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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節

第四章

第一節

雷警官起身繼續沿街往前走,沿路是一溜嘈雜的雜貨店和肉販子的手推車。
盧卡人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費力地扭轉手肘,用掏摸食物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後的教堂大門。
說到他通過鬥爭才維持了這麼多年的但丁研究班,洛威爾心裏滿不是滋味,覺得那是對他的莫大諷刺。當天,在穿過埃爾伍德白色的木門向朗費羅家走去時,他感覺到了同樣令人尷尬的狼狽。
「謝謝您的關心,我猜測他們在逐步取消。」洛威爾嘆了一口氣,「我只希望他們別把我暫停但丁課程錯當作他們那一方的勝利。」
「恐怕我從未見過這個可憐的傢伙,警官。」
「他曉得我們這所教堂,洛威爾先生。」神父溫和地說,「梵蒂岡委託我們管理一筆基金,用來資助移民。我們為無錢返回故鄉的人提供貸款和路費。當然,我們只能夠幫助少數人。」他有很多話要說,卻閉上了嘴巴,「你們找他所為何事呢,兩位先生?為什麼他的畫像會印在報紙上?」
菲爾茲點了點頭,儘管他仍舊不是很確信,「她看到了可怕的事情,或者說可以認為她看到過。」
「尼古拉斯·雷。」在朗費羅家裡用晚餐時,菲爾茲覺得這事有點不同尋常,「希利和塔爾波特遇害身亡,警察卻把精力花在一個已經死了的流浪漢身上,似乎有點奇怪。難道他們察覺到了這兩樁謀殺案之間有著某種關聯?難道這位警官明白了死者的耳語說的是什麼?」
神父搖搖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姑且說說,這兒有一位先生偶爾跟他作伴的。隆薩是個酒鬼,他是需要照看的。有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是一個很罕見的義大利姓。」神父朝桌子走去,「我們應該有他的記錄,他也找我們貸過款。啊哈,這就是了——一個教語文的家庭教師。一年半前他向我們借了50美元。我記得他說他在哈佛大學工作過,雖說我對此有點懷疑。找到了。」他讀出記錄上的姓名:「彼得羅·巴基。」
「隆薩,」他一邊說,一邊退還報紙,「是的,他曾到過這兒。我相信他就叫隆薩。沒錯,是叫格里豐·隆薩。」
洛威爾摸著鬍鬚,陷入了沉思,「沒錯,但是他可能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併為他們的相識而惶恐不安。倘若情況真是這樣,他對兇手八成是知根知底的。」
謝爾登琢磨著洛威爾的話,似懂非懂,「這麼說來,您會把我希望繼續神遊《神曲》的心愿放在心上?」
在那麼短短一瞬間,洛威爾很想把事情一股腦兒全告訴詹尼森並向他求助,儘管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詩人很不善理財,他的錢財老是在不明智的投資之間挪來移去,所以在他看來,成功的商人似乎擁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
幸好他現在的兩位學生,謝爾登和米德,很快就被排除了作案的嫌疑。依據他們的嚴密推算,在塔爾波特牧師遇害的時候兩人都在埃爾伍德聽洛威爾講授《神曲》
「如果要的是孟加拉猛虎,一隻家貓是無法滿足胃口的!」詹尼森雙手握拳,神情激昂。他很是滿意這個近乎詩人的形象。
霍姆斯以權威的口吻說,他的發現為他們的行動至少提供了某種秩序——某種前提。「抱歉,洛威爾。她確實看見了可怕的事情——希利當時的狀況。但我說的是——是科學。」
流浪者將手伸進陶罐中,用拇指和食指夾出一小撮食物,放進嘴裏,然後平靜地搖了搖頭。
「它和該死的校務委員會沒有任何關係。」洛威爾向他保證說,「此刻我必須集中全部精力去處理另一件事情,不能讓研究班來干擾我。我現在只做演講。」
「棒極了,霍姆斯https://read.99csw.com。」洛威爾稱讚道,一邊看著前面的顯微鏡。
霍姆斯要不是認為這種想法特別荒謬,早就會覺得噁心了。他搖搖頭,說道:「對於希利和人類來講幸運的是,事情不可能是這個樣子的。要麼頭部傷口有組織壞死,孳生了少數幾隻蛆,興許是四五隻吧,要麼他那時早已斷了氣。如果真如報道所稱,他的體內孳生了大量的蛆,那麼所有的組織必定都已壞死。照這樣看來,他必定已經死了。」
霍姆斯聽后想說:我的小霍姆斯可沒幹過這檔子事兒,我的好神父。不過,事實上,霍姆斯曾勸過小霍姆斯納費免服兵役。
霍姆斯完成他的昆蟲研究后,邀請朗費羅、菲爾茲和洛威爾一齊上查爾斯街21號他家去。本來霍姆斯站在書房窗前就可以看到客人是否已經到達,他還是按照禮節,讓愛爾蘭女僕把客人引入小接待室,然後通稟給他。那時他再疾步下樓迎接。
謝爾登思考著這個問題,神情和他上但丁課時一樣嚴肅。「或許是因為維羅納的這位婦女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讀過但丁的詩歌,」他推測道,「因為在他那個時代,只有少數精英人物,特別是那些但丁保護者,才有可能在他去世之前讀過他的手稿,儘管如此,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在稟承庫爾茨局長的命令前往奧伯恩山調查的路上,雷被一場小小的騷亂阻住了腳步。有人告訴他,一位老人,就住在附近一幢大樓的第二層,已經失蹤一個多禮拜了。這種事本不稀奇,因為他有時會外出旅行,但從他的房間里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附近的居民便要求採取措施,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雷敲了敲門,發現房門從裏面閂死了,便借來了一架梯子靠在窗台上,試圖從窗口爬進去。他爬上梯子推開窗戶朝房內瞧,立即有一股惡臭撲鼻而來,熏得他差點兒從梯子上摔下來。
「使他懼怕的是他的知識,就像我們一樣。那麼,我們怎樣趕在警察之前查出他的來歷?」霍姆斯問道。
霍姆斯接到了一項適合他乾的任務,心情很是愉快。他和昆蟲學家、博物學家都沾不上邊,他對動物研究感興趣無非是因為它揭示了有關人體,更確切地說,他自己的內部構造的諸多奧秘。兩天前,洛威爾交給他一堆大雜燴,裏面儘是被壓扁了的昆蟲和蛆的屍骸,霍姆斯醫生立即就去了波士頓最好的科技圖書館,把能找到的有關昆蟲的書籍全都聚到一塊,開始研究。
書房相當雅緻,也比大多數學者的書房整潔,堆放的書籍一直頂到了天花板,很多書——考慮到霍姆斯的個頭——只有登上他手制的梯子才夠得到。霍姆斯給他們看他最近的一件發明——桌角上安裝了一個書櫃,坐在書桌前不必起身就可以拿到想要的書。
洛威爾傾身向前,「先生?」
毫無反應。洛威爾高聲說:「您該不是要戴助聽器才聽得見吧?」
「我心裏有愧,閣下。」洛威爾回答說。
雷想起了那兩個戴高頂硬禮帽的人,便問是否有其他人來查問過那個身份不明者。神父把巴基的記錄放回抽屜,笑了笑,不冷不熱地回答說沒有。
「我們可以肯定他本人並非殺手,在塔爾波特遇害前兩周他就死了。」菲爾茲說。
「這番對話,」洛威爾接著說,「據說惹得但丁發笑。但我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你曉得緣由嗎,夥計?」
謝爾登驚愕地搖了搖頭,然後連珠炮似的追問:「您一向對我們說什麼來著?難道但丁崇拜者最終要放棄它的遊歷了?您不是沒有屈服於校務委員會嗎?您不會是倦于研究但丁了吧,教授?」
面對最九*九*藏*書後一個問題,洛威爾覺得自己在發抖。「我不知道有哪一個思想者會厭倦但丁,毛頭小夥子!極少有人能夠像但丁一樣洞穿生命,寫下如此有深度的作品。作為人、詩人和教師,我對他的珍視甚於其他。在生命中最為黑暗的日子里,是他給予我們生機尚存的希望。在煉獄的第一圈遇到但丁本人之前,我是決不會向校務委員會的獨裁者們做絲毫讓步的!」
「我說不上來,天曉得他打什麼主意呢。如果我沒記錯,這個人上這兒來是為了找一口吃的。我們定期施捨並提供小額貸款以使人免於破產。我要是義大利人的話,我可能很想回到自己人那裡去。我們的成員大多數是愛爾蘭人。我想義大利人在他們中不會特別受歡迎。據我們估計,在整個波士頓以及周邊地區,義大利人不會超過三百個。他們衣衫襤褸,需要我們給予同情和施捨。但來自其他國家的移民越多,先來者找到工作的機會就越少——您是知道這個潛在的麻煩的。」
被盤詰者依然直愣愣盯著前方,但總算開口了:「盧卡,先生。」
霍姆斯解釋道,這些標本是在驗屍官巴尼豪特宣布發現屍體的那一天,正好由蛆蛻變而來的大蒼蠅。這種蒼蠅在屍體或腐肉上產卵,卵再變成蛆,蛆吃腐肉,長大后蛻變成蒼蠅,如此周而復始。
畫像的重現差一點兒把流浪漢從白日夢中驚醒。
學生大笑起來。
洛威爾仔細觀察著畫像。「我相信我從未見過一個面容如此憂愁的人。這一事件相當重要,足以引起警察局長的興趣。霍姆斯,我認為你是對的。小希利曾說,死者在跳樓前曾跟警官雷耳語了幾句,但警察仍未查出死者的身份。在報紙上發布啟事,這一手做得很漂亮。」
霍姆斯醫生坐在朗費羅的藏書室里,注意到報紙上印著一副惹人注目的版畫——這是由尼古拉斯·雷一手安排的。版畫上畫的是跳窗摔死在總局院子里的那個人。報紙對這一死亡事件未置一詞。不過它提到跳窗者頭髮蓬亂,臉龐凹陷,並要求讀者如有其家人的消息,即請聯絡警察局長辦公室。
其後,雷警官去了坎布里奇。總局收到一封電報,據電報上說,今晚午夜時分,有人企圖開棺盜竊希利法官的遺體。
「我得立刻跟您談談。」那個大學一年級學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才蹦出這幾個字來。
雷正在詢問幾個清洗馬廄飼料槽、衣著破爛的孩子,看見兩個戴著高頂硬禮帽的人從聖十字大教堂走出來,轉過拐角消失不見了。就算是從遠處,也一眼可以看出他們絕非屬於這個擁擠骯髒的地方。雷走進教堂,求見神父。神父聽說雷是一名警官,正在查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便盯著報紙上的畫像看了幾眼,然後透過金框眼鏡厚厚的鏡片看著警官,平靜地向他道歉。
「朗費羅?菲爾茲?洛威爾?你們全都來啦?上樓,上樓去!我給你們瞧瞧我的研究結果。」
報社欠著菲爾茲的人情,所以菲爾茲在去市中心的路上,順道去報社打探內情,方得知這則啟事是由一個黑白混血兒警官安排刊登的。
「教授!」
朗費羅一直沒怎麼說話,現在他發表意見了,「朋友們,跟警察相比,在查尋跳窗者的身份上我們擁有兩大優勢:我們知道這人曉得但丁對可怕的謀殺細節的想像,而在他陷入危險之時,他脫口念出但丁的詩句。所以我們可以猜測他極可能是一個義大利乞丐,但文學素養不錯。還是一個天主教徒。」
流浪漢總算轉動了一下眼球,暼了一眼畫像。
其後,洛威爾坐馬車返回了坎布里奇。當波士頓大富商菲尼斯·詹尼森坐著九-九-藏-書豪華四輪馬車悄悄駛過時,洛威爾正在頂著深紅色樹冠的楓樹下漫步,為自己未能說服大伙兒接受女僕所講的情況而感到懊喪。他皺著眉頭,正在思考。他並不在意無人陪伴,儘管他有點想有人來分一分他的心。
聽了洛威爾的話,霍姆斯立即緊張起來,「所以我們得趕在雷警官之前查明這個人的身份!」
「高級街區的大力神石柱我們都攀越過來了,千萬別在這兒半途而廢。」霍姆斯發現當他們舉起報紙時,流浪漢的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他還注意到他脖子上弔著的一枚勳章:聖保利諾,盧卡的守護神,托斯卡納。洛威爾順著霍姆斯的目光看過去。
菲爾茲坐在椅子上搖晃著身體,說道:「按照女僕的說法,希利是嚷叫著死去的。這意味著女僕發現他時他是活著的!儘管我猜測他那時已是命如遊絲。在他遭受攻擊后的四天里……他身上的每一道裂口裡都生滿了蛆。」
聖十字大教堂是波士頓最古老的天主教堂之一。一個人鬍子拉碴,估計有三四天未刮臉了,帽子拉得低低的,遮在眼睛和耳朵上。他懶洋洋地躺在教堂前,一動也不動,活像一尊神像。他躺在人行道上,四肢舒展到了骨骼允許的最大限度,不慌不忙地從一個陶罐里掏東西吃,神態極是悠閑。一個行人經過時問了他一點什麼。他頭都沒有扭一下,不吭一聲。
洛威爾扭頭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大學生制服的小夥子,雙手握拳,雙唇緊閉,向著他跑過來。「謝爾登先生?你在那兒幹什麼?」
詹尼森閃閃發亮的白色大衣松垮地扣著幾顆紐扣,露出了罩在綠天鵝絨馬甲上的深紅色雙排扣常禮服。他一隻胳膊摟著洛威爾,問道:「你是到埃爾伍德去嗎?」
「不,不,我已經為我的戰鬥徵募了大量援兵,多到超出了我的良心所能允許的程度,不過我仍得謝謝您的好意。」洛威爾輕輕拍了拍這位百萬富翁肩膀上貴重的倫敦絨面呢,「年輕的米德會為擺脫但丁,有機會休息幾天而感激不盡的。」
約莫過了十分鐘,一輛馬車停在近旁的站台下客,又有兩個人走近那個不能動彈的流浪漢。其中的一個舉起一份同樣的報紙,向他展示同一副畫像。
「先生,」警官雷屈膝在他身旁蹲下來,將印有跳窗者畫像的報紙擺在他眼前,「你認識這個人嗎,先生?」
高聲喊叫無濟於事。流浪漢從陶罐里揀出一小口不知為何物的食物,送入口中讓它直接溜下了喉管,連吞咽的工夫都省免了。
「洛威爾教授,我在信箱里收到了這份通知!」謝爾登把一張紙塞到洛威爾手中,「是不是搞錯了?」
「噢,那時讓我們為理查德·希利歡呼六聲。我們現在知道雷帶著象形文字來找我們是怎麼回事了。」菲爾茲說,「跳樓者連同一大群乞丐和竊賊被帶進了警察局,警官一定訊問他們有關希利謀殺案的事情。我們可以推斷出這個可憐的傢伙是知道但丁的,他越來越害怕,在用義大利語向雷讀了導致謀殺的詩篇中的幾句詩后,開始逃跑——在警察的追逐下,他情急之下跳窗了。」
「記住我的心愿,記住!」謝爾登在他身後喊道。
洛威爾稱讚道,盧卡是個很有名的地方,風光優美。這個義大利人對洛威爾會講義大利語絲毫不覺得驚訝。就像所有驕傲的義大利人一樣,他生而滿懷期望,期望滿天下人都講意
「你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希望找到死者家人而不是死者本人的?」霍姆斯問其他人。「他死的時候。」他自問自答。
洛威爾冷淡地瞄了一眼通知單,「沒錯。有一些事情需要我騰出時間去處理,大約只需要一個星期。我敢read•99csw.com肯定你滿心希望將但丁拋到腦後一段時間。」
雷從衣袋裡掏出他的警員證。「先生,我叫尼古拉斯·雷,是市警察局的警官。我要知道這個人的姓名,這很重要。他已經死了,脫離苦海了。勞駕,您認識這人嗎?您曉得有誰認識嗎?」
「隆薩想回義大利嗎?」洛威爾問道。
大利語;現在他覺得,彼此交談一兩句未嘗不可。於是洛威爾再次向他詢問畫像上那個人的情況。詩人解釋說,頂要緊的是,打聽到他的名字,找到他的家人,併為他舉行適當的葬禮。「我們相信這個可憐的人也是來自盧卡,」他用義大利語悲傷地說道,「葉落歸根,他理當安葬在天主教堂的墓地中。」
但丁俱樂部認為,在塔爾波特的教堂發現的那一千塊錢,不能直接轉交給警察,必須讓他們自己去找,因此決定把錢埋回洞底。霍姆斯和洛威爾雙雙反對這一決定:霍姆斯是出於恐懼,而洛威爾是不想讓警察知曉。朗費羅勸告他的兩位朋友說,儘管讓警察知道了我們的行為是很危險,但也不必把警察看作競爭對手。我們和警察都在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制止謀殺。不同的是,但丁俱樂部以利用文學上的無形發現為主,而警察主要運用有形的證據。所以,那一千塊錢對於警察作用更大。在將裝有一千塊錢的袋子埋回原處后,朗費羅寫了一封簡訊寄給警察局長辦公室:深挖……他們希望警察局裡有人目光犀利,能看出簡訊的價值,然後順藤摸瓜,或許能發現謀殺案的更多線索。
與此同時,洛威爾和希利的女僕內爾,在坎布里奇郊外她姐姐家裡見了一次面。她把她是如何發現希利法官的,以及希利似乎有話要說,但只是咯咯幾聲就死掉了,全都如實告訴了洛威爾。她還說,一聽到希利的咯咯聲,她人都嚇軟了,一下子癱倒在地,然後似乎有某種神力在輕輕地推她,她就爬出去了。
「那麼,您了解他嗎?」洛威爾滿懷希冀地問道。
「不一定,」洛威爾說,「果真如此的話,他很可能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喂,扶我一把!」當膘肥體壯的栗色馬放慢速度,從容不迫地踏起小步時,詹尼森將手伸出車窗外,袖子的做工非常精細。
「哦。我認為你們可能會發現,本教堂的會眾以及周圍地區的會眾,誰都不願意同警察談論什麼問題。回想起來,當烏爾蘇拉會女修道院被焚為平地之時,正是警察袖手旁觀,沒有採取任何正義的舉動。而當地方上有了罪案,屢遭警察侵擾的卻是窮人和愛爾蘭天主教徒。」他帶著教士式的憤怒,嘮叨著,「富人繳納一筆小小的費用就可以安坐家中,愛爾蘭人卻被送上戰場,為解放黑人而戰死疆場,現在這幫黑人還來搶他們的飯碗。」
「我的戰場不在那裡,詹尼森。我不曉得您是怎樣應付校務委員會委員之類的人的。您總是跟遊手好閒者與傻瓜打交道。」
「做買賣還能遇上其他人嗎?」詹尼森滿面紅光,笑容可掬,「我有一個秘訣,洛威爾。你要不斷抗議直到得到了你所要的——這就是訣竅。你知道什麼是緊要的,什麼是必須做的,至於其他事情,讓它們統統見鬼去吧!」他熱情地補充說,「噯,要是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哪怕幫一點點忙也好……」
「每一場漂亮的戰爭都需要有一個堅強的盟友。」詹尼森說道,他有點失望。緊接著,他露出不吐不快的樣子,「我觀察過曼寧博士,此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所以您絕不能停止戰鬥。不要相信他們對您說的話。記住我說過這個。」
「恐怕他已經過世了,神父。我們相信警察已經在設法查明他的身份。」九_九_藏_書霍姆斯醫生說。
「令他怕得要死的東西可能是什麼呢?」霍姆斯感到納悶。
「要是你見過她,朗費羅,」洛威爾說,「要是你看到了她眼中布滿的血絲,霍姆斯,你們就不會這樣說了。菲爾茲,你是見過她的!」
詹尼森站在街道中間,臉色發白。他托著長著酒窩的臉頰,細聲說道:「洛威爾?您還是那個因不服從而被哈佛趕到康科德去的洛威爾嗎?為了美國的未來之才,挺身抵抗曼寧和校務委員會,那又怎麼樣?您必須,或者他們應該……」
「你得承認,」洛威爾對站在旁邊的霍姆斯說,「我們已經打聽三天了,卻一無所獲。這人沒幾個朋友。」
「老兄,您能告訴我們您認識這個人嗎?」霍姆斯和藹謙恭地問道。
「我告訴過他們,讓公眾知道希利之死的詳情會產生什麼後果。」講起希利的家人,庫爾茨局長不顧自己的身份,口出怨言。奧伯恩山公墓已經將希利的屍體放進鋼製棺材,還增派了一名夜間守墓人,並且配備了霰彈獵槍。在距離希利墳墓不遠的一道山坡上,人們為塔爾波特牧師捐建的雕像,已經豎立在他的墓地上。雕像的臉上是一副大慈大悲的神態,對牧師的實際面貌不免有些美化。用大理石雕刻的牧師一手持《聖經》,一手拿著一副眼鏡,十足是他佈道時的姿勢;他有一個怪癖,在誦經台上誦讀經文時會取下寬大的眼鏡,待到自由佈道之時又戴上。這似乎是在含蓄地教導人們,誦讀上帝的意旨需要有銳利的目光。
「多半是那個女僕的幻覺。」朗費羅看著洛威爾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說道。
「我壓根兒就不相信但丁會笑。」洛威爾意味深長地回答說。
「告訴我,可惡的校務委員會同意您繼續辦但丁研究班嗎?」詹尼森問道,他濃密的眉毛都皺到一塊去了,顯得很關心這事兒。
「您打哪兒來,先生?」洛威爾操義大利語問道。
接待他們的是身材圓胖的威嚴的神父。
謝爾登正要接話,洛威爾卻舉了舉帽子,繼續向克雷吉府走去。
洛威爾將一隻手搭在謝爾登的肩膀上,兩人邊走邊聊。「你知道,夥計,薄伽丘講過一個故事。被放逐的但丁來到維羅納。有一位婦女經過一道門時,看見了街道對面的但丁,便指著他對另一位婦女說:『這就是亞利基利,一個隨意出入地獄又捎回死者消息的人。』那婦女回答道:『是他,沒錯。你看他那捲曲的鬍鬚,那張黑黝黝的臉?我料想,那是因為日晒和吸煙的緣故!』」
洛威爾雙臂交叉,反對說:「她是惟一的知情人,毫無疑問。我相信她。我們必須相信她。」
「親愛的詹尼森。」洛威爾招呼道。
「噢,老朋友的手感覺真棒!」詹尼森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煞費苦心才做作出來的親密。儘管經受不起洛威爾緊緊有力的握手,詹尼森還是以波士頓商人那種殷切的姿勢擺了擺手,活像在用力搖晃一個瓶子。他走下馬車,敲了敲銀飾輕便馬車綠色的車門,示意馬車夫待在原地。
上個禮拜,朗費羅和洛威爾整整一周都在編製但丁研究班的歷屆學生名單。他們不能利用正式的哈佛檔案,因為那樣做有引起別人注意的危險。這對於洛威爾來說可是個特別繁重的事兒,他只保存了一些不精確的記錄,只記得起少數幾個人的名字。甚至畢業好幾年的學生在街上碰到了洛威爾,都可能聽到他熱情不過的問候:「親愛的小夥子!」然後就是,「你叫什麼名字?」
霍姆斯再次將報紙推到他眼前,「老兄,請告訴我們這人您是否看著面熟?然後我們就會高高興興地走開。」
「神父,您是否知道隆薩先生有無家人?」霍姆斯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