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1865年,坎布里奇有傳聞說,朗費羅能準確猜測出期盼已久或者從未謀面的客人的到訪時間,他便出現在他的建於殖民時代的金黃色大房子外親自迎接。當然,傳聞往往令人失望,站在克雷吉府大門口迎接客人的通常是詩人的僕人。近幾年來,朗費羅根本無心接待任何來客。
洛威爾也勸過菲爾茲來幫著翻譯《神曲》。這位出版商雖然不是義大利語研究者,說起這門語言來卻是相當順溜。至於年老的喬治·華盛頓·格林,三十年前他和朗費羅在義大利鄉下旅行時,把自己的第一本《神曲》送給朗費羅,而現在,只要他離開羅德島進城來,就會順便拜訪朗費羅,對朗費羅的翻譯工作大加評論。是菲爾茲,這個最需要進度表的人,提議每周三晚上俱樂部全體成員到克雷吉府的書房裡聚會;是霍姆斯醫生,這個老於此道的命名者,給這個團體取名為但丁俱樂部,不過霍姆斯自己卻常叫它為「降神會」,他認定要是你聚精會神閱讀《神曲》,就會在朗費羅的壁爐旁親眼見到但丁。
斯托韋瑟聳聳肩,「我沒注意。你真的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促使他跳窗的嗎,警官?」斯托韋瑟問道,「據我的經驗,有時候應當適可而止,不能往深里挖。」
不過今天下午,朗費羅做足了鄉間禮數,菲爾茲的馬車剛剛朝著克雷吉府的馬車道駛過來,他已經站在門前台階上迎接了。霍姆斯靠著馬車窗,在馬車拐入夾在積了雪的樹籬之間的馬車道之前,大老遠就瞧見了那個挺拔的身形,和詩人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一模一樣。這個形象已經被永久化了,隨著范妮·朗費羅的意外去世,公眾似乎抱定決心要把這位詩人當作上天派來負責人類的神,崇拜者設法把他塑造成一個集天才與受難者於一身的永久形象。
「哦,相當多,
read•99csw•com朗費羅。」霍姆斯以手捫胸,若有所思,「悼辭很漂亮也很得體。」
楊牧師的悼詞漸近尾聲,安靜的墓地上響起了低沉的耳語聲。霍姆斯拂去落在天鵝絨衣領上的枯黃細葉,游目四顧,逐個看哀悼者沉重的臉,發現坎布里奇最著名的牧師以利沙·塔爾波特明顯對楊的致辭受到如此熱烈的讚賞深感惱怒;不用說,此時他心裏想的是,要是他來做希利的牧師,他會演講什麼。看得出來,孀婦希利在克制自己的情緒,霍姆斯對此大為欽佩——在葬禮上號啕大哭的寡婦往往亡夫屍骨未寒就會另覓新歡。霍姆斯無意中看到了庫爾茨先生,只見他仗著自己是警察局長,蠻橫地擠到孀婦希利身邊把她拉到了一旁。顯然,他在極力勸說她相信什麼。他們三言兩語就轉入了正題,可見兩人早已討論過,現在只是重複而已;庫爾茨局長更像是在提醒她注意什麼,孀婦點頭表示順從。咦,可她的表情相當不自然,霍姆斯心想。庫爾茨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長長舒了口氣,風神埃俄羅斯見了,恐怕也要妒忌了。
「要我幫忙嗎,警士?」雷問道。
除了逃跑,雷實在想像不出那個跳窗者究竟想要幹什麼。「一路上他沒說什麼嗎?當時他在做什麼?跟其他人說過話嗎?在看報紙?在讀書?」
往三位文學家這邊瞧的人們試圖找到他們中最傑出的那位,卻是徒然。亨利·沃茲沃思·朗費羅確實是準備陪他的朋友來奧伯恩山的,他也想出來溜達一下,可最後他改變了主意,跟平時一樣待在火爐邊沒來。簡直可以說,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吸引朗費羅走出他的克雷吉府。多年來,他一心撲在那本書上,現在出版在即,他得全力以赴。除了這個,朗費羅還擔心他要是去了奧伯恩山,大家定會https://read.99csw.com把希利一家晾在一邊,眾星拱月地圍著他。無論何時,只要朗費羅出現在坎布里奇的街道上,大人見了竊竊私語,孩子見了就會投入他的懷抱,行人紛紛脫帽致敬,那場面就像是全米德爾塞克斯郡人同時往教堂裏面擠。
「是。我們接到命令,出去找那些形跡可疑的傢伙。酒店,酒吧。對了,是南波士頓馬車站,當時我去的就是這個地方,因為我曉得那裡有幾個扒手。當時那個乞丐耷拉著腦袋坐在凳子上,半睡半醒的樣子,可是身子在簌簌發抖,像是患了羊角風,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
當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之中。
在位於法院廣場的警察局大廳里,尼古拉斯·雷久久地盯著記事本上的一頁紙,間或停下來,抬頭斜眼看著煤氣燈。一個蓄著濃密鬍鬚、穿著靛藍制服的人,靜靜地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搖晃著一個小紙袋,似乎那是一個嬰兒。
大家頓時安靜下來。朗費羅拉下綠色的百葉窗。霍姆斯調暗燈光,其餘的人幫著插上一排蠟燭。燭光搖曳,爐火閃爍。五位學者在早已擺放好的椅子上坐下來,在這個小小的書房裡圍坐成一圈,除了他們,書房裡還有特拉普——朗費羅的肉乎乎圓滾滾的蘇格蘭小獵犬。
「時間到了。」他輕聲說。
「老希利非常有自知之明,」霍姆斯和婉地指出,「深知他自己的活動舞台是法院,而不是野蠻的政壇。」
「好多了,好多了,謝謝你,霍姆斯醫生。不過很遺憾,還沒有好到可以出席希利法官的葬禮的地步。」他們幾個一般稱喬治·華盛頓·格林為「老者」,實際上他也就是六十歲,只不過這位已退休的牧師和歷史學家患有慢性病,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蒼老了幾十歲。但每個禮拜他都會坐火車從羅德島的東格林威read.99csw.com治趕過來參加克雷吉府周三晚的會議,那份熱情不亞於他去做客座佈道,或者應邀去編撰美國獨立戰爭史。「朗費羅,你去了嗎?」
「恐怕應該說,出席的人太多了,多得不合情理。」洛威爾拿著幾本書從藏書室里走進來,沒有理睬霍姆斯的回答,徑直對朗費羅說。
「洛威爾。」菲爾茲直視著他。
朗費羅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紙來,把幾頁義大利文《神曲》,連同他自己的譯文校樣,分發給客人。爐火、燈光和燭光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光線時明時暗,朗費羅寫在校樣上的字跡躍躍欲飛,似乎但丁的詩句在目光的注視下變得栩栩如生起來。但丁俱樂部會議的開場白是朗費羅背誦《神曲》的第一行詩句,他的義大利語讀得優美極了,霍姆斯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
帕克曼醫生的被害是在實驗室里發生的,當時霍姆斯正在上面的教室里上課。殺人犯、被害人都是霍姆斯的朋友,這叫他左右為難,不曉得該為誰悲傷。霍姆斯上課時,學生照例是笑聲不斷的,根本聽不到韋伯斯特教授把屍體剁成肉醬的聲音。
朗費羅看了一眼艾倫·威拉德牌時鐘,他很喜歡這個鍾,這倒不是說它外觀漂亮、走得準確,而是因為它的指針似乎走得比其他時鐘悠緩。
斯托韋瑟一邊咀嚼一邊說:「總有很多二流子和扒手坐著馬車來來去去。不過沒有我熟悉的。實話說吧,也不知是動錯了哪根筋,我就把他逮進來了。感覺上這個人好像沒有任何惡意。」
「一個虔敬的人,一個全家老小都敬畏上帝的人……」
「霍姆斯!你不能那樣說。」洛威爾的口氣有些霸道。
「你記得你是在什麼地方注意上他的嗎?」雷問。
「想想我們都變成獵奴者了。」洛威爾抓住霍姆斯的話柄步步緊逼,「你會像希利那樣軟弱地統治嗎,霍姆斯九*九*藏*書?要是由你來作出選擇,你會給西蒙斯那孩子戴上手銬腳鐐,把他遣送回種植園嗎?你倒是說呀,霍姆斯。」
「很遺憾,親愛的格林先生,我也沒去。」朗費羅說。范妮·朗費羅在奧伯恩山下葬時,朗費羅卧病在床,沒有參加葬禮,自那以後,他就更加不去那裡了。「不過我相信出席的人非常多,對吧?」
「我不曾讀完過《地獄》,從未讀到寫撒旦的那一篇。」霍姆斯評說道,「《煉獄》和《天堂》是音樂,是希望,你會覺得自己在飄向上帝。但《地獄》簡直就是一個中世紀的噩夢,殘暴,恐怖!亞歷山大大帝應該枕著它睡覺的。」
「可能,也許吧。你不是在警察局到處打聽那個跳窗的惡魔似的叫花子嗎?是我抓他進來的。」
雷聽了這話大吃一驚,連忙問:「那是什麼促使你要抓他?」
「我們必須尊敬這個遭受了喪親之痛的家庭。」霍姆斯神色平靜,向著半聾的格林先生說。格林禮貌地點點頭。
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身體虛弱、蓄著山羊鬍子的學者,低著頭,正在聚精會神地讀一份紙張特大的手稿。霍姆斯跟他打招呼說:「親愛的格林,您是我們這兒精神最好的一個,最近身體怎麼樣啊?」
「可他是死在警察局裡的,斯托韋瑟警士。」雷說,「可能在他的意識里,他以為自己是在別處,一個遠離我們、危機四伏的地方。」
牧師臉上露出喪主的神情,尖著嗓子講說天堂的允諾。為了打發時間,霍姆斯一一觀察那一群參加葬禮的名流顯要,他們也一一朝霍姆斯這邊頷首致意,因為霍姆斯身旁還站著幾位名人——新英格蘭聖徒、爐邊派詩人。不管冠以何種名號,他們都稱得上是這個國家的一流作家。站在霍姆斯一家一旁的是洛威爾,他正在無所事事地捻著獠牙似的鬍鬚,范妮·洛威爾拉了拉他的袖子https://read•99csw.com他才停下來;另一旁是菲爾茲,這個響噹噹的人物低著頭,鬍子指向地面,似乎在沉思默想,與他並肩而立的是他天使般的臉色嫣紅姿態優雅的年輕妻子。
「但丁的地獄是陰間的一部分,也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我們不應該躲避,」洛威爾說,「而應該面對。我們今生要經常探測地獄的深度。」
「哈佛教授不會犯謀殺罪。」哈佛大學當時的校長,在霍姆斯陳述完畢后立即出庭作證,為韋伯斯特說了這麼一句辯護的話。
「你是雷警官吧?我是斯托韋瑟警士。別打斷我。」那人跨進一步,伸出一隻令人難忘的手,「不管別人說什麼,反正我覺得敢當全美第一個黑人警察的人很勇敢。你在寫什麼?」
「從后往前譯?」霍姆斯一聽來了興趣,問道。
「你認識他嗎?」雷問道。
洛威爾點點頭,笑呵呵地說:「我敢說親愛的朗費羅想先搞清楚天堂,再獻身給地獄。」
「是那個該死的乞丐自投羅網!」斯托韋瑟未假思索地衝口說道,噴出來少許餡餅皮,落在鬍鬚上。「他看著我兜捕幾個流氓,是的,然後他跑到我跟前,伸出雙手舉在胸前,似乎他想被銬上,想被指控實施了血淋淋的謀殺!所以我心裏想,是上帝把他送過來讓我帶他進警察局的。那個該死的笨蛋。一切事情都是出於上帝的旨意,我認為是這樣。你說呢,警官?」
雷扭頭看看庫爾茨的辦公室,門還是關著的。斯托韋瑟警士一邊跟雷聊天,一邊從紙袋裡掏出藍莓餡餅往嘴裏塞。
這就不是斯托韋瑟所能領會的了,「我希望自己多了解這個可憐的傢伙一點,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