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面紅耳赤的巴基從半窗里探出頭來,看上去好像他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一樣。他伸直了頭,一直伸到脖子根,醉醺醺地大聲叫喊起來。
洛威爾從外套口袋裡又掏出一份報紙,翻到隆薩的畫像,「你認識這個人嗎,巴基先生?或者我應該說,你以前認識這個人嗎?」
地址:布勞德街半月公寓2號。
巴基口稱自己喝茶,最終還是給自己斟上了滿滿一杯朗姆酒。洛威爾和霍姆斯挪過來兩把椅子,同時一眼就認出來這兩把椅子是他們以前坐過的。
洛威爾被嚇呆了,「聽著,巴基!為你的工作我也曾抗爭過!」
「隆薩寧可殞命也不肯心懷憤怒,可想而知,在他生命中的某個時刻他曾經做過什麼大錯特錯的事情,應當受到上帝最嚴重的懲罰。被流放到美國后,他的境況變得糟糕起來。他差不多停止講英語了。我相信他已多少忘記了如何說英語,他的心裏只有真正的義大利語言。」
巴基羞愧得只好實話實說了。他看著地面,局促不安地傻笑著。「這就是美國神父,跟義大利的可不一樣。他們的錢袋比教皇本人的還要鼓。要是你處在我的境地,神父的臭錢聞著也是香的。」他一口喝光朗姆酒,把頭往後一仰,吹了一聲口哨,然後看了看報紙,說道:「這麼說來,你們是要打聽隆薩的情況。」
洛威爾嗖的一聲站了起來。霍姆斯像哄孩子一般輕聲勸他坐下來。
「我們來是希望得到你的幫助,巴基先生。」洛威爾說。
「正是由於法國瓦羅亞伯爵查理(Charles of Valois)這個外國佬的干涉,造成了但丁的放逐。他是我們最後的財富,義大利靈魂的最後遺迹。我不贊同你們,和你們崇拜的朗費羅先生,把但丁從他自得其所的位置上扯下來,把他變成一個美國人!請記著,他永遠屬於我們義大利人!但丁具有堅強的生存意志,決不會屈服於任何人!」
「你給哈佛遞了一個條子要求他們支付我解僱費。在我投告無門的時候你在哪兒呢?大名鼎鼎的朗費羅在哪兒呢?在你的生活中你從未為什麼戰鬥過。你寫詩,寫有關蓄奴制和屠殺印第安人的文章,指望情況會有所變化
九-九-藏-書。你對抗的是不曾臨到你頭上的事兒,教授!」痛罵了洛威爾他還嫌不夠,又把唇槍舌劍指向驚惶失措的霍姆斯醫生,似乎不把他包括進去就有失禮貌,「你領受了你生活中的一切,根本不曉得謀生的痛苦!啊,來到這個國家我還能有什麼願望呢?我該怨恨什麼呢?連最偉大的吟遊詩人都無家可歸,背井離鄉。或許有那麼一天,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前,我還能行走在自己的海濱,和真正的朋友們重聚在一起。」「我有一個已回國的朋友,一個快活的傢伙,霍姆斯醫生,他經營著一個飯館,客人問他飯菜上的問題,他全部引述《神曲》的詩句來回答。噢,真有趣。隆薩發瘋了。但丁成了他贖罪的橋樑,儘管那罪行完全是他想像出來的。末了,他覺得做別人向他建議的任何事情都是在犯罪。在最後幾年裡,他實際上摸都沒有摸過《神曲》,沒有這個必要了。每一行詩句、每一個字都恆久地銘刻在他心裏,令他感到驚駭懼怕。他從未有意記憶過它,它卻來到他心中就像上帝的旨意之於先知。就連最無聊的比喻和言辭都會讓他脫口談起但丁的詩歌來,有時候,得過好幾天,他才能擺脫這種狀態,才能聽到他談論別的東西。」
看了廣告,巴基暗自發笑。「我們義大利人的優點是不露鋒芒。在義大利,我們有一句諺語叫做『酒好自然香,不用掛招牌。』但在美國,情況卻是『In bocca chiusa non entran mosche:嘴巴不張開,蒼蠅不進來』。如果我不廣而告之,人們怎麼會曉得我有奇技可售,我又怎能指望他們來購買呢?所以我只好入鄉隨俗,張大嘴巴,自吹自擂。」
霍姆斯試圖詢問巴基做家庭教師的經歷。洛威爾還想向巴基打聽一個戴圓頂硬禮帽、穿花格馬甲的人,他曾看見他在哈佛大院子里焦慮不安地走近他。巴基一言不發。不過他們眼下能向巴基打聽的,都已經打聽到了。他們走出地下室,外面寒風刺骨,天氣是越來越壞了。他們急忙閃避在搖搖晃晃的室外樓梯下,房客們管這種樓梯叫天梯,因為它通向上面的設
https://read•99csw•com備較好的漢弗萊公寓。「你想談論但丁嗎,教授?先照管好你的但丁研究班吧!」
「霍姆斯醫生,會有想學義大利語的學生呼籲州長來問候我嗎?我猜想,無論如何,從來都不會有人為此去找過洛威爾教授。」
巴基點點頭,「略有耳聞。」
巴基認出了顏色暗淡的報紙上那張沒有血色的面孔,陷入了深深的悲戚之中。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憤憤然說道:「你認為我會認識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白痴嗎?」
證明人:尊敬的約翰·安德魯、朗費羅、哈佛大學教授洛威爾。
洛威爾不情願地承認了這一點。他傾身靠向巴基的書桌,書桌上擺滿了研究但丁的著作和傳記,一本本攤開著,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書桌上方掛著巴基已分居的妻子的小相,畫家筆下的柔和線條沖淡了她眼中的堅毅。
巴基用力將書從洛威爾手中打落。
巴基起身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猛喝了一大口。他還未把酒完全咽下,就咕嚕著說起來了,「在美國這可是一個寂寞的職業。我那些被迫來到這個國家的同胞,大多數不識字,幾乎連報紙都讀不了,更不消說但丁的《神曲》。這洞穿了人類靈魂的詩歌,既充滿了絕望,又充滿了喜樂,而且分量各半。多年前,在波士頓居留的義大利人中,也曾有幾個有學問有才智的人:安東尼奧·加倫加,格里豐·隆薩,彼得羅·達歷山德羅。」追憶往事,他不禁微笑起來,似乎他眼前的兩位訪客也是他們中的成員。「我們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一起高聲朗誦《神曲》,一篇接一篇地誦讀,就這樣,我們讀完了這記錄著所有秘密的詩歌。後來,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跟隆薩還待在波士頓。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提著水壺斟茶的時候,巴基的臉上露出一副怪相,他的心情逐漸好起來了。「摻點什麼?」他指了指餐具櫃,那裡擺放著半打骯髒的平底無腳酒杯和三個有玻璃塞子的細頸酒瓶,上面分別貼著「朗姆酒」、「杜松子酒」和「威士忌」的標籤。
堆般的氣味,費勁地用和聲唱著一支不知道歌詞的歌。巴基彎過手來掩著嘴巴,見沒https://read.99csw.com有人注意,吸了一口空氣,他的鼻孔一時張得大大的。
巴基提了一壺水放到壁爐鐵架上燒,很不禮貌地問道:「兩位先生來此有何貴幹呢?」
「巴基先生,隆薩死在警察局,你知道嗎?」霍姆斯輕聲問道。
洛威爾拿出一份《每日快報》,翻到廣告版。其中的一則廣告畫上了一個圓圈:
「看來他的自殺並沒有讓你吃驚。」洛威爾說。
巴基尖聲大笑起來,「嗬,你這條不堪忍受的狗!在哈佛把我推入虎口的時候,你卻袖手旁觀,我會向你這樣的傢伙乞求施捨嗎?」
巴基皺著眉頭推開房門,掛在門背釘子上的瓶瓶罐罐立即叮噹作響,似乎是在歡迎他們的到來。他的住房是一間地下室,一扇位置高於街道路面的半窗漏進一方日光。一股霉味從掛在各個角落裡的衣服上散發出來,在這個潮濕的房間里,這些衣服恐怕永遠都干不透,巴基身上皺巴巴的西服也散發著霉味。洛威爾重新排列門背上掛著的瓶罐,好騰出地方來掛禮帽,巴基漫不經心地將書桌上的一疊紙塞進他的提包中,霍姆斯則在一個勁兒稱讚破裂的室內裝飾。
「好了,我該怎麼幫您呢,是像我以前需要您的幫助那樣嗎,教授?」巴基問道。
這個時候的公共馬車,車門緊閉,裏面塞滿了人,活脫脫是被趕往屠宰場的牲口。這些馬車往來於波士頓和市郊之間運客,拉著兩噸重的車廂,車廂里排放著座位,可乘載十五人左右。它們安裝著鐵制車輪,由兩匹馬拉動,賓士在平坦的馬車道上。那些已經搶到座位的乘客悠哉地看著沒有座位的三打乘客,巴基也在其中,拚命地見縫插針尋找下腳處。一隻只手抓著系在車篷頂的皮弔帶,你碰我來我撞你。到售票員擠進來收取車費的時候,站台上早已站滿了人,等著乘下一部馬車。兩個醉漢站在熱得跟個蒸籠似的車廂中間,呼出一股骨灰
「清茶吧,謝謝。」霍姆斯說。洛威爾隨聲附和。
巴基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反倒漠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大多數來自義大利的政治流亡者會在其正直無私中變得越發刻薄,甚至把他們的罪看成自己將成為聖徒的前兆;另一方面,在他們心中,九九藏書教皇不過是一條卑鄙的狗而已。但隆薩相信他以某種方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得設法悔改自己在上帝眼中的罪。在波士頓定居下來后,他就幫助一個和烏爾蘇拉會女修道院有關係的佈道團擴大規模,相信他的虔誠會被報告給教皇,從而獲准回國。後來,暴徒一把火將女修道院焚為灰燼,令他前功盡棄。
「想從您身上偷一個銅板,教授。」巴基說道,他的手軟綿綿地垂著,洛威爾抓著的似乎是一塊濕抹布。「找不到回坎布里奇的路啦?」巴基以懷疑的目光看著霍姆斯,對於他們的造訪,他的語調比他的神態更能顯示出他的驚訝。
只聽得「砰」的一聲,兩隻顫抖的手把窗戶關上了。
「哈佛欠我的決不只是兩把椅子,您說呢?」巴基以一種不自然的親切口吻說道。「除了那兒,我還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令我如坐針氈的座椅嗎?哈佛人可以愛怎麼談論一神派信徒就怎麼談論,但他們將永遠是加爾文教徒——經受他們自己的苦難,也要經受他人的。跟我說說,你們是如何找到這兒的?我相信我是這兒方圓幾里之內惟一一個非都柏林人。」
「沒有人甘心在波士頓過一輩子。」巴基以諷刺的口吻由衷地說道。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指了指書桌上的但丁作品。「像你們這些文人一樣,我始終覺得我最可意的友伴是逝者,不是活人。這有一個好處,讀到索然無味處,或者晦澀難懂的地方,甚至僅僅是不再惹你發笑的段落,你總是可以命令作者『住口』。」他別有用意地一再嘮叨最後的兩個字。
到達他所要去的街道后,巴基下了馬車,急匆匆地向一幢名喚「半月公寓」的廉價公寓走去,愜意地想著總算可以獨處了。不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坐著洛威爾和霍姆斯醫生。
義大利紳士,畢業於帕多瓦大學,多才多藝。長期講授西班牙語和義大利語,經驗豐富。既可登門單獨教授,亦可至男生學校、女子學校授課。
洛威爾看著書桌上的但丁著作,說:「巴基先生,如果我告訴你隆薩在跳窗摔死前,向一個警察念了《地獄篇》第三歌中的詩句,你會作何反應呢?」
在接下來的半分鐘內,巴基連喝了滿滿的兩杯威士忌,然後read.99csw.com深深窩進書桌前的椅子中,渾身劇烈顫抖著。
「我相信你在那兒借過一筆不小的款子,先生。」洛威爾說。
洛威爾轉身大聲問他什麼意思。
「得啦,用不著這麼討厭波士頓。」霍姆斯說道。
洛威爾尷尬得滿臉通紅,「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你需要借錢,巴基先生……」
「說哪兒的話。」洛威爾說道,他取下禮帽,露出了高高的白凈腦門,「你不認識霍姆斯醫生?我們想跟你談談,如果你願意的話。」
「不要碰我的但丁!我是住在廉價公寓里,可我閱讀什麼書用不著誰,富人也好窮人也罷,來指手畫腳,教授!」
巴基繼續說道:「依我看來,朗費羅教授借但丁來消除心中的痛苦已經有三四個年頭了。他痛苦是為什麼來著?」
「您獃獃地在想什麼呢,先生?」洛威爾抓起巴基的手,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噢,得啦!」巴基說,堅持給霍姆斯拿了一瓶酒。卻之不恭,霍姆斯只好滴了一兩滴威士忌到茶杯中,不料巴基託了托醫生的肘部。「新英格蘭的鬼天氣簡直要人命,醫生,」他說,「得時不時喝上一兩口,暖暖心窩子。」
「可是他在跳窗前為什麼要背誦但丁的詩句呢?」霍姆斯問道。
「大學講堂里的椅子!」洛威爾說。
「聖十字大教堂的神父說你認識他。」洛威爾會意地說道。
「我不曉得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教授,」巴基突然厲聲道,「你怎麼稱呼它並不重要。他的生活就是一場自殺。他因恐懼而漸漸丟棄了靈魂,直至這宇宙之中除了地獄已無他存身之地。他的精神處於永久痛苦的邊緣。他的跌落不會叫我驚訝。」他停了一下,「這和你的朋友朗費羅有什麼特別大的不同嗎?」
巴基似乎嚇了一跳,他轉向霍姆斯,好像他被圍困了似的。
霍姆斯本想呷一口茶,見茶太濃便退縮了。「先生,約翰·安德魯是你的證明人嗎?」他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