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心
第四節
張梓濛轉頭看去,一對青年男女走了進來。
「我們自己去把那件東西找出來,對嗎?」姜米望著他。
「請求我幫忙……」張梓濛看著馮斯,兩行眼淚慢慢地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已經很久都沒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和我說話了。」
「放過她吧,其實她也和你一樣,無非是想找到點兒尊嚴而已。」門口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我明白了!你是說東西可能藏在那個情婦家裡!」姜米大聲說,「何少衡晚上去他家,其實就是為了取東西給我們!」
「你的紋身很有意思。」張梓濛指著馮斯的手臂。
「因為殺你父母和殺袁志何的,並沒有刻意去掩飾他們的殺人目的。」馮斯說,「你媽是被封凍在冰塊里凍死的,你生父是被啃噬乾淨血肉而死的,這兩種死法對普通人來說根本聞所未聞,只能出現在恐怖電影里。而袁志何,表面看起來是一家人死於煤氣中毒,但死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你可以理解為殺人者小心地消除了犯罪證據,也可以理解為某種炫技。」
「是啊,這說明……他事先可能並沒有計劃殺人!」姜米眼前一亮,「殺人放火,是不得已的選擇。」
「貼紙印花的,幾天時間就能洗掉。」馮斯微微一笑。他現在穿著一身街頭小混混常穿的無袖牛仔衫,胳膊上露出醒目的骷髏紋身,頭髮打理得像憤怒的小鳥。這副扮相早上差點讓姜米笑得斷了氣。
「是的,他的根本目的不是自己得到它,而是讓我們得不到。」馮斯點點頭,「我倒是突然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她藉著酒意走了進去,發現從何少衡的卧室里傳出一股濃煙。
「這個案子里有一個細節,現場起了火,卻沒有潑灑汽油。這一點很重要,說明他放火可能是臨時起意的!」馮斯說,「如果是早就計劃好了殺人後放火焚屍,肯定會事先準備好汽油的吧?」
「因為我在外面聽到了你說的話,」馮斯說,「我覺得,不管你的身份如何,在你的內心深
九*九*藏*書處……還有做人的尊嚴。我希望能用同樣有尊嚴的方式請求你幫忙。」「我不敢確定,如同你剛才說的,我也沒當過這種腰纏萬貫四處包|二|奶的有錢人。不過如果現在一定要碰碰運氣的話,我會先去找那個情婦。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找王歡辰幫忙做點準備。」
此外,現場有放火的痕迹,但由於沒有潑灑汽油之類的助燃物,火還沒有燒起來,就被人撲滅了,地板上還扔著一個滅火器。這個滅火的人,也正是向警方報警的那個人——何少衡的一個情婦。該情婦住在何少衡給她購置的住所里,當天夜裡和何少衡有約會,但何少衡遲遲不到,她以為何少衡爽約,一個人喝著悶酒,喝多了之後打上門想要罵何少衡一頓,結果在門外大叫大嚷了好久才發現門沒有鎖。
「這個……我可不知道男人是怎麼想的,」姜米愣了愣,「那你說是為什麼?」
「不要啊!」胖女人發出一陣陣殺豬般的叫喚。張梓濛的臉上時而痛苦時而迷惘,卻始終緊緊握住刀,沒有分毫放鬆。看上去,她的情緒波動很大,也許真的什麼時候忍不住了就會手一抖抹了胖女人的脖子。
說到這一句,他忽然住了口,緊皺起眉頭,目光閃爍不定。姜米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為什麼?」姜米已經顧不上去在意「父母」這個用詞了。
「這套房子是我老公的,房產證上寫的不是你的名字,張雪梅!」女人怒吼著,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肥肉都在因此而顫動,「所以你必須得搬出去!法律是保護不到你這種賤貨頭上的!」
兩天後。
「別說話!讓我想想!」馮斯近乎粗魯地吼了一聲。姜米猛然醒悟,馮斯一定是想到了點什麼,於是趕忙住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是啊,你媽媽是被凍在冰塊里凍死的,袁志何是一家人煤氣中毒而死,你的生父是變成了白骨——和摩天輪下那幫死者一樣。」馮斯掰著手指頭,「到了何
https://read.99csw.com少衡,就變成割喉了……」當天夜裡,何少衡大約夜間十一點過回到別墅,半夜兩點半有人報警說他被殺了。警察和法醫很快趕到,屍檢結果顯示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一點左右。如同新聞里所說,何少衡是在卧室里被割喉而死的,鮮血流了一地,身上有搏鬥痕迹。別墅大門是被撬開的,現場被翻得很凌亂,何少衡的錢包、手錶、隨身戴著的雞油黃蜜蠟手串和碧璽手鏈、以及兩個高檔手機都被拿走了,第三個備用手機由於不值錢而幸免於難(也就是馮斯打通的那個);保險柜也被撬開,裏面被洗劫一空,所以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搶劫殺人案。
「有的,有一些隨身物品是我帶過來的,」張梓濛仍舊用懇求的語調說,「請給我十五分鐘時間,讓我收拾一下。別的東西我都不會碰。」
本地新聞對何少衡的死描述得很簡略,只是說他在自己居住的別墅里被銳器割斷喉嚨而死,其他一應細節都沒有交代。幸好還有王歡辰這個幫手,他照例半句話也不問,聽完馮斯的要求后就著手派人去打聽,總算得到了一些詳細的描述。
「這套房子,她一定會還給你們的,你丈夫留在這裏的財產也是這樣,」馮斯在她面前蹲下,溫和地說,「就算是各自退一步,你給她一天的時間收拾,明天再來收回房子,可以嗎?」
「說得有道理,」姜米點點頭,「這下子可好,又冒出來一股勢力。」
她越說火氣越大,站起身來,就想要揪住張梓濛把她直接推出門外。但手還沒有碰到對方的衣角,她就立刻停住了動作,並且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也就是說,你們今天來,本來是想好好嚇唬我一頓?」張梓濛也忍不住笑了,「不過你文雅起來的時候的確像一個學生,但如果擺出一張狠臉,還真有點黑社會的感覺呢。」
何少衡死了。雖然現場做得很像是搶劫殺人,但馮斯和姜米都很清楚,何少衡剛剛和他們接觸,幾小時后就九-九-藏-書被殺了,世間沒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過了好幾分鐘,馮斯才長出了一口氣:「我有一個猜測。」
「因為我真的很能打架啊。會打架的人,氣場是不一樣的,那種狠勁不是虛張聲勢。」馮斯說。
「我只想要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你都不給我。」張梓濛咬著牙,「既然這樣,我乾脆要了你的命,你也去陰間陪你丈夫好了!」
「好吧,會打架的人……既然你已經做好了假冒黑幫威脅我的準備,為什麼到了這裏又改變主意了?」張梓濛問。
「炫技……」姜米也陷入了沉思。
馮斯果然是個聰明人,姜米站在門口悄悄地想,他真的是個很了解人心的傢伙。怪不得能在微博上編段子騙錢呢。
姜米卻渾然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可有點麻煩了,那個地方剛剛發生了兇案,警察肯定要監控現場,說不定我們要找的東西也可能夾雜在證物里被帶走,那就糟糕了……」
馮斯抓過水杯,咕嘟咕嘟喝下去半杯,喘了口氣說:「我覺得,殺你父母還有殺袁志何的人,和殺何少衡的,不是同一人。」
「一分鐘也不行!就算真有你的東西,我老公給了你那麼多錢,早就抵回去幾十倍了!」女人的雙目圓睜,「老娘就是一分鐘也不想再見到你站在我家的地板上,空氣都被你弄臭了,快滾!滾!」
「想想看,第二天早上就是一筆一百萬金額的大額交易,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愛財如命的人還真的能有心思去和情婦幽會么?」馮斯說。
「行,聽你的。」姜米說。
「我並沒有說過我不搬出去,」張梓濛低聲說,「但是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收拾收拾東西。」
胖女人抽抽搭搭地哭泣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點了點頭。姜米費力地把她龐大的身軀扶起來,把她送了出去,重新走回來時,看見馮斯和張梓濛都已經坐在了沙發上。
那是因為張梓濛的手裡握住了一把水果刀,抵在了她的咽喉上。她大概是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麼死的九_九_藏_書,半分也不敢動彈了。
「什麼?」姜米一愣,「為什麼不在?」
「什麼猜測?」姜米忙問。
「但殺何少衡就不一樣了。」馮斯接著說,「這個殺手似乎是故意要做成搶劫殺人的模樣,以此引開警方的視線,和北京那三起殺人案的公然炫技根本就是兩回事,不太像是同一人所為。如果還是先前那個殺手,他才不屑於去偽裝成搶劫殺人呢,而且撬鎖、撬保險柜這種暴力手法,也不像他的風格,更別提何少衡還和他搏鬥過了——要真是北京那位,殺人至於那麼費勁么?」
「這個兇手下手也真是太狠了,」姜米搖著頭,「而且花樣百出,每一樁案子的死法都不一樣。」
「收拾個屁!」女人的聲調足以把玻璃震裂,「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用我老公的錢買的!算我發慈悲,你身上的衣服留下,別的什麼都不許碰,趕緊滾蛋!」
「而且我還有一種想法,」馮斯說,「我不敢確定,但可以照著這個方向去猜一猜——那個兇犯並沒有找到何少衡留下的資料。」
張梓濛默默地聽完馮斯所說,緩緩地移開了水果刀。胖女人腿一軟,坐在地上,突然開始嚎啕大哭。她再也沒有了幾分鐘前的囂張跋扈,此刻哭得肝腸寸斷,似乎是真的被馮斯剛剛說出的那番話觸動了心事。
「沒錯!他一開始根本沒想殺人!」馮斯一揮拳頭,「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人其實是想用刀挾持何少衡,逼迫他交出那份棺材板里的資料,沒想到何少衡激烈反抗,他不得已殺死了對方。人死了,東翻西找一陣后,東西也沒找著,這時候何少衡的情婦在外面叫罵,他倉促間只好放了一把火然後匆匆逃離。」
她來不及多想,從走廊里取下滅火器進去把火撲滅了,這才發現了何少衡的屍體。這一下嚇得不輕,她趕忙逃走了,回頭想想這事兒要是不報警,肯定說不清楚,思前想後還是撥打了110。經過警方調查,她的到達時間的確在何少衡死後將近一個小時,殺人的並不是她,九-九-藏-書死者指甲里留下的兇手的血跡和皮屑比對確認了這一點。
「沒有找到?」姜米精神一振。
「也就是說,那樣東西如果落在他手裡固然好;要是他得不到,寧可一把火燒掉,也不留給……我們。」姜米推測著。
張梓濛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任由坐在對面的胖女人聒噪不休。雖然她已經更改了自己「在外面用」的名字,但這個女人顯然很清楚她身份證上那個不夠小資不夠清新的名字是什麼。
「那些資料可能不在別墅里。」馮斯忽然說。
「他媽的,老子想花錢還花不出去了!」馮斯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她也是個很可憐的人,」馮斯說,「你別看她在你面前好像很囂張的樣子,其實在家裡,在何少衡的面前,她連大氣也不敢出。她早就知道你和何少衡的關係,卻從來不敢吱一聲,一直只能忍氣吞聲。現在她來找你的麻煩,與其說是要向你泄憤,不如說是發泄對死去的丈夫的憤怒。丈夫活著的時候她不敢,只有丈夫死了,血流幹了,她才能找到一點發泄的出口。」
「不止四個,袁志何可是全家被殺。」馮斯說。
「照我看,這個何少衡成天在江湖上打滾,是個相當謹慎的人,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馮斯說,「何少衡給她買房子,大概目的就是利用那所房子藏一些東西。」
兩個人愁眉不展地坐在賓館里,都覺得有些茫然。姜米嘆了口氣:「好傢夥,我在萬惡的美帝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短短一個月時間里,死了四個人——這還不包括摩天輪下死的那一堆。」
「真是心有靈犀!」馮斯順手捏捏她的鼻子,隨即又覺得這個動作似乎過於親昵——過去好像即便是對著文瀟嵐,他也最多只是胡嚕一下腦袋。不知不覺中,姜米似乎成為了他身邊最為親近的女性。
這已經是因為這起事件而死去的第四個知情者了。從詹瑩到袁志何,再到楊謹,再到何少衡,馮斯有四次機會弄明白真相,但四次都被人搶先一步。那種鬱悶著實難以用語言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