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丟官的邏輯
5.歐陽修的官場歷險
宰相聽到此事非常震怒,朝廷大員與外甥女通姦,什麼世道?官員作風必須加以嚴厲整治,宰相就派主管朝廷風氣禮儀的太常寺太常博士蘇安世前往核查。太常博士是抓禮儀風氣的,死人都得「祭」下,何況活人。當時陳執中、賈昌朝為相。歐陽修諫官出身,好罵人,罵過賈昌朝,對他有句經典的評價,記載在《續資治通鑒》中:「稟性回邪,熱心傾險,能文飾奸言,好為陰謀,以陷害良士。」罵賈昌朝這人人品不咋地,好背後鼓搗人。歐陽修評價中肯,幾年之後的「六塔河之獄」,賈昌朝就陰了一把文彥博。可以判斷出太常博士蘇安世是賈昌朝派去的,然而宰相不是一個人,這就給案件增加了監察的空間。另一位宰相陳執中為人公正廉潔,可能是他派了內侍王昭明前去核查,於是兩股力量發生了衝突。這裏面有個考量,歐陽修乃朝廷大員,談不上重臣,那也算舉足輕重的人物,中國11世紀文壇的傑出領袖。上疏建言,除了歐陽修可能就是司馬光了,這兩個人在皇帝面前的出鏡率極高。此事如何處理?沒必要先驚動大老闆,派皇帝身邊的內侍官做代表,皇權與相權私下裡最好達成一致。如果雙方針鋒相對,最後球只能踢到宋仁宗面前,請他裁奪。這麼點小事兒處理不好,要宰相何用?
宋神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接下來很好處理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蔣之奇、彭思永利用道德作為進攻武器,宋神宗同樣也利用道德進行反擊。彭思永身為御史中丞公然污衊副宰相,蔣之奇作為殿中侍御史,還是歐陽修提拔起來的,有嚴重的以德報怨的道德缺失。處理結果,彭思永、蔣之奇免職,趕出京師,貶為地方官員。朝廷還歐陽修、吳充清白。宋代有「不殺士大夫及言事者」的祖制,對犯錯誤的官員大致有三種處理方式:第一是貶謫,譬如蔣之奇屬於貶謫降職處理,錯誤程度算輕微的,嚴重的削職為民,剝奪政治權利。第二是編管,即編錄名集進行管制,相當於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反省。適用於犯了大錯誤但罪不至死的政治犯,朝廷把這部分官員在編管地點統一管理,限制人身自由。什麼時候能夠重回朝野進入仕途?一看反省的態度,二是祈禱皇帝趕緊駕崩,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態度好點的估計有戲。第三是最嚴重的流放,被流放的官員並非犯了彌天大罪,而是政治集團鬥爭的必然結果,譬如文壇巨星蘇軾晚年被流放嶺南。
慶曆三年(1043年),歐陽修參加了慶曆新政。其時朝廷組織關係為宰相呂夷簡致仕,范仲淹、賈昌朝為參知政事,富弼、韓琦為樞密副使。慶曆新政「三巨頭」確定,歐陽修、王素、余靖、石介、蔡襄等跟著跑龍套,組成了仁宗時的改革領導班子。慶曆新政僅僅實行了一年零四個月,遭到保守派強烈反擊,關鍵時刻范仲淹、富弼見情況不妙,撂挑子辭職不幹了,先後離開中央下了地方工作,歐陽修為他們鳴不平,上疏抗辯。這事兒弄得宋仁宗挺上火,本來想進行改革,匡扶偏離軌道的大宋帝國,未曾想到慶曆新政變成了各方政治利益角逐的擂台。
歐陽修是諫官出身,《宋史》載「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面賜立品服」,天不怕地不怕的爺,為官多年卻對官場的鬥爭旋渦缺乏https://read.99csw.com準確的判斷。當時保守派攻擊革新派為「朋黨」,沒長腦袋的歐陽修寫下了千古名篇《朋黨論》,往上一送,來了一招「此地無銀三百兩」,變相承認了「朋黨」。這篇文章被後世收入《古文觀止》中,歐陽修論,對國家有危害的「朋黨」是有分別的,有君子朋黨和小人朋黨之分,君子以義結,小人以利結。能提出此等標新立異的觀點需要有足夠的勇氣,在宋之前尚有東漢黨錮之亂、唐代牛李黨爭等鮮血淋漓的例子。領導最害怕下面的人拉幫結派架空自己,最忌諱這事兒。歐陽修大嘴巴,諫官全這副德行,論事切直,見了誰都跟仇人似的,雖然「帝獨獎其敢言」,但人家拿領導最忌諱的事兒進攻,你非但不避嫌消停點兒,反而大張旗鼓地往槍口上撞,拿出潑婦罵街的態度往那兒一戳,大義凜然地說,我們是君子,不怕你們說我們拉幫結派,你來整死我啊?整死倒不至於,但他們會整殘你。
事情一出來,牽扯到了三方面的利益關係。先是以蔣之奇為馬前卒的濮議之爭失敗的一方,也就是呂誨、彭思永、司馬光一派;其次,歐陽修、吳充受害方;再次,帝國最高領導宋神宗。宋神宗時年二十歲,剛剛接班上位,在朝廷的政治地位並非十分穩固。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會影響到他在朝廷中的威望。從他這裏來看,這件事已不單單是歐陽修的道德的問題,而是朝臣給新皇帝來了一個下馬威。蔣之奇言之鑿鑿,有御史中丞彭思永做證,導致了這個問題進一步的麻煩。歐陽修一方激烈反對,並且強烈抗議,雙方各執一詞,這就需要老闆出來裁奪。擺在宋神宗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麼妥協,要麼追查到底。妥協了呂誨、司馬光一派,只有犧牲掉歐陽修的利益,但這並不等於朝臣從心裏接受了宋神宗。如果宋神宗稀里糊塗地處理歐陽修,日後事情真相浮出水面,歐陽修沒這事兒,滿朝文武怎麼看你?你的臉往哪兒放?這麼簡單的事兒都處理不明白,大宋帝國由你來執政,誰能放心得下?如果保住歐陽修,勢必得罪呂誨、司馬光一方的官員,那將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怎麼選擇都是個兩難的問題。
歐陽修經過這麼一折騰,年歲也大了,精力不夠旺盛,沒心思做官,幾次上疏請求外調工作。宋神宗批複,所請宜不允。歐陽修感覺到他雖然再一次贏得了勝利,但今後在朝廷的日子不好過。宋代官員栽贓有一套,在沒有視頻、圖片的技術支持下,完全可以達到相同的目的。蔣之奇、彭思永失敗了,他們兩人在利用道德的時候,未曾想到丟官是道德的反撲,一個很奇怪的邏輯再次出現。大家在道德上繞來繞去,你利用它進攻,我利用它防守,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幹掉政敵,使其丟官。
宋仁宗本想硬一把,哪知道範仲淹關鍵時刻痿了。領導為了平衡利益關係,只有廢掉新法,將他們先後踢出群。走了兩個巨頭,其他跑龍套的見形勢也該消停眯著了,偏偏諫官歐陽修一老憤青,看不慣的就說,他抗辯的子引經據典,邏輯嚴密,找不到駁倒他的理由,別人也不具備那個能力。宋仁宗無奈之下,把主動撞槍口上的歐陽修以右正言頭銜出任河北轉運按察使。臨走時候,宋仁宗說,不九-九-藏-書要以為在地方久居,有什麼合理化意見該說得說。歐陽修挺不服氣,就說在外任職,提意見不在我工作範圍內,越職有罪。宋仁宗安慰他的情緒,別那樣,不可以中外為辭,該提得提。諫官蔡襄、孫甫奏請留歐陽修在中央任職,宋仁宗沒答應,這種情況下只好去地方避避風頭吧!歐陽修帶著憤恨不平離開了京城,正在節骨眼上,家裡著火了。
宋神宗徵求了朝中大臣們的意見,天章閣待制孫思恭認為,歐陽修極其注重名節,與兒媳婦有染純屬無稽之談。為官一輩子,一大把年紀了,人老了特別注重名節,尤其像歐陽修這種在文壇圈子裡有影響力的人物,不可能犯那麼低級的錯誤。宋神宗綜合了各方意見,秉公處理,當面質問蔣之奇,叫他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蔣之奇不清楚,只好說他是聽御史中丞彭思永說的。再問彭思永,他只得承認是道聽途說。宋帝國的監察大員,聽說了副宰相捕風捉影的花邊新聞,竟然拿來進攻政敵,只能對他們表示遺憾了。
殿中侍御史蔣之奇在呂誨等人的暗示下上疏彈劾歐陽修「私從子婦」,與他兒媳婦吳春燕通姦(《涑水紀聞》)。這裏面還有個利益糾葛,歐陽修長子歐陽發娶了三司鹽鐵司副使吳充的女兒,所以彈劾歐陽修勢必牽連到吳充,來了招一石二鳥,一箭雙鵰,要麼不整,要整兩人全拿下,可見反撲的力量之強大。從陳執中、宋庠兩位老宰相因為後院起火受到牽連罷相,能夠看得出來宋代官員懂得如何利用道德為自己積累資本,同樣也懂得如何利用道德作為進攻武器。宰相為百官之長,必須垂范百官,以身作則,維護和樹立良好的道德形象。帝國副宰相有道德污點絕非小事一樁,關乎到帝國的顏面及利益鏈。這麼一搞,無疑搞得歐陽修灰頭土臉的。無中生有最厲害之處在於如同一枚炸彈掉進敵營,沒事兒也能弄出響。如果歐陽修被幹掉,親家吳充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歐陽修、吳充老哥倆三次上子,強烈要求宋神宗追查到底,還他們一身清白。
歐陽修第二次遭到道德攻擊是在濮議之爭后,宋英宗已駕崩,宋神宗即位。《宋史》對宋英宗的評價很高,面對仁宗以來北宋社會積弊狀態有改革之魄力,可惜僅僅幹了四載,英年早逝。濮議之爭是官場中的一次大洗牌,每次大範圍政治運動有一部人受益,必然有一部分人失意,有人歡喜有人愁。濮議之爭過程中,歐陽修與韓琦、蔣之奇等少數人站在了一起,最後他們的看法得到了曹太后的支持,贏得了短暫的勝利。歐陽修在此事件中力爭,表現出了超強的戰鬥力,打了一次以少勝多的翻身仗。沒過多久,歐陽修升任參知政事成為宰執,晉身中央最高權力決策層。濮議之爭雖然過去了,餘波仍在。按照官場規律,每一次大規模的政治鬥爭不會簡簡單單地偃旗息鼓,官員們通常判斷形勢,后發制人。
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又號「六一居士」,江南西路吉州永豐(今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人。幼年喪父,母親一手把他帶大。從小家裡貧寒,「以荻畫地」,買不起筆墨紙硯,母親拿著蘆葦在地上寫字,教他文化知識。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歐陽修不負眾望,于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年)中狀元,時年歐陽修二十三歲,歷任館閣校勘、右正言、知制誥等。https://read•99csw.com
犯罪嫌疑人是歐陽修的外甥女張氏,打小在歐陽修家長大,開笈之年嫁給了歐陽修的侄子歐陽晟。感情是筆糊塗賬,先是歐陽晟的一個小妾與跑船的通姦,被張氏逮個正著。張氏為了執行家法,欲笞之,不知道這名小妾施展了什麼絕學,將張氏拉下了水,張氏也與那個跑船的通姦,其後一發不可收拾,又與歐陽晟僕人陳諫勾搭一處。小事情通常能夠折射出很多潛規則,譬如這件事。小妾為了避免正妻對她的處罰,求她無濟於事,送禮那更沒什麼用,唯一的方法只有抹黑她,雙方組成共同利益鏈條,然後榮辱與共,這條潛規則放之四海而皆準。《水滸傳》中很多英雄好漢並非「逼上梁山」,更多的是遭栽贓陷害,譬如「霹靂火」秦明,中了宋江的計策,殺人放火搶劫的罪名栽贓給了他,抹得與梁山賊寇一樣黑,不得不在梁山落草為寇。前文已敘述過的文彥博在蜀地大搞娛樂活動,對付御史何從聖用的同樣是這招。
看得出來,官場老油子王昭明對該事件的處理迅速、及時、平衡,方方面面的利益都照顧到了,唯一得罪了那名宰相及太常博士蘇安世。不過沒關係,他們拿內侍省沒轍,投鼠忌器,中書宰相與皇帝管理天下大事,內侍省伺候皇帝飲食起居,一個管政務,一個管生活,就時間而論,皇帝與內侍省的太監們在一起較長,單憑這一點,宰相就拿內侍官毫無辦法。何況內侍官人人巴結尚且來不及,誰閑著沒事去得罪他們。縱然宋代宦官不及明朝那麼猖獗,但他們也是官場中一支可怕的力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了神宗熙寧年間,歐陽修再次遭遇了「通姦案」,這回是與他兒媳婦吳春燕。
王昭明處理得極其巧妙,一石三鳥,平衡了各方面的利益。
王昭明與歐陽修有舊,兩人關係還成。當時歐陽修下地方的時候向皇帝申請「無內侍同行,臣實恥之」。宋代官場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朝廷重要的大員下地方工作,甭管什麼原因,有內侍官同行,表示皇帝重視,是一種身份和榮耀的象徵。歐陽修帶著怨氣走的,宋仁宗為了安撫他的情緒同意了他的請求,派王昭明把他送到地方。歐陽修與王昭明很對勁兒,一路上建立了短暫而親密的驢友關係,從這方面講王昭明勢必要維護歐陽修的道德尊嚴。其次,宋代加強中央集權,削弱相權。皇帝最不願意見到宰相之間同心戮力,皇帝的代言人有必要在眾相之間製造點兒小矛盾,致使他們的「聯合」沒那麼緊密。再次,王昭明得為他的主子考慮,宋仁宗正在想著怎麼安撫歐陽修下地方的特別情緒,忽然有了這麼個事兒,王昭明及時擺平,間接地幫助皇帝穩定了歐陽修,一面結交了歐陽修,一面維護了主子的尊嚴。如果「通姦案」成立,罵歐陽修無所謂,下面官員指不定怎麼罵皇帝。當年你誇獎歐read.99csw.com陽修敢說話,還賜予了禮物,結果你讚許的人這副男盜女娼的德行,你瞎啊!
這件事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歐陽修與兒媳婦有染事件背後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小舅子薛良孺。薛良孺收受某官員賄賂,在朝中保舉該官員陞官。這一不恥的行徑被朝中大臣彈劾,鐵證如山下,薛良孺表示願意接受朝廷的處罰。其實沒多大事兒,只是中書宰執要看一下歐陽修的態度。一句話的事兒,只要歐陽修說話了,文壇領袖的面子大家還是會給的。哪知道歐陽修來了個大義滅親,稱不能因為裙帶關係使薛良孺逃避處罰。宰執們滿足了他的願望,薛良孺被免職。歐陽修就這脾氣,沒辦法。薛良孺越想越氣,到底是不是親姐夫,沒見過這麼辦事兒的。不幫忙也就罷了,居然落井下石。憤恨當頭的薛良孺喪失了理智,直接捏造歐陽修與兒媳婦有染的謠言,散佈於市。以訛傳訛,添油加醋,副宰相歐陽修的花邊新聞鬧得滿城風雨。這就給濮議之爭失敗的那些政敵們提供了良好的借口,集賢院校理劉瑾與歐陽修政見不合多有摩擦,劉瑾有意無意地在監察御史官員面前散布歐陽修的新聞,御史中丞彭思永聽說后,就把謠言告訴了殿中侍御史蔣之奇。蔣之奇正好要與歐陽修劃清界線,就決然地反咬了一口。
歐陽修是「唐宋八大家」中「宋六家」之首,十歲時讀了《昌黎先生文集》六卷,韓愈的文風對他影響很大。后歐陽修以文章聞名天下,成為那個時代的文壇領袖,與范仲淹、梅堯臣、尹洙、曾鞏等文壇巨擘關係密切。因歐陽修多年擔任諫官的工作關係,朝廷里只有他罵別人的份兒,還沒有人敢罵他。很簡單,並非歐陽修有多麼可怕,罵人得動筆,論寫文章罵人也只有蘇轍是他的對手,但歐陽修幹革命時,蘇轍還在四川眉山和泥玩兒呢!此外,歐陽修作為文壇領袖,背後有個文官士大夫組成的圈子。文人之間的感情有時很脆弱,有時候也很結實,尤其哲學思想學派,幾乎堅不可摧,如同鋼鐵戰士一般,這是文人的一種崇高純粹的精神。歐陽修像武林盟主似的,有著一呼百應的能力,誰要想動他,必須要考慮文壇圈子的利益關係。大環境下,歐陽修一生仕途相對平坦,兩次丟官是政治集團鬥爭的結果,那不是歐陽修所能左右的。這兩次丟官竟然是同樣的理由,道德問題,簡單地說是生活作風問題。
「通姦案」屬於官員個人生活作風問題,是最嚴重的道德問題,是官員進攻的最佳利器。人活著誰沒有個七情六慾,可是沒有辦法,官員乃朝廷的形象代表,一言一行不單單是個人的意志行為,它影響到官員自身乃至官員背後的利益圈。
《宋史》評價歐陽修「風節自持」,非常遵守道德規矩的一名士大夫,從他身上尋找道德污點幾乎不可能,但這種不可能變成了兩次可能。歐陽修下地方工作期間,保守派緊盯著,正所謂牆倒眾人推。慶曆新政的幾位關鍵人物都是文壇的名人,他們自己挖了個墳墓,保守派埋了幾把土。歐陽修不在京城,可他的家人在,不久后開封府上報了一件通姦案。宋代關於通姦的處罰不如明清那麼嚴苛,《宋刑統》載:「(諸色犯奸)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部曲、雜戶、官戶奸良人者,各加一等。即奸官、私婢者,杖九十,奴奸婢亦同。https://read.99csw.com奸他人部曲妻、雜戶、官戶婦女者,杖一百。」司法處罰的基準是要麼勞動改造一年半至兩年,要麼揍一百殺威棒。同時宋代還規定了,夜入人家的,可以按照盜賊律論處,「登時許殺」。私闖民宅的直接幹掉,主人不用負法律責任。有期徒刑兩年的處罰,從司法角度來看通姦罪不算什麼大罪過,但影響極其惡劣。我們的道德傳統裏面通姦是絕對不允許的,公認的齷齪事,只是後來的程頤把它上綱上線,提到了理學理論的制高點,「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攻擊歐陽修的人恰恰是他舉薦提拔的蔣之奇,因為之前蔣之奇與歐陽修等人站在了同一戰線,濮議之爭結束后,歐陽修舉薦蔣之奇做了殿中侍御史。蔣之奇為什麼要攻擊歐陽修?原因很簡單,他判斷到了失敗的那一方要發起反擊,那是非常強大的力量,他很可能在這場明爭暗鬥的過程中光榮「犧牲」,所以蔣之奇見風使舵,率先發起反擊,以示與歐陽修劃清界限。大家算來想去唯一能夠進攻的只有歐陽修,宰相韓琦兩朝元老,根正苗紅,威望很高,誰也動不了。歐陽修沒什麼背景,與他交遊的那些文壇名家走的走,死的死,構不成嚴重的威脅,充其量吼兩聲。再加上歐陽修做了半輩子的諫官,經常罵人,朝野里仇人一大堆,陰他成功的可能性較大。
張氏膽大心不細,在一次幽會過程中很不湊巧地被開封府巡邏的逮住了,關押在開封府右軍巡院。民諺常說「沒事兒別惹事兒,惹了事兒別怕事兒」,告誡我們一個處世真理,現實中很多能惹事兒的人通常怕事兒。麻煩突然來了,頓時慌作一團,思維混亂,為求自保,什麼事兒都有可能幹得出來。張氏犯了上述毛病,怕得要命,不知道怎麼想的供出了另一件「通姦案」。張氏供認她在未出嫁時曾與舅舅歐陽修有染,《默記》記載張氏的供詞「多醜異」,葡萄木耳什麼難聽說什麼。新聞極具爆炸性,頓時全國震驚了。在地方工作的歐陽修傻了眼,本來對領導的處理帶著些許情緒,現如今草木皆兵。張氏徹底亂了分寸,為求自保不擇手段,就沒想過她的一番供詞會給舅舅帶來多大的傷害。
蘇安世的意思是要維持原供詞,上峰說要抓典型,歐陽修倒霉沒辦法,上峰交代之事務必要辦得符合上峰的意思,要不然不好交差。上峰給你面授機宜,讓你往甲的方向辦,結果弄個乙的處理結果回來,那就不必盯著提乾的名單了,保准沒你啥事。王昭明直接否定了他的意思,說你這麼辦無非要迎合宰相,加以大惡,要知道我在官家左右,經常提起歐陽修。蘇安世明白,內侍省官員是伺候皇帝的,不好惹,也惹不起,說兩句壞話就讓你受不了。蘇安世服軟說,要不再商量商量?王昭明反問他,商量是什麼意思?蘇安世登時大懼,道理很簡單,他是太常博士,代表宰相來的,王昭明是內侍官,代表皇上來的。宰相和皇帝孰輕孰重,還是能夠掂量明白的。王昭明這招狐假虎威直接滅了他的氣焰。蘇安世不吱聲了,怎麼處理您來決定吧!您是皇帝的代表,誰能惹得起啊!宰相畢竟是「二把手」,說不定哪天被彈劾下崗,開工資的老大隻有一個。最後張氏與歐陽修「通姦案」處理結果為純屬子虛烏有,以歐陽修利用張氏錢財買田地房產為彈劾理由。這完全不算是理由,等於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