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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殊:殘陽酒醒,一棹天涯

仲殊:殘陽酒醒,一棹天涯

眉上新愁,手中文字,因何不倩鱗鴻寄?想伊只訴薄情人,官中誰關閑公事!
禪師也不好再生氣,蘇軾是大人物,佛家人太多計較反而是自己不是了。那時,站在大師一旁的還有一個和尚,聽了這首《南歌子》,笑了拍手叫好,並依韻和了一首《南歌子》:
「一棹」猶言一槳。「天涯」,人人心裏都有個天涯,至於你的天涯在哪裡,你懂的。好一個「一棹天涯」!他無拘無束,放浪天涯,任舟飄流。
在歷代詩詞中,隨處可見女子花叢中盪起鞦韆的動人身影。王維《寒食城東即事》:「蹴鞠屢過飛鳥上,鞦韆竟出垂楊里。」歐陽修《漁家傲》詞:「紅粉牆頭花幾樹。落花片片和驚絮。牆外有樓花有主。尋花去。隔牆遙見鞦韆侶。」與這句「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有相似之處。
一日,他在郡府前,看到一婦人在門前投了一紙訴狀,等了半天也沒見傳喚,天下起了雨,她就在雨中淋著,衣服都濕透了。仲殊塵心大發,竟然作起詩來:
還好,他命大,中的也非斷腸草、鶴頂紅。家人從醫生那裡得了一個偏方,連服了十余天的蜜水,命終於保住了。只是從此便不能再吃肉,因為「復食肉則毒發,不可復療」,每天須喝蜂蜜解毒。自此之後,他「所食皆蜜。豆腐、麵筋、牛乳之類,皆漬蜜食之」,只有同樣酷愛吃蜜的東坡能和他吃到一起去。東坡呼之曰「蜜殊」。
一個人受了什麼劫,情場逃逸也好,官場失意也罷,好像一出家,便什麼都解脫了,從此,清風明月,看盡人世滄桑。彷彿只要穿上袈裟,便能救我們于情海慾海。那麼,是什麼因緣讓這個凡心不死的花和尚遁入空門的呢?
因他自盡于枇杷樹下。一些好事人便因他那句「鳳鞋濕透立多時,不言不語懨懨地」篡其詩曰:「枇杷樹下立多時,不言不語懨懨地。」他戲謔人家,人家也戲謔九九藏書他。其實,他的戲謔何曾有歹意,不過是不能解、不能悟時的一種自我解嘲罷了。有時,看似看開,卻是看不開的一種掩飾;待看開了,不掩飾了,倒反而和常人無異了,別人怎麼活我便怎麼活,哪來那麼多說道?想來,若他能聽到別人戲謔他的話,他一定會笑,說,真是這樣呵!
他曾經說:「錢如蜜,一滴也甜。」有一天,他看到一個賣糖粥的,便向人家化緣,賣糖粥的給了他一文錢,他便用這一文錢買了一碗糖粥喝了。
他本是人家的養子,受盡冷眼,後來乾脆逃走,睡柴房,吃剩飯,過起了流浪生活。十二歲時,一場大病幾乎要了他的命,是山上的僧人救了他。索性,便在廣州長壽寺出家。
他到處雲遊,頭上戴著一個草帽,翻過來就是錢罐,向來往行人化緣。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據說,自有人類文明以來,便有了鞦韆,猴子們常手執藤蔓從一棵樹上盪到另一棵樹上,或者從這一岸盪到那一岸,由猴子進化而來的人類自然也學會了這一手。在漢代,鞦韆叫「千秋」,大概最初屬於雜耍之類的表演,是貴族的生日會上必備節目之一,後來,在民間流行開來。還有一種浪漫的說法:從前有一位美麗的公主,愛上一位草根帥哥。老國王極力反對,便把公主鎖在深宮裡。看著高高的宮牆,小公主心生一計,她在靠近宮牆的樹上,用綵綢扎一個「U」形結,然後登上綵綢,用力擺盪,躍出宮牆,和心上人一起私奔了。從此,象徵自由和愛情的鞦韆便誕生了。
等他酒醒,已經斜陽西墜,暮鴉亂飛。烏鴉總是在傍晚成群結隊的尋找棲息之處,黑色點點,綴于霞光之中,卻是一番動人景緻,可惜現代人無由得見。
和尚見婦人訴狀,便想到人家是訴薄情人,總能讓人想起,他出家之前的那段九*九*藏*書風流韻事,妻子因此而給他下毒,他似乎有些迷糊——這也值得下毒嗎?這樣的事,官家又能怎麼處理呢?只好讓你在門外待著了。

柳梢青

岸草平沙。吳王故苑,柳裊煙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一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
「行人一棹天涯。」在風暖花香的春天裡,詞人泛舟江上,正在遠行,風順舟輕,又是順流而下,船行得也輕快無比。他一邊在船上欣賞沿岸春色,一邊將酒葫蘆對著嘴狂吹,直至喝得酩酊大醉,在酥軟香風的撫摸下,沉沉睡去。
那日,和情人分別,他醉醺醺地回家。無論在外面如何花天酒地,家還是浪子最終的歸宿。見到家中齊整的舊物,便是一個飯罐酒罈也有著溫暖的氣息。他卻從來沒想過,在他離家的這段日子里,妻子是如何如坐針氈,以淚洗面,乃至怨恨妒忌相加,痛苦之極,直至她有了外遇。
木女明開眼,泥人暗皺眉。蟠桃已是著花遲,不向東風一笑、待何時。
烏鴉在尋找棲處,人也在尋找。「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我們在夜晚目光總會被溫暖的家園吸引,只見一家小院,院門深閉,一架鞦韆靜靜地懸于粉紅的桃花之下。他突然來了精神,呀,那裡是誰的家呢?
「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一陣春雨之後,寒意淡淡,微風過處芳香柔和。先觸覺,再嗅覺,后視覺。雨寒風輕,風中含香,如美人的玉手般香軟。循香望去,但見兩岸開滿了潔白如雪的梨花,那香軟的氣息正是春風攜梨花香氣而來,無花不成春,原來春在梨花,真是讓人春心蕩漾。這真是一個創造性的發現,唐宋詞中,要麼傷春,要麼惜春九-九-藏-書,就是沒有人真正享受過當下。這樣的美,為什麼是不及早欣賞,反而為它的短暫而唏噓不已?
這個仲殊,出了家還寫艷詞,看似塵緣未了,他的自縊亦是給世人留下不解之謎。他的出家,他的死,似乎都有難言之隱,然而,那難言說到底也不過是悟之一種。悟了,來了;悟了,走了。
無論贏家是誰,昔日的江山美人,都已化成煙塵,倒是那曾經的舊宮苑卻依然不倒,一路從時光中走來的,還有岸草平沙,柳樹輕煙,依然年年春色如故。
「烏舍凌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還君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這是他寫給百助的詩,看來,他亦是動過心,或者,不過是不忍心傷女孩子的心,給她的一碗解情酒而已。我想,他拒絕百助的真正原因,不過是忘情于菊子而已。多年後,他的自傳體小說《斷鴻零雁記》凄美絕艷,寫的是他和菊子的故事。1918年,年僅35歲的蘇曼殊去世,臨終時,寫下8個字: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說起仲殊,便忍不住要費些筆墨來說說曼殊。和仲殊一樣,曼殊也是他的法號,卻又加了俗家的姓,蘇曼殊,這名怎麼看怎麼多情,果然是個情僧,這名字取得真是好。
其實他也有些頑童心理,喜歡看熱鬧。這和尚的心,其實說起來挺天真的。
十日櫻花作意開,繞花豈惜千日回?
昨來風雨偏相厄,誰向天人訴此哀?
忍見胡沙埋艷骨,修將清淚滴深懷。
多情漫作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已灰。
——《櫻花落》
天下有情人失散屢見不鮮,若菊子不死,大概曼殊也會因另一個女子的出現而忘記她,她尚年輕,也會有另一個新的愛人。可惜什麼都可以九_九_藏_書重來,就是生死不能重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而他和菊子的愛情在最盛烈時消亡,亦給他留下刻骨的幻美。
「一日,與數客過之,崇寧中,忽上堂辭眾。是夕,閉方太門自縊死。及火化,舍利五色不可勝計。」關於仲殊的死,記錄得很清楚。死後有舍利,不可勝計,在佛家看來,這是高僧大德多年修練而成。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愁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
那日,她異常溫柔,端給他一碗肉羹,他小口地囁著,突覺腹痛難忍,倒在地上,哀叫不止。倒地的那一刻,他看見妻子嘴角牽扯出的恨意,什麼都明白了。
和仲殊一樣,蘇蔓殊也痴迷美食,尤其嗜糖,自稱日食酥糖三十包!他們皆寄情于糖,是冥冥中的因緣,還是一種巧合呢?
蘇軾見了,說:「此僧胸中無一毫髮事。」這和尚就是仲殊,從此,蘇軾便將他引為知己,來往密切。
想著,在那樣令人凄然的黃昏,一戶溫暖的人家,一架落滿紅花的鞦韆,誰都會忍不住想去門口看看那盪鞦韆的女孩長什麼樣子,即使並不美麗,那青春的活力也還是能叫人眼睛一亮的。
於是,在詩人的筆下,鞦韆是女子的意象,亦是愛情的象徵。
他再次出家,發誓一生不惹紅塵。從此,多情公子變作痴情僧,哪怕是出入粉巷酒肆,亦是心在酒,不在色。成熟、風情的彈箏女子百助楓子愛上了他,兩人曾同榻而眠,卻一夜相安無事。
出了家便該做出家的人事,他卻受不了寒寺里清規戒律,因偷吃鴿子肉被逐出寺院。無愛的童年讓他對母親無限思念,他東下日本去尋找那從未見過面的母親,未得,卻在日本吃下了刻骨銘心的愛情苦果。她叫菊子。他們攜手櫻花下,以為可以花開到永遠。不想,他們的戀情遭到菊子家裡人的強烈反寺,菊子竟跳入海中葬了他和她的愛情。
「阿婆三五、少年時https://read.99csw.com」是一個典故,需要解釋一下。唐朝有個叫薛逢的進士,晚景落魄,有一天騎著頭瘦驢,在長安大街上行走,忽然遇到一列出遊的新科進士,領隊的高聲吆喝著在前面開路:「快給進士們讓路!」薛逢挺不屑地看了一眼馬上的小子,慢悠悠地說道:「阿婆三五少年時,也曾東塗西抹來。」意思是說,想當年,我在你這年紀時,也曾塗脂抹粉、風光八面,別看你現在風光,早晚你也得混成我這樣。蘇東坡用這個典故,是想說眾生本來平等,不要生分別心,若生分別心,反而背離了佛教的宗旨。
一落筆便是綿綉江南。兩岸碧草依依,白沙堤岸,靈岩山上,在婷婷裊裊、柳煙籠罩中的是吳王的舊宮苑。當年夫差在靈岩山上為西施建造館娃宮,以為從此便可以江山美人共有,卻不想,那本是一個預謀,你用刀劍堆起重重屍堆,使我與父母兄弟離散,我只需拼卻香裙一襲便可令你國破家亡。
蘇軾在杭州做太守時,經常攜歌女遊山玩水,有一次竟然帶歌女去了寶月寺拜見大通禪師。禪師怒形於色,以蘇軾的心性也自然不會悻悻而去,反做一首《南柯子》來戲謔人家:
不能吃肉,與和尚有什麼區別?那個家,差點要了他的命,更是不願再回去。就索性便出家了吧。人已經在了佛家,心卻覺得空落落的,塵世的一切於他,仍是戀戀不捨。他依然愛酒,熱愛年輕美麗的姑娘,經常去找姑娘喝酒,唱歌。
濃潤浸衣,暗香飄砌,雨中花色添憔悴。鳳鞋濕透立多時,不言不語懨懨地。
讀者可能想不到,寫這首詞的,並不是一個俗人,乃是一個和尚。仲殊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法號,蘇軾稱仲殊「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成,不點竄一字」,而且,這仲殊不拘佛規,好作艷詞,且屢教不改。
解舞清平樂,如今說向誰?紅爐片雪上鉗錘,打就金毛獅子,也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