,和耿夔笑著走開了。一路又踱回刺史府,我對耿夔說:「這個小販也真有趣,說在什麼奇怪的亭見過我,那個亭有什麼奇怪的?」耿夔笑道:「像他這樣的小販,只是略通之無,能學會幾個簡單數字記賬就不錯了,『鵠奔』這個奇怪的字,他哪裡認得?當然只好說奇怪的亭了。」我哈哈大笑:「這倒也是。」
舅舅一向強壯,也擅長游泳,很快他爬上岸來,全身濕漉漉的,一|絲|不|掛,胯間一片漆黑,陽|具像一條死了的泥鰍,軟軟地垂在兩腿之間,讓我詫異。他手上還揣著一尾魚,這幅滑稽樣子,要是平常閭里的婦女見了,一定會跟他打趣,拿他的陽|具說笑,而今天,所有的婦女都對他的生殖器視若罔聞,整個人群鴉雀無聲,她們面色驚恐,簇擁著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小聲催促著朝自己所在的閭里走去。我舅舅混雜在他們當中,但是一個聲音叫住了他:「站住,那豎子,就是你,快把魚放回去。」
牽召點頭表示贊同:「按照律令,太守都尉不能出郡界,我曹也無能為力!」
從那件事之後,碧釵湖邊一片靜寂,別說撈魚,就是採摘蓮蓬都不可。我們只能遠遠望著那縹碧的湖水和青翠的荷花叢發獃,不知道為什麼會鬧成這樣。過了幾年之後,我才明白,原來這普天下的山澤湖海,都是皇帝陛下的私產,裏面出產的任何物品,不管樹木靈芝,還是野獸魚鱉,都歸皇帝的私人管家少府直接管轄。此前碧釵湖可以讓百姓進去嬉戲,是因為先帝仁厚,把部分池澤賜給百姓,那年今上卻下詔收回,所以才發生士卒以弓弩射湖事件。
我的家鄉居巢縣一向以多湖聞名全郡,除了煙波浩渺的巢湖、白湖和竇湖之外,還有一些中小湖泊像藍色的鏡子一樣嵌在各個閭里之間。我自小居住的閭里後面就有個不算小的湖,鄉人稱為碧釵湖,湖水縹碧,一到夏季就荷葉半塘,芙蕖出水,邑中的年輕女子都喜歡蕩舟其中,採蓮嬉戲。荷葉密密麻麻的,比人還高,間或點綴著幾朵紅白暈染的荷花,裊娜可愛。採蓮舟一進荷花從中,就會沒入不見。好在鴛鴦、野鴨等水鳥的時時驚飛,能暴露她們的行蹤。我也常在這湖中游泳,有時摸些螺絲,有時撈些菱角,有時跟著舅舅捕些魚,煮來解饞,這個湖為我們鄉人帶來了太多的樂趣。但是有一個夏天的清早,情況卻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