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第6節
「而你——作為上世的玄鼠——你穿了一身的黑色!」(條件反射似的扶了一下眼鏡)「黑豬那一條輪迴路線,是將體型抽象成了主要特徵;葡萄牙人的路線,則是以『平凡不起眼』為標誌;蝴蝶方向需要強調關於『眼睛』的偽裝;你自己,則是努力在維護顏色上的統一。」
「那麼,我也還給你同樣的話好了。」(樣子有些氣惱,但還是強忍了下來,只是扶了扶眼鏡)「嘖,算了……這樣的爭辯毫無意義。你會說的,繼續吧,故事講到一半,最忌諱的就是長篇大論的說教。」(無力地示意了一下記錄人員,做好繼續的準備)「在你的理念里,我當然大錯特錯——你不過是把想法說出來而已。」
「沒錯。有意思的是,食屍鬼差不多都是食腐的。」(露出一個相當難看的微笑)「它們的原型是鬣狗——你可以去想象,很少有食屍者會去吃活物,這個現象中間,大概也有些道德方面的因素在。一般都是等待——你肯定見過那張極其有名的攝影作品,1994年的蘇丹,凱文·卡特所拍的禿鷲,正在等待一個女孩死去,好供它食用。它不用利爪殺她,只是耐心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承載無窮輪迴的記憶,就和永生的負累一樣,肯定不是容易的事情。」
「你不說,我也清楚:你對東寶的摩斯拉怪獸電影沒有任何興趣。」(說話時的表情,顯得頗具挫敗感似的)「雖然你肯定知道哥斯拉,卻又不見得了解卡美拉——恐龍和噴火的巨龜,而後者是很多電視遊戲中可愛怪獸的原型。」
「大概是色彩艷麗,有美麗斑紋的那一類型。」(想了一想,回答道)「我對蝴蝶簡直是一竅不通。但即使這樣,也可以給出一些推想:如果是那種不怎麼漂亮的蝴蝶,大概很容易就會被人類當作是飛蛾,一擊扑殺掉了吧。葡萄牙人又怎麼可能收它作為寵物,還特地為它準備蔫掉的花朵,讓它在戰亂年代里,能夠有一處寧靜的棲身之所呢?……啊,我明白了:這些前世的『花朵』,在現世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當中,正好對應小個子為了讓女孩做掩護,而向她付出的少許金錢。這樣想來,果然是極為嚴密的對應關係呢。」
「察覺了嗎?一旦衝破了現世的幻象,你就能進入到另一次輪迴:可實際上,每一次輪迴都是虛幻。我已經說過,時間並不存在:而這一次輪迴,也馬上要崩潰掉了呢。」(露出古怪的微笑)「我的蝴蝶小姐,就是你啊——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正是。你要注意,我為什麼會提到『摩斯拉』,而不直接去談論孔雀蛺蝶——要知道,孔雀蛺蝶正是怪獸摩斯拉的原型。」(略停頓)「有兩點最為關鍵。其一,恰恰是你從怪獸名字出發,結合你所知的、九-九-藏-書與之齊名的怪獸特點給出的聯想——確實,『蛾子』的發音和『摩斯拉』相似,但其中另外一半卻是『母親(Mother)』。這個巨大化的想象,具有『母性偉大』的象徵意義。」
「或者你對蝴蝶的愛戀,本身具有一定程度的戀母情結。不過這也不算奇怪——因為即使一般的戀愛關係,也經常會被如此解釋一番的。」
「你很了解這些:自殺,就是自殺——我們自始至終都在討論這個主題,不是嗎?」(開始顯露出猙獰的表情來)「按照對稱關係——我講完你就知道——其實應該四人同死,一道自殺。一件事只完成一半,是很不好的行為:當然,連自殺都要講求先後次序,這再清楚不過……」
「正和我所希望的一樣。其實,我想說的意思,相當簡單——這處港口小屋,不止是那位葡萄牙暴君與他的香豬愛寵的家,這裏也是我的家。原來的屋主上弔身亡之後,我,這隻玄鼠,更是變成了這整個領地的獨裁者。我可不想讓這裏變成蒼蠅農場!當然,其實那一人一豬本身,也不願意被蟲類和腐菌吞噬,因此,他們使用了我所供應的棉繩燈芯,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定時自焚裝置——具體的設置,因為關於機械結構的繁複討論很難讓人聽得明白的緣故,這裏就略去不說了。不過,解釋起來倒也簡單:就是一個類似煤油燈原理的架構,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燈火燃盡時,會自發點燃預先準備好的燃料……他們之前實驗過一次,為的是確保整個計劃能夠順利進行。哈,活著的時候,當然能夠排除意外、控制局面。不過,死掉之後,即使眼睜睜地看著計劃偏離軌道,也是無能為力的了吧。」
「喂,你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嗎?」(顯得情緒激動)「既然如此在意對稱性,那麼大的漏洞,你居然視而不見?選擇性忽視、蔑視、逃避……」(互相對視著,大約半分鐘的時間里,誰也沒有說話)「很好,很好。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把蝴蝶請入到我的宅邸,而我的宅邸恰恰位於葡萄牙人和黑豬的小屋之中。之前已經說過,我把他們精心準備的屍體焚燒裝置毀掉了,在這幾近封死的陰暗房間里,四處都是凝固了的血塊和碎肉。我該怎麼辦?你想想看,我會怎麼做?」
「你沒辦法不喜歡它。」(說話的聲音像在嘲笑)「你覺得不美的事物,別人倒可能為之著魔——就好比我,無論在哪一世輪迴當中,都會受她的迷惑一樣。否則,我為什麼要做這許多事呢?已經很累了,已經很累了,按照那些傳說,就好比過奈何橋之前,不去喝上那一碗孟婆湯……」
「雖然沒有興趣吧,但『摩斯拉(Mothra)』這個名詞的https://read.99csw•com發音,聽起來卻和『蛾子(Moth)』有些相似。因此,即使對你所說的、除哥斯拉外的另外兩種怪獸全無了解,也能夠通過推理和聯想估計到,你所說的,應該是一種巨大的蝴蝶。」
「嗯,山雀啄食蝴蝶的場景,著實殘忍。你所說的那種,帶眼睛形狀斑紋的蝴蝶,年少的時候,我也常常見到。」(隨口接話的樣子,果然,不像是審訊,倒像是在聊天了)「我不喜歡蝴蝶,它們的身體和翅膀,連接得太突兀,好像兩種動物。」
「沒錯。我已經說過,必須要保護我和蝴蝶共有的家園。」(又顯出得意之情)「可以給你猜猜——嗐,你當然很清楚:那隻蝴蝶是什麼樣子的,能夠想象得出來嗎?」
「然而,屍體本身也有自己的生命。更何況黑豬選擇了如此血腥驚悚的方式來調整那個原始定滑輪結構的平衡關係——即使是封閉再嚴實的房間,也無法阻止潮氣、黴菌和那些細小食腐幼蟲的侵蝕:大自然需要收回已經無效的聚集形態,轉而營造其他類型的聚集形態。職責所在。」(感嘆的樣子)「空氣里藏著無形的惡魔,看似虛無之處,並不是虛無——白色的蛆蟲,會從虛無中爬出。屍體上一切疲軟潮濕的角落、一切的孔隙,那些陰暗的角落,都是這些蠕動的、盡職的大自然使者們拼盡全力工作、表演的舞台。令人難受又吵鬧的個體,生命短暫,只區區兩周多的時間,在良好的環境里,卻能夠留下將近一千隻卵。在這個封閉房間里,沒有鳥類,沒有蜻蜓、螳螂、青蛙這樣的天敵。我對它們敬而遠之,並且,因為宅子安在這處屋中的緣故,我還吃掉了七八隻蜘蛛,把這個種群——連帶蜥蜴和壁虎的小家庭——都統統趕出了這個生態圈。」(醉心於敘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請原諒我的嘮叨。你應該知道,這些背景知識的解釋,對我稍後所做出行為的動機分析,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喜怒無常的並不一定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熱愛做夢的並不一定是妄想症患者。」(把眼鏡摘下來,顯出很疲憊的樣子)「你的那些小伎倆——不論我是觀眾也好,或者演員也罷——到現在為止,我已經見識得太多了。什麼是事實?什麼是因果?究其原因,首先必須選擇一個合適的體系。然而,一項人所共見的現實卻是:你處在主觀唯心主義混雜強硬決定論觀念的那端,我則站在客觀、溫和、自由意志的彼岸:不妨想想看,這項事實,對於一幕滑稽、冗長又可笑的獨幕話劇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略停頓)「位於我所選擇且堅定的體系當中,答案實在很簡單,那就是——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因此,不妨放棄掉那些事關意識形態的無謂感九九藏書嘆,將精力集中在具體的內容之上。」(再次停頓。因為那男人沒有言語,於是不得不作出一些補充)「這個觀點,自審訊開始時起,就一直在被我反覆暗示和強調——你沒能在意,只能說明,你深陷到自己的輪迴世界觀當中,不能自拔。」
「我吃掉了蝴蝶。」(神經質般地搖頭)「我吃掉了蝴蝶……先是翅膀,然後是觸手,最後是身體——我們最終融為了一體。我愛她,她允許我這麼做的。我愛她,所以最後我也死去了:我選擇最痛苦的死法,跳進了重新燃燒起來了的煤油桶里。」
(無人言語,又是大約半分鐘的沉默)
「前一世的對應關係里,最殘酷的現實——黑豬、蝴蝶、玄鼠,統統都作為了葡萄牙人的所有物。這種從屬關係中所暗藏的象徵意義,內蘊深遠。」(面色陰沉,兀自喃喃自語)「我吞食黑豬的死肉,讓我愛的蝴蝶靠屍氣給養,這又是一種極端遠離、隔離、孤立的生活——與這一世的行為相對應:為了壯膽,我喝到大醉將眠的程度——如此這般,一直支撐到屍臭來臨時,我的身體富足,她的身軀消瘦,仍舊活著,但處境卻變得艱難了——沒有打算離開那所屋子,這本就是命運和輪迴的安排。如果你想聽,我要告訴你:我們最終沒有掙扎,那間港口的屋子,其實就是整個人間界的象徵。葡萄牙人和黑豬,分別意指敗壞了的精神和物質——你可以看到,在這一立場之中,是由精神域來統領物質域的——這些從一開始,便自根部爛掉:那種反常規倫理的戀情,考驗了我們作為普通生命的道德潔癖——這不是貶義詞,因為此種潔癖的底限,已經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步了。你如果認真去思考『幻視力』這一能力本身的象徵,便可以了解到,一切非人類的輪迴,全都是處在一個廣大的人間:而時間,當真並不存在。所有的不道德、所有的反智極惡,比獸行獸|性還要難以忍受得多的怪誕荒謬,全在人間。最終,這個已經腐敗變質了的世界,使我們無處容身,除了仍舊相愛之外,根本就無法再生存下去了。」
「這樣依賴,就都是向世人給出的證明了,嗯……算是完全的對應。」(連連點頭)「現在,我倒是對那隻蝴蝶的樣子,感到進一步的好奇了。」
「其二,從小小蝴蝶進化為可以推倒東京鐵塔的溫和怪獸,它的體型增大了數萬倍,產生了各種不同的能力,但本質上卻仍是一隻孔雀蛺蝶。對於前世的蝴蝶和今世的她來說,這恰恰也是一種對應關係:她的身體變大了很多,因為成為人類的緣故,擁有足夠的智商,可以說話、寫字、思考複雜的問題,甚至可以進入T大的法學院學習。這一切事實,意味著在輪迴轉世過程之中,因為前後種族本身存https://read.99csw.com在巨大差異的緣故,轉世者的行為模式將會發生巨大變化。與之相對的,一切行為的本質,卻無甚變化——這一點,可以從我們之前討論的諸多對應之中,應證出來。」(見聽眾沒有想回應什麼的慾望,便接著說了下去)「雖然整個歐洲,孔雀蛺蝶四處都有分佈繁衍,但在葡萄牙的港口城市,這種蝶類卻是十分少見的,顏色、樣子好看的就更罕有了。一則是溫度不太適宜,二則是天敵太多。說到天敵,倒也可以順帶解釋蝴蝶的樣子: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樣一種常識,即『鮮艷動植物的外觀,是保護它們隱私和生命的偽裝用迷彩』。」(聽眾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於是也繼續)「有時候,比如恫嚇,也是一種保護行為——虛張聲勢、裝神弄鬼,以此來嚇走天敵,保護自身的安全。」(看了一眼正在用心聽他講話的審訊者戴著的眼鏡)「孔雀蛺蝶,正是那些在翅膀上長出不具備窺視功能的巨大眼睛,配合前翅的形狀,給天敵們錯覺——當然也給自己一種安慰、催眠——讓它們迷失在彩斑和脈相所組成的紋路之中,把它錯認成是一隻狐狸,或者角鴞,在大部分展翅拍動的時間里,不敢貿然靠近。然後,蝴蝶的複眼、觸角、口器,才可以盡到它們的功用,採集花蜜,維持身體的給養。」
「如果有用的話,就沒有關係。」(點頭)「不過,關於蒼蠅的部分,可以打住了。」
「你不過是在安慰自己,找尋自我救贖的方法!」(有些失控了,身體向前,抓住了男人黑色襯衣的衣領,但卻並沒有用太大力氣去拉扯)「完全的自私,無論在哪一世里,也都一樣!」
「你討厭沉默,痛恨孤獨,不甘心被置於孤島之上。即使一切體系實際上都是個人主觀,也不妨礙你去把它理解為整個世界,並且相信所有其他人也居住在同一個世界當中。」(喃喃自語)「誰也不了解這世界真實的樣子,人類的眼睛本身,即是局限。不過,單是在人類的視野當中進行討論,單是以你我的觀念來甄別問題——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大錯特錯的那個,是你而不是我。」
「陳腐的說教。」(樣子有些恍惚)「不妨直說,是你最後無法忍耐,又找不到逃脫那個糟糕世界的辦法,最後只好殺死了她——逃避的不知道是誰?逃避的明明是你。人的世界觀,可以把世界局限在小屋中,但還有焚燒殆盡的可能,同時也有打開門出去的可能……聽起來是那麼聰明的玄鼠。」
「也就是說,自殺的小個子和胖子,也不情願被人看見的……」(那表情,好像是突然之間領悟到了什麼。猶豫片刻,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沒什麼。繼續說下去吧。」
「你……」(臉上浮現出驚恐的樣子來)「你吃掉了他們的屍體read.99csw.com,你這隻老鼠,化身成了食屍鬼——就跟那些阿拉伯傳說中提到的一樣!」
「我提到那頭黑豬,它大塊大塊地卸下自己的皮肉,血液也噴洒到房間里,弄得四處都是。這對逾越種族界限的情侶——儘管活著的樣子已經足夠醜陋——他們仍是不願讓自己死後的醜態被別人看見。之前也已經說過,厚窗帘重新掛好,無數的布條填塞了屋子裡所有的縫隙: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個場景,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
「現在說的是『蝴蝶』這一靈魂載體上、最為重要特徵的對應。」(並不理會審訊者的安慰)「就像我們現在正說著的——蝴蝶美麗與否,這是件很主觀的事情。好比我說『你很美麗』,而你自己卻說『我很醜陋』一般。」(看著記錄人員說)「但是,對於孔雀蛺蝶而言,從我們現世作為人類的觀察角度來看,有一處特徵卻是一目了然,那就是——它翅膀上的眼狀斑紋。」(略停頓)「據說有來自北歐的學者對些『眼睛』的功用進行了調查,肯定了它們的偽裝作用。不管怎樣,在蝴蝶的那一世輪迴當中,這些『眼睛』的存在——就如黑豬的肥胖,葡萄牙球員的平庸一般——是可以從表象之中抽離,作為靈魂的一部分來看待的普遍特徵:因此今世,皮膚黝黑的捲髮胖子會和不起眼的小個子弔死在一起,恰如我所保護起來的那個姑娘——她戴了黑框的眼鏡。」
「至少在這一點上,你並沒怎麼說錯。關於蝴蝶種類的推斷,也極度地具有說服力。」(點了點頭)「雖然不能說『一隻玄鼠的眼光,與人類這個物種相比較,竟會如此一致』這樣的話語——你可以看到,在這種對應關係之中,儘管不太願意承認吧,最關鍵的倒是葡萄牙人的行為。」(略停頓)「我的那位小個子室友,他僱用女孩的理由,是要給他跟胖子的相戀行為尋求掩護;在戰時的加亞新城,葡萄牙人挽留蝴蝶的理由,卻是要向窗口外的世人——甚至他自己——證實,他仍舊具有能夠被社會、被普羅大眾所承認的審美。而這隻每日停留在蔫掉花束之間的蝴蝶,以及今世生活在大屋中的、受了金錢支配的女孩,使用同一個詞,便能夠完全概括他們在這整起事件當中所起的作用:『證明』。」
「他後來自殺了——迫於照片和生活的壓力,那個南非人,為了遠離世界,選擇了利用汽車尾氣自殺的方式。不過,這件事並不奇怪,他原本就自殺過多次:在曾經嚴重種族隔離的國度,任何異見者都會有輕生念頭——不是個體有病,就是社會有病。」
「嘖。」(想點煙。掏出煙盒,發現裏面僅有的一根煙,在最開始時就已經用掉了)「這太奇怪了——只有最後一根煙,點完就已經是空盒了,我卻完全沒有發現。」
「你滅掉了燈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