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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邪西毒 第2節

東邪西毒

第2節

「匪夷所思。」(驚嘆狀,好似並不在意如童話故事般的不合理之處)「黑豬對應了二十多歲的森田必勝。」
「可惜,概念只是概念,名詞只是名詞。你可以稱呼我為一個『狂信者』——如果我們的對話是一部小說。那麼,我得說,我在小說起首處所說的話語,仍舊頑強、堅固、貫徹始終。時間,對我來說,不過回首之間的一幅全景畫,過去在左的話,未來就在右——兩方越遠的畫面,因為距離的緣故,就越難以辨認。」(停頓片刻)「我們解決了紅繩的問題,現在可以把視線放回到加亞新城的那間平房小屋。日式的殉情遊戲之中,譬如三島由紀夫之於森田必勝:後者作為同性|愛中承擔女性角色的一方,不得先死,乃需在三島切腹之後,執行介錯的要務。」(低下頭)「雖然森田其人年少而無經驗:不僅需要為親密愛人和老師送行,又因為要下一個自盡的緣故,精神緊張。故此,手持名刀卻數次無法割去作家的頭顱,使三島由紀夫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這就好像德川家康之子被織田信長賜死,卻讓其友人負責介錯一樣。都是要命的事情。」
「我們還是來講講蝴蝶吧。」(漠然)「有些信息,你實在誤解得太厲害了。」
「我努力使你便於理解:這三起自殺很容易就可以關聯起來。」(有些恍惚地笑)「在拉起窗帘的房間里,把打好了絞刑結的紅繩甩過屋樑。因為黑豬的體重比葡萄牙人重得多,所以可以先用后蹄踏住紅繩,預先把另一側的結打好,但盡頭不系在脖子上,而是拴牢一隻掛豬頭用的利鉤——顯然,按照豬類頭頸之間的架構,要像人類一樣使用上弔的方式自殺,並不太現實。討論之後,便鄭重採用了如此血腥的方式。除此之外,依照雙方達成的共識,葡萄牙人也預先把極度鋒利的剔骨尖刀綁在了愛豬的前蹄上。」(稍停頓)「場景很容易還原:退役球員站在餐椅或者桌子上,然後踢掉支撐物。因為黑豬踩著繩子一端,從某種角度來看,就好像是那頭豬用后蹄絞起繩索,硬生生拖起了那個人,將他給弔死了一樣。一般而言,上吊自殺十分鐘以內就能奏效,幾乎是轉瞬之間——如果繩索勒住的位置正確的話——就能使你失去意識。幾乎是最無痛苦的一種死法了。總之,葡萄牙人很快便喪失了意識,高懸在黑豬的面前。而黑豬,在保持愛人懸空的同時,橫下一條心,按照之前的打算,將鉤子刺進脖子,卡住自己的下https://read•99csw•com頜骨底端:就跟肉販子們做的事兒一個樣。」
「沒有錯呢。」(相當放鬆地坐下來)「說吧——推翻自己之前的話語也無所謂,繼續你的邏輯,發掘謎語故事也無所謂了。欸……」(手托住下巴)「畢竟身臨其境的感覺,還是模擬不來的。即使儘力,也不相似。」
「謝謝。」(意味深長地看了聽眾一眼)「要知道,信任的關鍵,大概在於:我們能夠原諒某人一時的任性,以及所犯的錯誤——在一定限度之下。」
「夠了!」(惱怒的聲音,不過,很快就壓抑了下來)「是想要拖延時間嗎?你需要的條件,不妨直說——要知道,但凡調查:尤其可能生死攸關、需要爭分奪秒的案件,都不可能只做單線。物業方面的查詢,針對T大建築系和文學系的調查——且不論你所說的是真是假——也在齊頭並進當中。」(手指一旁的記錄人員)「這裏的對話,調查組負責調派的人員也能夠聽到,並不是只有眼睛能看到的幾個人在慢悠悠地講故事而已。」(略微得意)「當然,我假設你在事前已經十分清楚這些流程:話不妨說得直截了當些。拖延,很好,你有你的得勝點:不過,籠子里的拖延,怎麼想都是一把雙刃劍,不是嗎?如果故事講得太投入,掌握不好尺度的話——時間一到,有人死去,或者沒有。無非這兩種情況罷了。」(背過身去)「不管有沒有人因為拖延的不慎而死去——既然你沒有提出要求,我們肯定也不會做出反應。妥協,或者強硬——這些可能的分支不曾發生。我們在這裏對話的狀態沒有產生任何變化——而時間卻在流逝不停,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又除非,這本就是你為了自殺所選的獨特方式——證實己身的有罪,然後被處極刑,借執行機構的手,來完成自己沒有力量去完成的行為。」(故意激怒的語氣)「這不是膽小,又是什麼?」
「豬確實遠比貓狗聰明,外貌上——嗯,或許還應該包括氣味和糟糕的生活舉止——卻顯得不怎麼忠誠。而且,似乎總讓人有意無意地覺得,這個種族不具備多少行動力。」(突然中止:表情是認為自己插話不當)「噢,你的這番解釋,有哪一點涉及到自殺事件了嗎——高智商的豬?」
「繼續說吧。」(攤手作無奈狀)「我該說的都已說盡了——而且,似乎你正在試圖解釋順序問題:這也不是件壞事。確實,可以有人進來結結實https://read.99csw.com實揍你一頓,用電棍逼你,試著教你應該怎樣在這地方說話。不過,我覺得不太會奏效吧:對於你這一類的嫌疑人而言,無效的時候居多,後繼的麻煩也多。所以,乾脆連這件事也省掉算了——在這房間里進行著的調查支線上,我倒寧願讓你多說些話。」(手指節敲桌子)「這當然也是你願意的:說到要求的話,這應該是第一步。」
「不僅如此,你現在知道前蹄安上尖刀的用處了——所使用的紅繩上,除了打絞刑結和繫上吊鉤之外,在近黑豬的一端的繩上還打上了一個疙瘩。從疙瘩到鉤子之間的距離,大概正好能夠讓黑豬被雙腿懸空地吊起,而葡萄牙人也還能夠留在空中。」
「超越獸|性的感情,與人類幾無二致。他們也選了紅繩,先打上一個絞刑結——加亞新城是個港口,有很多瓦頂的平房,他們就住在其中一間:很結實的方形屋樑,不在話下。」(撫摸下巴,彷彿是正在回憶的樣子)「本來就沒有人打算再去理會的生活,可是,為了確保進入下一世的穩妥,他們還是特地去拉上了窗帘:你稍後就會知道,在這齣戲碼當中,窗帘可是項十分重要的道具。現在,我們試著去審視一下那個相隔久遠的死亡現場:沒有遺信,沒有必要去用語言解釋什麼。若是問為何使用紅繩——大概,因為薩德侯爵在被送去那間由麻風病院改建而成的精神病院時,束縛身體的繩索也是紅色的緣故……哈,這當然只是我的隨意猜測。不過,有次我去阿姆斯特丹的性博物館參觀時,看到一本大約……十九世紀初時在性|愛之國出版的、薩德所著的《Juliette》——即名書《美德之不幸》的姐妹篇。這本書里,有一幅群|交的插畫,其上所繪——維多利亞風格的房間里,六名淫|亂|交媾的男女,其中一人受了捆綁,被用繩索吊起。天花板上安著定滑輪,另一端的支點是——」(有意注視著他的聽眾)「青銅製的陽|具,連接在一尊半身雕像上。」
「唔……」(沉默了一小會兒)「確實是四人合住的屋子——屋主的信息,調查起來也需要時間。目前除了證詞,身份不明的情況……也就是說,我們很可能是在同時間賽跑: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你是想要挑戰呢,還是打算給出一個來自旁觀者的警告?」
「可以針對我那些『對應現實』的幻想、誇張敘述,以類比、篩選的方式找出事情的真相——這本身也是我所說、『幻視力』一詞的read•99csw.com含義。這是個日本詞:噢,我想起那頭前世自殺的黑豬,也帶有日本的血統。」(咧嘴乾笑)「2007年,佃弘樹在離東京天現寺站不遠的白金公園旁的藝廊里,舉辦了一場名為『幻視力』的畫展。小山田二郎,同樣也以這種能力著稱。他們能夠通過繪畫這一媒介,來展現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前者更偏向未來,後者則隱晦在過去。還有,我們來看恩斯特·凱爾希納,看威廉·布萊克,甚至看畢加索和大衛·邦勃格的作品——有些人的眼睛,真的,和你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你應該相信的,你如果相信我,事情的進展就會順利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各自心裏,也都能夠好受些。」
「所以——又一個愛情故事:蝴蝶的今世。」(話語停:似乎是手機響起,站起身接了電話,但只聽不答。總計大約一分鐘時間。其間男人恍惚的表情,似乎對電話的內容並不在意)「T大建築系和文學系的全部年輕講師和助教,包括義務帶課或者不帶課的窮酸博士生們,雖然數量並不少,但卻都已經取得了聯繫。確實,是有幾位臨時告假的講師,但也都能聯絡上,並沒有誰死去。從死者照片方面著手的調查,正在進行當中,差不多可以肯定,你的兩位室友,並不是在這兩個專業里任職的年輕教員。是學生的可能性,至少也可以否定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看看,那個胖子的外貌很容易辨認,所以,在詢問授課教員們的過程中,一下子就可以排除掉了。小個子——也即你所謂的落魄『建築師』——就稍微麻煩一點。本來毫不起眼的人,死後的樣子發生改變,很難從不起眼的學生當中分辨出來。」(稍微思考)「不過,倒也不一定:建築系的學生本來就常常上課趕圖不抬頭,不去的也多;至於文學系的,常年不上課堂的也不在少數。有些教授評圖對話,學生完全不過眼,或者無論上課還是點評,根本一個學生的樣貌都記不住。可就算這樣,我也還是相信你所提供的信息,畢竟——附近確實也只有T大,按照死者和你的大致年齡來推斷,也算符合;但顯然,目前的結果,卻不太令人滿意。」
「噢,很樂意——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微笑)「很遺憾,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場合——我們沒有太多的餘地了。」
「想想看,我為什麼要使用『幻視力』這個詞?我沒有使用『前世記憶』、『歷史複眼』、『既視感』或者『信息變異』這樣的說法。」(完read•99csw.com全不理會對方話語里所藏的態度)「我能夠看到的東西和你不一樣,你可以認為我和你處在同一個時間維度上,只不過,我能夠將發生的事情部分地看成另外一種樣子:『幻想』成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處地點進行的另一件事——如果這樣想能夠讓你心安的話。我必須承認,至少有一點你沒說錯:我並不蠢。」
「和你所想的相同:落魄建築師和作家在做加法,而葡萄牙人和黑豬在做減法。」(微微點頭)「那頭豬,它大塊大塊地割下自己的皮肉,血液也四處噴洒,以此來減輕身體的重量。直到比已死愛人屍身的重量略輕,它的身體便開始慢慢上升。然後,紅繩上那個疙瘩會卡住橫樑,位置就固定住了——因為事先調整好了長度,最終的姿勢可以是擁抱:這毫無問題。」
「我該怎樣去理解你的囈語。」(扶額)「按照我的理解來說——你殺死了你的兩個室友。將第三個室友——那個女孩——作為人質。你把她安置在一個致死的機關里,並且:銷毀了屋子裡所有的線索,以拖延時間。我的天!」(感覺上是故作驚訝)「嘖嘖,所以你才能夠怡然自得地留在現場,即使隨我們來到這裏,也不至於慌張——籌碼在你的手裡:巧妙以此為要挾,配合詭辯般的、所謂『持有幻視力』的立場,作為贏取最大優勢的手段。」
「碰也沒碰那些鐵球。」(嘆息)「檢查指紋,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我甚至可以肯定地說,上面就都是我那位作家室友手上的指紋。還可以透露一點——要自殺的原因,都和那『第四個人』有密切關係。你當然聽說過很多求愛決鬥的故事:比如普希金,比如伽羅華,比如萊蒙托夫之死的另外一種說法——追隨他老師的浪漫腳步而去。你看看,很多歷史都在不斷重演,看到前世發生的,今世仍發生,後世仍發生:『幻視力』能夠看到的,就是這些相同宿命之間的聯繫。」
「或許,是頗為愚蠢的一件事吧。我的……警官朋友——你居然徹底忘掉了那『第四個人』。這是最不應該的事情了:仔細考察這忘性過大的情況。哈!簡直是到了怪異、諷刺的地步。」(表情回歸寧靜)「那孩子的前世是一隻蝴蝶。你對蝴蝶的今世漠不關心,這就註定導致一個已經能夠看得見的來世。對我而言,自然是個悲劇:你看看,在我那能夠反映一切真實的大腦里,沒有所謂的『可能性』,我這裡有的,乃是漫長如永遠的、由一幀一幀畫面鏈接起來的絞索——所有九九藏書相關演出的布偶,都理應這樣、必須這樣。就好像……我現在必須說出這些話來給你聽一樣。」
「比我想的要聰明些。」(重又換上了嘲諷的神情)「謝謝。」
「你的意思是,呃……」(臉上顯出了驚駭的神情)「我能夠想到——這些準備中的要點,在簡單推理之後,可以帶來怎樣的一個場景。如果這些畜類的痛感,和人類有所不同的話……無論如何,你的故事真離奇得過分了。」
「蝴蝶的今世,是個女孩。」(左右搖晃著腦袋,以便從不同的角度觀察眼前人)「現在,她的頭上正懸著一把利劍。也只有我,能夠看見這一切——我看到的是,她還不到死去的時候。」(和那位「警官朋友」四目相對)「讓時間按照它本身的脈絡行走——這件事,和我們所有人相關。」
「噢,我猜你是T大的藝術史專業助教——有這個專業嗎?」
「嗯,所以類比之後,推理真實發生過的場景。」(稍沉默)「建築師先上吊自殺,由肥胖作家的體重來負責絞刑的順利執行。這次是加法,作家在建築師氣絕之後,將金屬制的健身球一枚一枚放進死者的衣服中——當然,很可能是由你放進去的:在自殺之時,或許那個胖子已經醉得厲害——之後建築師的身體因為變沉而下降,黑胖作家上升:就跟你所講的、在葡萄牙發生的故事相類似了。現場的紅繩上雖然沒有系疙瘩,但是,由於可以做引體向上的鋼樑不及木樑寬的緣故,一旦兩個人身體相遇,就會因為摩擦力的緣故而保持平衡:然後,就又是擁抱的姿勢。」
「在上一世輪迴中,葡萄牙人和他的豬,自殺的過程是這樣的。」(無動於衷)「這場人|獸畸戀,先是緣于眼神交流:周圍人們懶得去了解的苦悶,龐大的寵物不僅理解,還能夠給予安慰。頻繁溝通之間,慢慢便萌生了愛意。一頭公豬和一個男人之間的雲雨情事,你大概也沒興趣多聽,這裏就略去不談好了。不被世俗理解的感情,總是要背負過大的壓力。」(搓了搓手)「於是就選擇自殺了——簡單、偷懶又聰明的方式。其實,人與蝴蝶,蝴蝶與豬,豬與人之間的靈性,根本沒什麼區別。而如果因為特殊的事件激發——比如說超越種族的愛戀這麼回事——使得某些看似愚笨的動物,發揮出超過尋常人的智慧……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屢見不鮮。」
「相信什麼的……」(嘲諷般地笑了笑)「你想聽聽你的前世場景嗎?你想知道你會怎麼死嗎?你想知道自己下一世的輪迴變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