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悲妻魂魄休
「岳父大人是十年前去世的,他一直惦記著你。岳母大人則早就去世了,在你失蹤后一個月,她很傷心,那年天氣又熱。至於左雄,他……因為極言直諫,死在獄中,不過,他的兒子現在還在家鄉,一切都挺好的。」我艱難地說。說真話是殘忍的,但是不說又能如何?我不能瞞她一輩子,她現在還處在悲痛之中,不妨這次一股腦給她所有的悲痛,免得她將來承受兩次。我又補充道:「自從失去你之後,我也一直沒有再娶,就和阿南一起生活……她生了兩個女兒,現在還住在洛陽,我怕這邊的氣候她不能適應,就沒有將她帶來。早知道會在這裏遇到你,我該帶她來的。」
「他怎麼會知道你們去打探,難道有人通風報信?」等我略微平靜了一點,開始細細思慮整件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我鬱鬱不樂地乘上車,沿著白公湍迤邐而去,遠望著宋玉的故宅消失在綠樹叢中。沿路原田每每,美風洋洋;鴿鷓喈喈,鑾鈴鏘鏘。白公湍水色縹碧,很難用什麼同匯來形容。逐漸的,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車隊很快到了西山,突然聽到御者一陣慌亂的聲音:「府君,不好了,有賊盜出沒。」
我在她的床前坐了一夜,想著如果阿蕌在天有靈的話,一定會對我有所憐惜。在卧病的最後幾天,她曾屢次說:「這回可以去見晏兒了,阿敞,你自己保重……其實,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不,她都是騙我的,否則,她就會為我留下來。我看著她的面龐,落月照在她的面龐上,雖然當年的美貌已然不存,我仍舊愛不自勝。我這才發覺,其實兩個人相處久了,容貌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心靈的相通才是最重要的。我真希望她只是暫時睡著了,等天一亮還能醒來,還能陪著我。可是我無法欺騙自己,我真的很想問她,為什麼我就不如晏兒重要?難道人的感情真會因失散了二十年而變得有所距離?如果有,我為什麼感覺不到?絲毫都感覺不到!
我撲在案上,一遍一遍回想起當年任尚救我的場景,悲不自勝。好一會兒,我才拍案道:「龔壽,好一個狗賊,連他家的蒼頭都如此草菅人命,何況他本人。他們為何要二話不說就拔刀相向?如果不是知道你倆的身份,怎會如此?」
這個消息差點讓我栽倒,刺史的權威遭到如此的蔑視,是不可想象的。我差點就拔腿跑了出去,大呼「快,準備兵車,立刻開赴高要縣」,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位無所不能的皇帝,做不到那種劍及履及的氣勢。我只是結結巴巴說:「他怎麼敢,怎麼……」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驚愕,更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
我雖然佩服他的忠勇,卻也知道眾寡不read.99csw.com敵,勸他不要管我,自己逃命要緊,或者我們倆各騎一馬奔逃。他搖頭道:「賊盜正在後狂追,一陣馳射,只怕府君避無可避。府君放心,看我任尚的。」說著他往自己腰間左右繫上兩個箭壺,肩挎強弓,一手執刀,一手攬轡,馳馬衝出迎擊賊盜。引頭的賊盜猝不及防,被他劈頭蓋臉砍倒兩個。旋即他將刀插回鞘中,摘下弓來,從腰間兩側不停抽箭,左右馳射,弓弦聲響個不絕,賊盜應弦紛紛落馬。每到有賊盜幾乎要衝到我的跟前,都被他一箭從后貫穿,射殺于地,這場景看得我驚心動魄。不過一頓飯工夫,他來回突馳,共射殺賊盜三十六名,餘下的大驚失色,呼嘯一聲,紛紛逃竄,我這才揀了一條性命。之後我自悔不識人,如此勇將,竟然使之混雜在卒伍之中,回去之後,立刻擢拔他為兵曹掾,率領隸卒進擊宜城山中盜賊,月余他就將賊盜全部剿滅。像他這樣勇悍的人,如果不是耿夔親口向我哭訴,我怎麼會相信他喪生在幾個蒼頭手中。不過這也沒什麼好說的,英雄往往見害於豎子,雖然不夠悲壯,卻符合天下的常態。
安葬阿蕌的那天,她和後夫生的那個兒子也來了。他長得短小精悍,跟我的晏兒完全不像是兄弟,但我照舊對他存有好感,畢竟他身上流有一半阿蕌的血液。我給了他豐厚的賞賜,問他願不願意來刺史府為吏,他說自己天生排斥念書寫字,至今都目不識丁,只怕不能做好。我也沒勉強他,要他翻修一下舊屋,不要再入贅到別人家了,如果有困難,可以隨時找我。他千恩萬謝,甚至臉上開始也露出些許悲容,而剛見到他的時候,他對母親的死好像渾不在乎似的。他用一口帶著濃重本地腔的官話告訴我,他一直覺得母親很奇怪,十年多來,從來就不大願意出門,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他一直很怕母親,很早就人贅了出去,因為待在家裡,覺得陰惻惻的。
耿夔道:「使君,下吏和任尚到了高要縣,打探了好些天,都沒有什麼結果,就商議分頭行動。他去龔壽的莊園附近打探,想辦法遁進莊園潛伏;我則扮成卜筮師,當面去拜見龔壽。因為我們打聽到,龔壽這個人非常相信鬼神。我想通過鬼神之事,從龔壽嘴裏套出一些線索。不料還沒等我們兩個商量好,就碰到了龔壽家的一群蒼頭,任尚猝不及防,雖然奮勇抵禦,卻寡不敵眾,被他的蒼頭們殺死。我因為有任尚的掩護,搶了匹馬,從小路逃回了廣信。」
第二天,我找人來發喪。掾屬們問我,怎麼去通知別人,採用什麼樣的禮節來安葬阿蕌?這句話觸動了我,我表面上是獨斷專行的,骨子裡卻很懦弱。我為什麼不能在阿蕌死九九藏書之前,于大庭廣眾之下宣布,她,就是我失蹤二十年的妻子?雖然阿蕌一直阻止我這麼宣布,但這不是最堅實的理由。也許,我不是不想宣布,我只是想,把一切事情都處理妥帖了再說,我屢次這樣不厭其煩地說服自己,直到我真正下定一個決心。
可事情總不可能像烏、孟搏雞,可以隨心所欲掌控于手中。
「我們兩個都是孤獨的人,也許這就是鬼神的安排罷!將來我們兩個相濡以沫,一起過完剩下的日子罷!」我望著她的頭髮,往日的鬂發雲鬂,夾雜了數不清的銀絲,而且因為境遇的窘迫,她的頭髮毫無光澤,這些都比我看在眼裡,酸在心頭。但她照舊梳得一絲不苟,阿蕌愛潔凈,她就該是這樣的。
宋玉故宅的前面有一條清溪,當地官吏稱之為白公湍,這個名字聽起來也很古雅。溪畔綠樹紅英,掩映著灰色磚牆的房子,如果這真的是當年宋玉住過的,那已經有四五百年了。我在屋子和院子里踱步,彷彿像魯共王當年漫步孔子故宅中,能依稀聽見琴笛之聲,大概是當年宋玉就經常坐在宅中的堂上,面對這清溪淥水,碧樹春榮,吹笛鼓瑟的罷。而那時,東鄰美貌的處|子,就偷偷趴在牆頭,目不轉瞬地看著這位體貌嫻麗的才郎,眼波里滿是脈脈的情絲。想到這裏,我感覺頭皮一陣發麻,那是一種奇異的幸福和惆悵。我多麼希望,四百多年前坐在堂上撫琴的,就是我何敞;而在東牆上偷望我的,就是我心愛的阿蕌。
我望著她,她似乎也有什麼預感似的,手捻衣帶,微微發抖。
他邊說邊哭泣,這個剛強的漢子,當初被我派人拷打得體無完膚,都沒有掉一滴眼淚。我也不由得涕淚橫頤,任尚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們名為君臣,實同摯友。元嘉二年,我被朝廷拜為南郡太守,有一年春天,我帶著掾屬去下屬的宜城縣巡視,勸農耕桑。那天天氣很好,空中滿是春日柔和的氣息,道邊花枝欲燃,璀璨奪目,布谷鳥的聲音此起彼伏。我的心情自然也非常好,宜城曾經是楚國的古都鄢郢所在,現在的城牆就是在舊城的基址上修復的,夯土的顏色不一,猶可看見它久歷的滄桑。城南有辭賦家宋玉的故宅,早上我驅車特意去瀏覽了一番,看看到底有怎樣的風景,能哺育出那樣偉大的才士。
我擺擺手:「不用知了,立刻發縣卒,隨我去高要縣。」
她喃喃道:「阿南,阿南。」
我開始盤算著對付李直的辦法,如果先前因為兵權和龔壽的事,我稍微對他有些不喜的話,現在則讓我義憤填膺。假使當年他能夠九_九_藏_書幫助阿蕌,阿蕌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尋常的貪官我都絕不姑息,何況這個官吏的貪墨,讓我喪失了一生的幸福,給阿蕌帶來了一生的悔恨。只是做這件事得有個策略,作為刺史,我可以向朝廷劾奏李直,但要有他貪墨的證據,而我暫時還不能提供這個證據。讓阿蕌作證嗎?不能。因為一則我還沒當眾宣布阿蕌是我失散的妻子,這件事我想等到案件破獲后再說。二則,如果為了阿蕌的事劾奏李直,我則是此事的受害者,喪失了劾奏資格,因為可能不公正。不過這些都沒有什麼,我做了二十年官吏,而且是從文法吏一步步升遷上去的,舞文弄墨,運用法律打擊仇人,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我還有點忌憚的是,李直在蒼梧做官做了二十多年,其中十一年是擔任都尉,掌管蒼梧郡兵已久,一旦逼急了,他狗急跳牆,招集親信部屬反叛又當如何?我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將他徹底解決。沒有這塊絆腳石,對付龔壽我就不需要有所顧忌了。
當然,這是一個美好而愴懷的夢!
我掀開車簾向外望,大約有上百名賊盜,像蜘蛛一樣從旁邊的樹林里疾速爬出,呈扇子形向我的車隊包抄而來。很快,弓弦聲四起,我趕忙伏在車中,抓起盾牌尋找機會脫身,由於山道狹窄,又猝不及防,馳在我車前的賊曹、功曹、門下督盜賊史等掾吏瞬間全部罹難,其他的侍從則嚇得心膽倶裂,紛紛四散奔逃。這時任尚出現了,從他的穿著來看,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騎卒,不算和我有什麼君臣之義,他就算逃跑,別人也不會對他有所責怪。但是他不但沒有逃走,反而一縱身跳到我的車上,推開早已斃命的御者,打馬駕車狂奔,沿著白公湍繼續馳騖,馳人了西山山口的澗下。但是前面只是條狹窄的小徑,不能容車,無路可走。盜賊紛紛追來,我絕望地長嘆一聲,以為此生休矣,勸任尚自己逃命。他一言不發,拔出腰刀,手起一刀,斬下車韌,解下我的驂馬,大聲對我說:「府君,你躲在車屏后,不要出來,讓下吏去迎擊賊盜。」
在半個月內,我聽完了阿蕌二十年來的故事,我告訴阿蕌,那些迫害過她的人,我都會一一找出來,讓他們付出代價。阿蕌搖頭道:「過去的事,不要再糾纏了,這都是鬼神安排的。我感覺現在很輕鬆,早知道說完這些話會這麼輕鬆,我該早點說的。」
然而不經意的,阿蕌開始顯露出有疾的徵兆。起初我沒有在意,覺得不過是小病。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和學識,自己熬制了一些草藥,喂她服下,卻一點不見效。她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這時我才開始慌亂起來,瘋了似的到處尋找良醫。掾吏們都覺得奇怪,因為阿蕌在我府中的身份只
read.99csw•com是個女僕,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主君,會因為府中一個女僕的病情如此緊張。而且這個女僕並非從洛陽帶來,僅僅是來廣信后新招募的,應該談不上有多麼情深義重。之後找來的醫工,我都乾脆告訴他們,阿蕌是我失散多年的親人,務必將她治好。醫工們診斷之後都說,阿蕌的病並不是才起的,起碼是好幾年的宿疾,雖然他們都使出渾身解數,然而,也許是他們這些邊郡的醫工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醫術,也或者阿蕌自己並沒有活下去的慾望罷,她越發沉痾難起了。每次我伏在床前,問她感覺如何時,她總是溫柔地勸慰我,這時她也開始會淡淡地笑了,她道:「阿敞,我覺得很好,我以前生過許多病,可是都不能躺著,因為我得去幹活,要掙錢把晏兒撫養大。現在我躺在這裏,能得到你的照顧,比什麼都要歡喜。」她還從床頭包袱里摸出一支金釵,金釵的頂端是一隻吐綬鳥的形狀,她把金釵舉到我面前,道:「這麼多年來,我唯一給自己打制的一件首飾。」我的眼淚頓時像黃豆一樣撲簌簌流了下來,悲慟得無以復加,我感覺胸中有一汪很深很深的泉水,深不可測,眼淚就來自裏面,怎麼也不會流干。最後一次,她對著我微笑。我把頭埋在她的胳膊上,又不知道流了多少淚水。我握著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漸漸涼下去。我不停地飲泣,時不時摸摸她的鼻息,她的脈搏,好像盼望總有一個地方,仍在輕微地跳著,能顯示她還活著。耿夔搖頭道:「不大像,我們當時正在龔壽莊園後面的樹林商議。他家似乎剛剛大興完土木,園子里幾棟髙樓凌空,美輪美奐。這時,我們看見六七個蒼頭出門,好像在討論著什麼,就趕忙踅到院牆的角落裡偷聽。只聽到為首的一個嘴裏嘟嘟囔囔道:『莊園附近,哪裡有人敢來,少不了還得跑到遠處去。』另一個人道:『主人為何相信這些歪門邪道,將來被州府查出來,只怕還是拿我們頂罪。』前一個人道:『倒不是怕這個,我家主人是李都尉的內兄,誰敢惹他?』另一個蒼頭又道:『那也不一定,新來的何刺史,據說一向以慘刻聞名,前不久還派掾屬傳召我們主人,差點系獄呢。』前一個蒼頭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何刺史又怎麼了,李都尉一出面,他還不是乖乖馬上把我們主人禮送出門了嗎?蒼梧是李都尉的地盤,牽太守剛來的時候,不也那麼囂張?現在呢,乖得像孫子一樣。我看何刺史,也在這得意不了幾天了。』另一個蒼頭道:『上次合浦叛亂,本以為可以藉機將那姓何的逼走,沒想到竟然讓他化險為夷。』前一個蒼頭道:『那也是遲早的事,讓他多活幾天罷了。不啰唆了,我們還得辦正事去。』我九九藏書聽見他們逐漸走近,本來打算和任尚先行避開,再尾隨看他們會說些什麼。這時任尚提議:『看這幾個人知道不少事情,不如乾脆出來,趁機套套他們的話。』我覺得也有道理,就一起從牆角拐出來,和他們迎頭相撞。我和任尚剛想跟他們打招呼,誰知他們卻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為首一個大笑道:『不用跑遠道了,這裏正好有兩個送上門的。』說著拔刀衝上來就砍。任尚猝不及防,被他一刀砍中胳膊。他奮起神勇,奪刀砍倒幾名蒼頭,又奪了匹馬,要我快跑。我沒帶武器,他們又有弓弩,我肩胛中了一箭,好不容易逃了回來。任尚被他們的弓弩射中,就此身亡。」
我心中一震,像他這樣一向冷靜的人,出現這種反應是不尋常的,我趕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扶起他:「不要著急,你慢慢說。」他泣道:「任尚,他被龔壽的蒼頭殺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回來。」
耿夔道:「這點我也不知。」
「當然,你早該明白的,有些事,不能老藏在心裏。」我道。她突然問道:「我的父親和阿兄,他們現在怎麼樣?我丟失了之後,你也娶了妻子,生了不少孩子罷?」
唉,他哪裡知道自己母親心中的痛楚,難怪阿蕌也很少提起他。喪事辦完之後,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做什麼事都沒有力氣,只盼著耿夔和任尚能趕快回來,讓我有個可以盡情傾訴的對象,將我從深淵中拯救出來。那晚,我仍舊坐在油燈下發獃,突然耿夔真的跑了進來,他的樣子狼狽得讓我吃驚。見了我,他像被抽了筋似的癱倒在我前面,號啕哭泣道:「使君……下吏辜負了你的信任,出意外了。」
她的提問讓我有些意外,自從重逢以來,她從未問過以前家裡的事,也從未問過我的事,好像已經忘卻了。我則更不想提,因為很難出口。
我仍舊每天在府中做著單調的事情,有阿蕌在身邊,讓我心情跌宕起伏。此前的半年,卻不是這樣的。交州地域廣闊,究竟人煙稀少,政簡事疏,很少有什麼大事可以讓我興奮。想起往日在洛陽當司隸校尉的時候,完全是兩樣的生活。那時每天都想著要劾奏什麼人,為主上效力,以免覺得自己尸位素餐。回家后能夠面對的,只有母親和阿南,只能和她們說說話。早先母親經常絮絮叨叨,勸我續娶一個女子,不為自己,只為了延續祖嗣。我只是沉默以對,母親覺察到了我的不快,絮叨的時候也少了,直到去世,一家人就這麼寡淡地過著日子。我不願待在家裡,每天去府里坐曹,反而覺得更暢快,那和現在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