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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節

第三章

第一節

「嗯,這的確是個問題。」洛威爾給朗費羅的話嚇懵了,竟然對朗費羅,這個他除已故的父親外最為敬重的人,也粗聲粗氣起來,「在這座可惡的城市裡,誰人不曉,朗費羅!第一起嘛,所有的報紙都在頭版作了報道,」他一把抓起那份用大字標題登出希利之死的報紙,「天亮之前,塔爾波特這件案子也會盡人皆知。一個法官和一個牧師!要讓公眾不知道,除非紙包得住火!」
「霍姆斯?」朗費羅說。
「我們有什麼資格插手?」洛威爾以嘲笑的口氣重複著霍姆斯的話,「如果我們不說,警察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霍姆斯!就在我們坐在這兒的當兒,他們肯定還在原地打轉!」
朗費羅的那聲尖叫傳到布萊托街的時候,洛威爾正泡在浴缸里洗澡。他雙眼微闔,聽著洗澡水流走時發出的空洞響聲,一邊尋思著生命消逝在何處。頭頂上方的一扇小窗被什麼東西支開了,浴室里頗有些涼意。要是范妮進來見到了,不用說,立即就會命令他鑽到熱乎乎的被窩裡去。
「什麼時候發現的?當時誰在現場?」洛威爾問道。
「接著念,菲爾茲。」
朗費羅那時正站在書房的寫字檯前,在剛剛寫就的一首詩上撒上黑色的沙子,吸幹上面的墨跡。范妮尖叫著衝進來,她全身的衣服都在燃燒,火焰包裹著她,彷彿是一件用東方絲綢做的衣服。朗費羅拿起一塊毛毯把她裹住,然後把她放在地板上。
洛威爾裹上睡袍,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去。一個上嘴唇下面露著大板牙的靦腆的小夥子正在鋼琴旁邊干轉,十分緊張。
「沒有,我們等了他半個鐘頭,仍然不見他來,才開始入局發牌。」
「范妮可能要不高興了,」他笑道,「她管我洗澡時打開浴室窗戶的習慣叫『洗浴式自殺』。」
霍姆斯轉身怔怔地盯著朗費羅,眼睛里流露出訝然之色,嘴裏卻在咬冰塊,咬得咔嚓咔嚓響。「正是。一點沒錯。」
朗費羅救范妮時自己也被燒傷了,結果那一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但他聽得到朋友們難以抑制的慟哭聲。他曉得,他們是為范妮而悲嘆,也是在為他而悲嘆。他的臉部也被燒傷了,看來是必須蓄起一部厚厚的鬍鬚了,不單是要掩蓋傷疤,還因為他不能再刮臉了。手臂被燒得直不起來了,手掌上赤黃色的傷疤怕是要等到他撫平心中的愧疚和傷痛時才能消退乾淨。
洛威爾仰身靠在舒適的椅子上。「我覺得月亮從不在坎布里奇落下,所以這裏的瘋子多得出奇。這個時候你還在翻譯《神曲》?」綠色的書桌上放著朗費羅先前拿出來的校樣。「親愛的朋友,不論什麼時候,你的筆總是飽蘸著墨水。長此以往,你會把自己累垮的。」
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這位小個子醫生如此嚴肅真是難得。「今天他們發現了一起謀殺案。」霍姆斯以尖細的聲音宣布,嗓音壓得非常低,似乎害怕這屋子會偷聽,害怕堆積在書架上的書籍會偷聽。他從壁爐邊走開幾步,打心底里害怕他的話會從煙囪里冒出去。「我當時正在醫學院忙活,」他終於說道,「忙得正起勁,來了一群警察,要借用一間教室來驗屍。他們搬進來的屍體沾滿了泥土,你們聽明白了嗎?」
「好極了。那麼這城市裡還有別的什麼人聽說過但丁?還有別的什麼人知道『他們大家的腳https://read•99csw•com底都在燃燒』?又有誰會在這個時候去想像那些令人作嘔的蟲子?」
「得了,霍姆斯!」洛威爾俯身對小個子醫生說,「這可不是你袖手旁觀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被害,他們都是自己人!」
洛威爾一心想著心事,沒有聽到樓梯上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也沒有注意到浴室的門什麼時候敞開了。范妮走進浴室,隨手關上了門。
「那你又何必這麼費勁地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們,霍姆斯?」
洛威爾衝到霍姆斯身邊,一副要打人的樣子。「你怎麼知道屍體是倒立的,霍姆斯?警察告訴你的?」
直到現在,一跟朗費羅提到范妮這個名字,洛威爾就覺得忐忑不安,他的嗓音不知不覺變了調。這個名字會勾起朗費羅心中的傷痛,而他的傷口還在淌血。
「這話怎麼說?」菲爾茲站在寬寬的門檻上,緊擰著眉頭,取下帽子,「我正在玩惠斯特牌,眼看那一把我穩操勝券,卻來了一個便條!」他笑了一笑,在衣帽架上掛好帽子,「叫我立即趕到這兒來。沒事吧,親愛的朗費羅?」
「請注意,各位先生,」洛威爾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輕輕拍了霍姆斯一下,說,「當這個世界需要他的時候,霍姆斯醫生又要跟他往常一樣,坐視不管了。」
朗費羅打開了前門。「咦,意外,意外。」他強打精神,熱情地說道。
特拉普猛地從籃子里衝出來,用盡它那小得可憐的力氣,汪汪狂吠。朗費羅跑出餐廳,衝過客廳,奔到藏書室里火光將熄未熄的壁爐旁,然後挨著窗戶窺探那雙眼睛會不會再度出現。這個時候,他真希望洛威爾或者霍姆斯會出現在門口,一個勁兒為自己遲到了、還無意中嚇他一大跳而道歉。可是,朗費羅那隻寫字的手顫抖著,透過窗戶,他看到的只有黑暗。
「我自己看見了什麼,用不著別人來告訴我。」霍姆斯醫生厲聲駁斥,「你們誰都沒有研究過醫學。而我呢?為了它,我在歐洲、在美國,奉獻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假如你或者朗費羅談的是塞萬提斯,那我會覺得自己愚昧無知——哦,不,我會洗耳恭聽,因為你們花了時間研究他!」
「恰如其分,」霍姆斯說道,「對希利來說,他是罪有應得。但是如果說希利因長期拒不執行《逃亡奴隸法》而被施以騎牆派的懲罰,那麼塔爾波特呢?他犯了什麼罪?從未有人在背後議論他濫用職權,就連閑言碎語都沒有——幫幫我吧,太陽神!」霍姆斯無意中發現牆上靠著一桿來複槍,嚇了一跳。「朗費羅,那桿槍怎麼在這兒?」
他滿不在乎地吸起了今天的第四枝雪茄,也不在意噴出來的煙會污染洗澡水。他記得,就在前幾年,這個澡盆容納了他的身體后還顯得綽綽有餘。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幾年前他把幾隻備用的刮臉刀片藏在上面的架子上,如今卻怎麼也找不到了。莫不是范妮或者梅布爾,比他想像得要敏感得多,猜到了他泡澡時經常冒出來的陰鬱念頭?
「很響的碰撞聲。有點像爆裂聲。」小夥子試圖做手勢來表達那聲音,「一隻小狗——嗯,可能是特拉普吧?——瘋狂吠叫著,汪汪聲大得連閻王爺都聽得到。然後是很大的叫喊聲,我覺得是叫喊聲,先生。我從來沒有那樣大喊大叫過,先生。」
洛威爾https://read•99csw.com叫小夥子稍等一下,然後衝到衣櫥前,趿上便鞋,穿上格子花呢長褲,要是在平時,范妮肯定會說他這麼穿太難看,要大聲反對的。
「為什麼我沒有救活她?為什麼我沒有救活她?」
洛威爾趕忙坐起來,有點兒心虛。「這兒簡直是密不透風,親愛的。」
「竊賊?」霍姆斯問道。
洛威爾這才想起了自己所為何來,不禁打了一個哆嗦。「是這樣的,霍姆斯,朗費羅覺得他似乎看到了一個竊賊藏在外面。我們派了園丁的兒子去叫警察。」
「快點說吧,霍姆斯。」洛威爾催促道。
「特拉普?出什麼事啦,好夥計?」
發了瘋似的醫生,看到朗費羅抱著一疊《神曲》譯稿,竟然露出一臉的驚駭之色。
「最近不斷發生搶劫事件,朗費羅。讓警察把整個街坊都搜查一遍,確保安全無事。這不止關係到你一個人,還得考慮其他人。」
「洛威爾,霍姆斯,拜託……」菲爾茲走過去,站在他們兩人中間。
說話間,傳來了枯葉發出的沙沙聲。不多時,只見小個子霍姆斯沿著磚頭甬道跑來,高幫靴子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菲爾茲趕緊避到一旁,霍姆斯一陣風似的從他身旁奔過去,衝進了大廳才停下來,呼哧呼哧地喘息著。
「你倒願意他們來調查我們的胡亂猜測?對這件謀殺案,我們才了解多少?」
「好的,謝謝。」霍姆斯答道,一邊用手絹擦著汗津津的額頭,「很抱歉。我心急火燎,沒有心思等出租馬車來,也擔心在車上遇見熟人,就像離弦的箭,急匆匆往這兒趕。」
可是特拉普,沒有找到聲響的出處,便打了一個哈欠,鑽回那個溫暖的鋪著麥秸的香檳色籃子去了。朗費羅站在沒有亮燈的餐廳里朝外面四處瞧了瞧,什麼也沒有發現。突然,黑暗中露出兩隻眼睛來,射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朗費羅嚇得心裏撲通直跳,倒不是因為看到一張臉突然露出來嚇成這樣,而是因為看到這張臉——如果那是一張臉的話——與他對視后突然就消失不見了,朗費羅的呼吸模糊了他的眼鏡片。朗費羅踉踉蹌蹌往後退,撞到了一個櫥櫃,一整套阿普爾頓餐具砸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同樣刺耳的回聲。受了驚嚇的朗費羅幾乎喪失理智,痛苦地尖叫起來。
朗費羅聽到敲門聲便過去開門,猶自哆嗦得厲害,開了門看到洛威爾扛著槍,越發抖個不住了。他為驚動洛威爾向他致歉,然後一五一十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還一再說只不過是他的想像力一時出了岔子。
「住口。」霍姆斯猛地揮了一下手,把阿米莉亞讓他買的麵包放在一邊,掏出手絹,「屍體,死人,他的腳……唉,真可憐!」
朗費羅向廚房走去,面色安詳。霍姆斯在等著喝飲料,洛威爾和菲爾茲則在等霍姆斯開口,一時大家都無話。霍姆斯依然緊張兮兮,洛威爾憐憫地搖了搖頭。朗費羅拿來一杯加冰塊的白蘭地,這是霍姆斯最喜歡的飲品。他伸手接過酒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但塔爾波特之死絕非一樁謀殺案那麼簡單,朗費羅!事情是明擺著的,還要我一字一句說出來嗎?但丁!有人仿效《神曲》的情節殺了塔爾波特!」霍姆斯惱怒得大聲嚷嚷起來,一張臉變得通紅。
「洛威爾,九九藏書天太晚了,你不要出去。」范妮·洛威爾勸道,「最近發生了一連串的搶劫殺人案!」
「嗬,沒有這個必要。」朗費羅說。
霍姆斯這才停下來歇了一口氣,要不他早已暈過去了。「那屍體的確是倒立的,洛威爾。我看到了眼淚和汗水在他額頭流過的痕迹——請注意,是在額頭上。驚恐的臉上結著血痂,一見到這張臉,我立時就認了出來,死者正是以利沙·塔爾波特牧師。」
朗費羅說道:「菲爾茲,跳過第一段,給我們念念發現屍體時的情景——希利家後面的草地,離查爾斯河不遠的地方。」
「看在上帝的分上,」霍姆斯朗聲道,「我怎麼知道這些細節!」
「是的,可是我們有什麼資格插手這可怕的謀殺事件?」霍姆斯爭辯道,「警方正在展開調查,不用我們插手,他們自然會查出是誰乾的!」
「這樣我們就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我這樣做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霍姆斯說道,「把我們的猜測告訴警察,無異於引火燒身!」
朗費羅正準備繼續修改最近翻譯的《地獄篇》的幾個章節,聽到克雷吉府外面「砰」的一聲悶響。特拉普狂吠了一聲。
「他是個牧師。」朗費羅說道。
「天哪!朗費羅,」霍姆斯大叫著,「把這些放一邊去!」
「我一點都不累。當然了,有幾次它就像一輛四輪大馬車,車輪深深陷進了沙土裡。不過有一種東西在驅趕著我干這項工作,而且不肯讓我休息。」
「是幻覺。」朗費羅搖搖頭說。
菲爾茲見霍姆斯真動了火,便勸道:「我們明白,霍姆斯,請別這麼說。」
「整個人一|絲|不|掛。我不曉得是不是警察脫掉了他的衣服——不,照他們說的來看,我相信他被發現時就是全身赤|裸的。你明白嗎,我看到了他的臉。」霍姆斯拿起酒杯準備再來一大口,誰料酒卻所剩無幾了,他意猶未盡地含住了一塊冰。
洛威爾本以為朗費羅會繼續反對,可是他沒有。洛威爾便朝卡爾點點頭,卡爾撒腿就往坎布里奇警察局跑去。
范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悅之色,「洛威爾????,園丁的兒子在等著你呢。我問他什麼事,他說要跟你講。可憐的小傢伙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沒有捎這麼個便條呀,菲爾茲。」朗費羅歉疚地說,「霍姆斯沒跟你在一塊兒?」
「啊哈,警察來了。」洛威爾說,對他們行動如此迅速頗有點感動。
朗費羅找來了那張報紙,菲爾茲接過報紙大聲朗讀起來,「『大法官阿蒂默斯·S.希利 神秘之死的最新發現。』」菲爾茲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副方框眼鏡戴上,「典型的印刷錯誤。希利的中名是普雷斯科特。」
朗費羅輕輕嘆了口氣。「求求你們,不要盲目行事。」朗費羅說道,「首先,你們告訴我,在波士頓和坎布里奇,還有誰聽說過這兩樁謀殺案?」
「好吧。我看見了屍體。你懂我的意思嗎?是近距離看到的,就像我現在離洛威爾這麼近。」霍姆斯醫生一邊說一邊靠近洛威爾坐的椅子,「死者是被活埋的,腳朝上頭朝下。先生們,慘不忍睹吶,兩個腳後跟都被燒焦了,一碰就碎,我永遠都不會……是的,那一幕我永遠忘不了,至死都忘不了!」
「蟲子?」
聽到霍姆斯說出這個名字,大家頓時猛吃一驚,腦海里浮現出這樣一幅景象:坎布里奇https://read•99csw.com這位專橫的老牧師,被人倒栽在泥土裡,絲毫動彈不得,除了不時絕望地蹬一蹬他那著火的雙腳,活脫脫就是但丁筆下的聖職買賣者,那些濫用職權接受賄賂的牧師……
「先生,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剛才我沿著布萊托街閑逛,模模糊糊聽到克雷吉府老宅子里傳出了很大的響聲……我本想去找朗費羅教授,直接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的夥伴都說他是一位教授——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只好……」
菲爾茲笨拙地跳起來,重重踩在地毯上。「真是揀日子不如撞日子!」他轉身對霍姆斯說,「親愛的霍姆斯,憑藉這一點,你將會被當作優秀公民受到人們的紀念。待會兒警察來了,我們就說我們手頭有這些犯罪案件的情報,叫他回去把警察局長請來。」菲爾茲攢足了勇氣,說起話來自信滿滿。他朝朗費羅瞥了一眼,希望得到他的首肯,聲音卻逐漸小了下去。
洛威爾拿起校樣仔細讀起來,「『倘若火燒不到我身上,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們中間,我相信我的導師會准許我這樣。』對了,我們決不應忘記,但丁不單是地獄的觀察者,在遊歷的路上,他還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
「很難譯得傳神,找不到適當的英文措辭。有人可能會說,翻譯時應當更改原作者的風格,好使譯文順暢。相反,我倒是覺得,做翻譯的人就像站在證人席上的證人要舉起右手發誓說出真相,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還是真相。」
「朗費羅,你怎麼知道他是牧師?」儘管菲爾茲仍然認為這個故事與己無干,還是忍不住扭頭詢問,「這件事不可能已經見報,如果霍姆斯剛剛才親眼見到的話……」話未說完,菲爾茲突然就想通了朗費羅是怎麼知道的了。洛威爾也明白過來了。
把火撲滅后,他抱著抽搐的范妮,上樓去了她的卧室。當晚深夜,醫生用乙醚使她安靜下來。次日清晨,她勇敢地輕聲安慰朗費羅不要擔心,說她一點都不覺得疼痛。她喝了幾口咖啡,就昏迷過去了。追悼儀式在克雷吉府的藏書室里舉行,那天恰巧是他們結婚十八周年紀念日。她的全身都被燒傷了,只有頭部沒有著火,她漂亮的頭髮上扎著一個橙色的花環。
洛威爾心中一驚,心跳猛然加快。他抓著小夥子的肩頭搖晃著,「你聽到的是什麼聲音,小傢伙?」
蒼蠅、黃蜂、蛆——這些正是報紙上專門提到的三種蟲子。在大橡樹園院子的不遠處還發現了一面旗子,希利一家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大家傳閱著報紙,議論紛紛,洛威爾想要駁斥一番,身子卻往後一靠,斜躺在安樂椅中,下嘴唇不住顫抖,他想不起來要說什麼時就是這樣。
「你一直在尋找理由讓我們停止翻譯《神曲》,這樣你就不必擔心哈佛會為難你了。所有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測。」
「不行!」霍姆斯氣喘吁吁地說,「我們絕不能告訴任何人。」醫生以絕望的口吻說道:「朗費羅,我們必須保守秘密!這兒誰都不能將這件事泄漏出去,你們發過誓的,即使是天塌下來也得保守秘密!」
「當然看過!我想我看過。」事實上,他只是去醫學院準備星期一上課用的解剖圖時,略略瞅了一眼貼在門廊牆壁上的報紙,並未細看。
洛威爾捻著他心愛的海象式鬍鬚往下拉,鬍鬚末梢濕漉漉的,捲曲著,有點像蘇https://read.99csw.com丹的鬍鬚的模樣。他想起了《北美評論》,想起自己在上面耗費的心血,還有那些常規的教課任務,所有這些早已把洛威爾搞得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心思寫作呢。他越來越覺得,哈佛校務委員會一直在小心提防他,折磨,審查,像那些數不清的移民在加利福尼亞淘金一般,用丁字鎬啄,用鋤頭刨,用鐵鍬鏟,用挖土機挖,刮擦(還有,咒罵)他的腦袋。
「好的,」洛威爾說道,竭力表現出聽菲爾茲這麼一說,大家都如釋重負的樣子。「我們當然會告訴警察我們對這案子的推測。毫無疑問,要解開這團亂麻,我們的推測是至關重要的。」
洛威爾轉過身來,以不那麼自信的口吻,極力勸說朗費羅道:「親愛的朗費羅,我們應該預先寫下一封簡訊,等警察來了,托他轉交警察局長,向他透露我們今晚發現的實情。然後這事我們就不聞不問了,遂了我們親愛的霍姆斯醫生的心意。」
「大家感興趣的話,還有更多的消息。」霍姆斯飛快地嚼著冰塊,「一位驗屍的警察說,屍體是在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墓地被發現的——那正是塔爾波特的教堂!腰部以上都被埋在土裡,但腰部以下一點泥土都沒有。赤身裸體,頭下腳上,雙腳直挺,豎在空中!」
朗費羅兩眼發亮,他一直在密切注意霍姆斯的一舉一動,沒怎麼說話。「喝點什麼嗎,霍姆斯?」他輕聲問道。
「你去找警察好了,你可以置我的原則性異議和反對於不顧,」霍姆斯坐下來,嘶聲喊道,「但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霍姆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幹嗎讓我趕過來?」菲爾茲抱怨說。
「嗯,不完全是。」
「你看了最近一期的報紙嗎,親愛的霍姆斯?」朗費羅耐心地問道。
那是1861年7月,坎布里奇驕陽似火,酷熱難當。朗費羅坐在書房裡,聽到隔壁的藏書室里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兩個小女兒驚恐地喊叫著。范妮打開一扇窗,指望有一絲涼風吹進來……沒有人親眼目睹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見過這樣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最合乎情理的推測也許是一小片灼|熱的火漆飄進了她的質地鬆軟的夏衣里。剎那間,她被點燃了。
洛威爾感覺到,使朗費羅受驚嚇的決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
朗費羅紋絲不動,凝視著他那些書脊已殘破的書籍,不知道是否在聽他們交談。他的目光里流露出鮮見的恍惚,令他的朋友忐忑不安。
時鐘從容不迫地將粗大的指針懶洋洋地指向十一點。朗費羅看了看時鐘,說道:「希利的遺孀在晚報上登了一則懸賞啟事。希利法官並非自然死亡,她認為他死於謀殺。」
「我去找朗費羅,」他說,「這孩子覺得他可能出了什麼事。」洛威爾答應范妮帶上打獵用的來複槍,他把槍挎在肩上,然後就跟著園丁的孩子奔向布萊托街。
「『血流滿地……上衣和內衣被剝光……爬滿了一大群……』」
「卡爾,」洛威爾又一次抓住園丁的孩子的肩膀,「你趕緊到警察局去找一位警官。」
霍姆斯確信門關嚴實了,才連珠炮似的說,「各位,進書房再說吧。我絕對相信你們會保守秘密,所以才告訴你們這件事,你們必鬚髮誓決不泄漏半個字兒。」
「親愛的霍姆斯……」朗費羅想插嘴,可霍姆斯照樣滔滔不絕,連朗費羅都無法打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