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動物
說氹仔
氹仔,作為地名,不能說有問題;起碼,問題沒蛇口和江門那麼大。我到蛇口,總覺得會讓蛇吞噬;江門沒去過,不想去,但每回聽說江門要搞清潔運動,就噴飯;遇天氣女郎報告:「江門,二十八度……」就覺得她搞錯了;醫生說,正常溫度,該是三十七。
讀周刊,竟有把「氹仔」刊成「(乙水)仔」的;排版員臨急南水北調,水在乙外,大家雖能意會,但水去,則塘干,不是吉兆。電腦程式的設計員,原來都是獨眼烏龜,都忽視、甚至歧視氹仔人,半
九-九-藏-書點沒為氹仔日增的文書往還設想。當然,這是我杞人憂天,但古語有云:「氹仔浸蛟龍。」如果你大名蛟龍,比方說,叫戴蛟龍,到了氹仔,難免就會渾身不自在,終日覺得濕淋淋。過江龍日多,要創業,不妨來賣抽濕機,或者開乾洗店。
「氹仔」這個詞,是屬於鄉上的;氹仔旁邊,該點綴吃草的牛;但氹仔沒有牛,有賭場,當鋪,還有白俄女子、台灣商人和大陸嫖客,交流頻繁,氹仔,凸顯不出這「國際性」。
澳門多山read.99csw.com多水,本來是鄉土;但鄉土,經年修飾,會「雅化」為「園林」,園林的雅緻和文學的雅緻,是分不開的。我寫過一部叫《雪狼湖》的小說,背景,主要是氹仔的嘉謨公園,改編成音樂劇,張學友演的胡狼,就是嘉謨公園的花王。
鍵入倉頡碼弓山水,就「函」和「弢」跳出來;常用的中文軟體,竟都沒有這一個「氹」字!另裝「不常用字軟體」,或者「造字」,問題算解決了;但只是我自己的問題解決了,發電郵,人家沒這種設備,出read.99csw.com來還是一堆怪碼。
氹仔,意為水窪,有了歧義,書寫和言傳,就可能鬧笑話;大雨過後,氹仔爛地多氹仔,氹仔映出浮動白雲,正也反映氹仔和氹仔人悠閑的特性;但很不幸,一個氹仔深不見底,氹仔人誤踏氹仔過溺,氹仔消防車急馳氹仔施援,無奈氹仔人脫離氹仔前受驚過度,從此,再分不出氹仔和氹仔……
嘉謨公園紅樹林前那幾幢葡式華屋,曾搬到香港、北京和新加坡的舞台,不過,在小說里,我從沒提過「氹仔」二字;不是這兩個字丟人,這兩個九九藏書字很好,只是跟「園林的雅緻」和「文學的雅緻」格格不入;這鄉土的方枘,實難周旋于園林的圓鑿之中;於是,刻意讓地域模糊;但越模糊,心頭越有憾。
我最早的一個家在氹仔,春天,官也街都是燕子掠地飛;那年頭,「氹仔」,好配合那樣的鄉土情味。「氹」,按《中華新字典》說,同凼,即塘。氹仔,就是小池塘,是水窪;窪藏水,水為財,添個仔字,謙虛點,是好的;然而,電腦時代來了,問題,也銜尾來了。
我怎麼可以讓張學友在紅館舞台,對林憶蓮大呼:「九九藏書阿雪,我會在氹仔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會在氹仔等你!」不怕這話滑稽,就怕寧靜雪誤解,反問他:「哪一個氹仔?你知道,澳門一下雨就水浸街,到處都是氹仔,你要我到哪一個氹仔去找你?你濕淋淋,我怎麼愛你?」
我們又不是白紋伊蚊,怎麼可以在水氹裏海誓山盟?
我不是說文學該有一套特定的語言,但寫鄉土,宜用清淡文字,像遇上無污染海鮮,清蒸,才是上算;寫城市,城市浮華,精緻,但腐壞多雜質,不妨用沸油煎烹,通篇璀璨浮華,才跟火燒火燎一座慾望城相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