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是空氣 詩是呼吸(1)
讀關於唐詩的各色文字,常常驚訝于詩歌在當時生活中的地位。
看「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這句。詩本身質樸無華,談不上出色,但是它所揭示的歷史真實卻讓我驚嘆。
《唐詩紀事》記載:李涉曾到九江,在一個渡口遇到強盜,問他是誰,隨從報了他的名字,強盜首領說:「若是李涉博士,我們就不搶他的財物了,久聞他的詩名,給我寫一首詩就可以了。」李涉就寫了這首詼諧的詩,說「看來我也不必想隱姓埋名了,連你們都知道我的名字,何況如今世上一半是你們這樣的人了」。當時那個強盜首領很高興,反而https://read.99csw•com送了許多東西給李涉。
這出自白居易的《藍橋驛見元九詩》。元和十年,白居易從長安貶江州,經過藍橋驛,看到了八個月前元稹自唐州奉詔回長安路過這裏時,在牆上留給他的詩。白居易出長安和元稹回長安,有一段道路是一致的,所以既然在一處看到了元稹留給他的詩,後面沿途的許多驛站,可能還有元稹的題詩,白居易每到一處就格外留心。讓我驚嘆的不是這兩位詩人間的友誼,不是他們命運的沉浮,而是當時那種交流的方式和詩作發表的自由度。試想:長路迢https://read•99csw•com迢,一路行去,每個驛亭都有詩,墨痕歷歷,詩韻淋漓,在牆上,在柱子上,在你目光所及的每個角落。其中有你的朋友的作品,甚至就是留給你的。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事情!
詩人李涉有一首《井欄砂宿遇夜客》:「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漢夜知聞。他時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這首詩是獻給強盜的。
但是在和一些「情節」相遇和重逢時,仍然感到吃驚,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和事實相比是何等蒼白。懷著這種愉快地「受打擊」的心情,一路追尋,終於發現,在那個時代,詩歌是空氣,九九藏書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詩歌是呼吸,所有的人每時每刻都不能停息。
詩的太陽照徹,詩人之間容不下任何「相輕」的陰暗,他們是那樣光明地互相欣賞和敬慕。李白是這樣看孟浩然的:「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杜甫是這樣看李白的:「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而杜甫自己擁有眾多鐵杆「粉絲」,其中詩人張籍愛得別出心裁,唐《雲仙雜記》中說他居然將杜詩當葯喝。具體「製法」是:拿來一卷杜詩,燒成灰燼,然後調了蜜製成蜜膏,經常衝來喝,他說這是為了「令吾肝腸read.99csw.com,從此改易」。真是痴得可愛。
離風雅、教化最遙遠的階層呢?那就看看強盜吧。
而白居易到了江州之後,還有新的發現。他在給好友元稹的信里說:這次我從長安到江州,走了三四千里地,一路上經過許多小旅店、鄉村學校、寺廟,還坐了客船。這些建築,這些船隻,到處都題著我的詩。(這就不是作者自己題上去的,而是別人將白居易的詩寫到牆上和柱子上了。)他還說:路上遇到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有的是體力勞動者,有的是出家人,他們都能背誦我的詩。詩歌在社會上就是這樣受歡迎,這樣朝野傳誦,無遠弗屆。
無法無天、殺人越貨的綠林九九藏書好漢尚且如此尊重詩人,詩人在當時的影響力可想而知。
雖然早就從專家們那裡學到、記取了這樣的「梗概」:當時科舉舉士,李世民在端門「見新進士綴行而出」,高興地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加上以詩取士,使得整個知識分子階層幾乎都是詩歌作者。詩歌作者群空前廣大,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和尚、道士、妓|女。詩歌影響遍及社會各階層,元(稹)白(居易)之詩傳誦于「牛童、馬走之口」、「炫賣於市井」之中,寫在「觀寺、郵候牆壁之上」,歌妓演唱,村童競習。(參見余冠英、王水照《唐詩發展的幾個問題》及章培恆、駱玉明主編《中國文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