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節
「其次是動機。」洛威爾繼續說,「他窮得像一隻耗子。他覺得我們的城市拋棄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澆愁。如果沒有當家庭教師這份臨時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們,因為他認為在他被解僱的時候,朗費羅和我袖手旁觀。巴基寧肯但丁毀於他人之手,也不願看到背信棄義的美國人去營救他。」
「霍頓先生不會介意等上一會兒的。」朗費羅抓起菲爾茲的手,「注意!我們打他個措手不及,說不定會從他那兒得到很多東西。」
霍姆斯說:「瞎說。我從未聽說過那種蒼蠅會叮人。多半是別的什麼蟲子。」
「格林,」朗費羅打斷菲爾茲的話,說道,「我們得先走開一會兒。你去酒店跟我們和霍頓先生一起用餐如何?」
「嗨,親愛的洛威爾,巴基會選擇希利和塔爾波特下手嗎?」菲爾茲問道。
「也許你應該像關心巴基那樣關心你自己。」霍姆斯責備道,「傷口沒有愈合,反倒惡化了。你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對嗎?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點不適感都沒有嗎,洛威爾?」
「先生們,就算你們把全國的錢都給我,我也不能幫助你們。」派克粗聲粗氣地說道,「我約好了載霍姆斯醫生的。」
「她是誰?」菲爾茲眉頭緊擰。
「這傢伙到底跑哪兒去了?」菲爾茲問。
「巴基可能是我們的撒旦嗎?」菲爾茲問。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時脫不開身。夫人。」朗費羅舉帽向一位從他們身旁經過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則報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費羅向婦女獻殷勤,無論何時,無論多麼簡短,都會表現得像獻上一束花似的。
霍姆斯醫生彎下身子,示意洛威爾捲起褲腿。「腫了有段時間了吧,洛威爾?」淤紅的傷口已經從美分硬幣大小腫到了美元硬幣大小。
「噢,別擔心,謝謝你。可能是我幾天前在大橡樹園被鐵支架碰傷了。」
「走錯了,先生們!你們走過頭了,里維爾酒店在那邊!」格林笑著說。
朗費羅和菲爾茲每隔十五秒鐘輪換著監視韋德·孫公司的門口。橫在中間的馬車還沒有走開,馬車夫坐在車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似乎他的首要任務就是擋住朗費羅和菲爾茲兩位先生的視線。
「他們不需要有任何關係!」洛威爾說,「記住,但丁將很多他從未謀面的人安置在了地獄。巴基與希利或塔爾波特並無私人關係,可是有兩點不容小覷。首先,他精通《神曲》。除了老蒂克納之九*九*藏*書外,他是惟一一個不屬於我們俱樂部,卻對《神曲》有著與我們一般無二的智識的人。」
「霍頓可能會到哪兒去呢?」馬車走後,菲爾茲問道,「他千萬不要忘記了我們的午餐。」
「可是,我倒要問問,一個人如果已經慣於每周享受一次片刻的極樂,而如今這種快樂說沒就沒了,你叫他拿什麼來替代?」格林不無誇張地抱怨說。
霍姆斯想了一想,問道:「朗費羅,阿加西教授從巴西回來了嗎?」
「為什麼?」菲爾茲問。
「洛威爾,」菲爾茲說,「如果我們去忙著監視巴基,聽任曼寧壓倒但丁,那麼我們全部的翻譯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將化為烏有。我們只要花一袋煙工夫就可以安撫霍頓,然後我們再照你所說採取行動。」
巴基從藥店里出來了,他們可以看到他在仔細查看提包里的東西,顯得相當激動。
「哦,得啦!」洛威爾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爾茲,就你啦。」
格林打住了話頭:「菲爾茲?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似乎在等待街道對面發生什麼事情。」
疑著說,「兇手把希利的屍首從卧室轉移到了院子里,必定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傢伙。除此之外,我們發現巴基和兩個受害者都沒有關係。」
「我親愛的朋友,」朗費羅說,一邊緊張不安地盯著對面的韋德·孫公司裝著遮篷的大門,「我們正要去里維爾酒店用午餐。您怎麼上這兒來了·這個禮拜您不是打算待在東格林威治嗎?」
可以肯定,如果她讀了這本書就會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幾個月過去了,這位少女對她稱呼為教授的男子沒有任何反應。當他終於再度遇見范妮,她相當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歡自己像奴隸一樣被束縛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讀者觀瞻。他不想道歉,但幾個月後他的感情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爆發出來了,甚至對於瑪麗·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熱過(瑪麗是朗費羅的前妻,在成婚後沒幾年就因流產而早逝。)阿普爾頓小姐和朗費羅教授開始定期來往。1843年5月,朗費羅寫了一個便條,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遠受祝福的
「我建議把你找到的昆蟲標本交給阿加西的博物館,」霍姆斯對洛威爾說,「他對昆蟲無所不知。」
「同意。」霍姆斯說。
「不久我們就會重新開始的,不用擔心。」菲爾茲補充道。一輛馬車在對面的拐角處停了下來,擋住了視線,他們看不到藥店和巴基。「恐怕我們這就得走了,格林先生。」菲爾茲急忙說道,他一把抓起朗費羅的手,拉著他向前走。
「巴基。」
「沒錯,唔……」菲爾茲支支吾吾,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借口來搪塞。兩輛馬車向繁忙九-九-藏-書的十字路口駛來,他們只好先等馬車通過。
霍頓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並不問個為什麼。朗費羅從未請他或者他認識的人幫過忙,現在朗費羅開了口,他還能不滿口應承?這位河畔印刷社老闆輕輕挽起格林的手臂,說:「格林先生,我送您到馬車站台去好嗎?我估計下一輛馬車馬上就要出發了,在這十一月的寒風中站得太久有害健康。」
「我知道不是,」霍頓回答說,「不過,我擔心在書籍印刷成本如此高漲的情況下……我得問問,如果曼寧或者說哈佛百般阻撓千般刁難,你們的但丁挺得住嗎?」
「仔細聽著,派克。」菲爾茲以命令的口吻誇張地說,「我們是跟霍姆斯醫生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本人在這兒的話,也會吩咐你載我們的。」
「您說的是『前段時間』?」霍頓對格林說,顯得很驚訝,「菲爾茲,這事是不是和曼寧博士有關係?還有佛羅倫薩慶祝委員會在等著送交第一卷的特別版,又是怎麼回事?我得搞清楚出版時間是不是推遲了。你們不能把我蒙在鼓裡!」
朗費羅輕輕一拍手腕,示意菲爾茲分散格林的注意力。菲爾茲立即心領神會,便用手鬆松地圍著他的肩膀,說道:「您知道,格林,自戰爭結束后出版業取得了好幾項進展……」
菲爾茲和朗費羅急步走到那個街區,發現派克沒有候在馬車上,而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查爾斯街21號的大樓前。菲爾茲手裡舉著一大把現鈔,要求派克為他們出車。
「既然是他的朋友,你們要走他的馬車就越發不對了。我跟霍姆斯醫生有約在先的。」派克無動於衷,重又坐回去,拿起一根象牙牙籤,不慌不忙剔起牙來。
「洛威爾?」朗費羅低頭看著洛威爾的腳。
「對不起,朗費羅,」菲爾茲說,「下次見到她,我發誓我會舉帽致意。」
匆匆道別後,兩輛大型公共馬車轆轆駛來,馬車一路響著鈴聲,提醒行人讓路。馬車駛過後,兩位詩人立即穿過街道,走到拐角處,卻發現那位義大利語教師早已蹤跡全無。他們倆一個朝前看,一個往後瞧,前後兩個街區都不見巴基的蹤影。
「菲爾茲。」朗費羅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可是我們可能就要出現轉機了!」洛威爾說。
「我們是暫停了下來。」朗費羅說,一邊伸長脖子觀看對面,透過商店的窗戶可以看到巴基正在費勁地比劃著什麼。
朗費羅用手指了指,菲爾茲順著手指方向一瞧,只見巴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輛馬車的後座上,正是剛才那輛擋住了他們的視線的馬車。拉車的馬得得踏蹄慢行,似乎不打算分享乘客的急躁。
突然間,他的腳疼得越發厲害了。「不時地疼痛。」於是他想起來了,「我在希利家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有一隻蒼蠅鑽到了我的褲管里。莫非真的是蒼蠅叮的?」
「我怎麼知道?」他根本沒把自己的傷當一回事。
「我已答應別人到劇院講演順勢療法和對抗療法的前沿發展,取消的話會給組織者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霍姆斯醫生搶先說道,「歡迎大家光臨!」
「非常抱歉,先生們。」一個模樣笨拙,穿著殯儀員才穿的黑衣服的男人出現在他們身旁,他伸出奇長無比的手跟站在最前面的格林握手。「我正要進里維爾酒店時瞄到了你們三個。但願你們沒有等很長時間。格林先生,親愛的先生,跟我們一起吃飯好嗎?這陣子過得怎麼樣,老夥計?」
朗費羅搖搖頭,「不是這個。看那邊。」菲爾茲順著朗費羅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人奇怪地躬著身子,背著一個發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擻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著。
「兩年前的冬天,」朗費羅答道,「這位女士在科普蘭德伺候過我們進晚餐。」
但格林已經走近了,他們沒辦法再談下去。「親愛的菲爾茲、朗費羅!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的呀?」
「嚴重營養不良。」格林愁容滿面,回答說,「前段時間,周三晚上的但丁俱樂部討論會是我惟一的,也是全部的營養品。」
「不是,應該就是蒼蠅,還被我打得稀巴爛。」洛威爾咧著嘴說,「霍姆斯,我帶給你的東西當中就有一隻這樣的蒼蠅。」
沒有人響應。菲爾茲漠不關心地拉動著他的錶鏈。
「哎呀!是格林。」朗費羅對出版商說,「菲爾茲,我們必須阻止他跟巴基攀談。」
洛威爾避開朗費羅射過來的目光,故意略過巴基攻擊朗費羅的長篇言辭不提,「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虔誠的感恩比優秀的詩歌更為罕見,朗費羅。巴基的情感不比辣根更豐富。隆薩進警察局后怕得要命,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是誰謀害了希利。他曉得巴基就是兇手,沒準他還是幫凶呢。」
格林舉起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如果用一個詞來表達但丁的思想,霍頓先生,那就是力量。只要你窺見過他所展示的世界,它就會盤踞在你的腦海之中,與現實世界平起平坐,永遠不會消失。甚至他所描繪的各種聲響,刺耳的,高亢的,甜美的,都將歷久猶存,無論何年何月,只要你聽到了大海的咆哮,狂風的怒號,抑或鳥兒的鳴啁,它們就會立即在你耳旁迴響。」
「我們眼下找不到出租馬車!」朗費羅說。
鮑登廣場上走來一位戴著黑色面紗、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費羅的注意。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徐步緩行,眼睛垂視著地面。觸景生情,朗費羅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與范妮·阿普爾頓的邂逅,當時她只是相當禮貌地九-九-藏-書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來同他說話。他也在歐洲遇見過她,其時他正在潛心鑽研語言為申請教授之職作準備,而她對她兄弟的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頓后,好像維吉爾在她耳邊悄悄向她提了建議,正如維吉爾對走近騎牆派的但丁所建議的那樣:「我們不必多說,看看就走吧。」在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子拒絕與他交談之後,朗費羅在他的著作《許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麗的少女。
「你們是醫生的朋友?」派克問道。
「當然沒有,霍頓,」菲爾茲說,「我們只是稍稍放鬆了一下韁繩。」
對自己的傷口,洛威爾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多了。「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喏,我建議跟蹤巴基幾天——假如他還沒有酗酒身亡的話。看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找到什麼線索。兩個人坐馬車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動。大家沒有意見的話,我就帶隊去監視巴基了。誰跟我一塊去?」
「還不回去的話,恐怕我女兒要生氣了。」格林不無擔憂地說,「哎呀,你們看誰來了!」格林在狹窄的人行道後退了一步,腳步踉蹌。「霍頓先生!」
「噢,對。無論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裡忙著,那也最好是在準備《地獄篇》的印版,我們得儘快把你的譯作送往佛羅倫薩。」
菲爾茲搖頭,「他似乎在趕著去辦什麼要緊事?」
格林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謝利希望我在她的照顧下會好起來。她請的醫生堅持要求我整天卧床,我怎麼待得住呢!病痛弄不死人,卻是一個最不叫人舒服的夥伴。」他詳細地談起了他最近的病情。格林在那兒嘮叨著,朗費羅和菲爾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街道對面。「但我不應該拿自己病懨懨的樣子來讓大家生厭。為了參加《神曲》翻譯討論會,所有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我幾個星期都沒有聽到開會的通知了!我不由得開始擔心,會議是不是取消了。請告訴我,親愛的朗費羅,事實不是這樣。」
「正是!」菲爾茲如釋重負,大聲說道。
「你了解這家小店嗎?」朗費羅問道。
下午,朗費羅站在里維爾酒店的希臘風格石雕前面,牛排散發出來的濃烈香氣撲鼻而來,耳旁傳來人們用餐時發出的壓抑的聲音。奧斯卡·霍頓約他們在這兒共進午餐,這樣,至少在一個鐘頭里不必再與人談論什麼謀殺、昆蟲了。菲爾茲斜倚在馬車的駕駛座上,吩咐車夫立即趕回查爾斯大街,駕車送安妮·菲爾茲去坎布里奇參加淑女俱樂部的活動。菲爾茲是朗費羅的圈子裡惟一一個擁有私家馬車的人,這不單是因為這位出版商廣有錢財,也由於他認為奢侈一點,擺脫喜怒無常的車夫和病弱的馬匹造成的頭疼,並不是不合算的。
「我九-九-藏-書們有可能趕得上他,」菲爾茲說,「車夫派克的出租馬車就在離這兒不遠的街區。這個惡棍每個座位收25美分,有時候還大敲竹杠,要價半美元。那個街區的人除了霍姆斯,誰也受不了他這種德性,而派克除了霍姆斯之外,不買任何人的賬。」
「應該說:他一定是我們的撒旦嗎?」洛威爾說,他握著自己的腳脖子,皺眉蹙額。
「抱歉,洛威爾。我已應允奧斯卡·霍頓今天一塊跟朗費羅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寧的一張便條,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費羅的譯作,否則他就會丟掉哈佛的生意。我們必須迅速採取行動,要不霍頓會屈服的。」
朗費羅說:「估計本周就會回來。」
他們正要向拐角處走去以便穿過街道,看到格林抱著一堆藥品從梅特卡夫藥店小心翼翼地走出來;這個多病的人捨得買新葯,就像愛吃冰淇淋的人捨得買冰淇淋一樣。梅特卡夫藥店樹起一塊畫著一個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廣告牌,正在促銷治療神經痛、痢疾以及其他類似病症的藥品。格林服用這些藥品后,跟瑞普·凡·溫克爾(Rip Van Winkle)一樣嗜睡,在翻譯討論會上昏昏欲睡,常常惹來幾位朋友的抱怨。
「嗨!」霍姆斯微笑著打招呼。他神氣活現地走下台階,拎著一個手提包,身穿黑色精紡毛料外套,脖子上打著一條很漂亮的白絲領帶,紐扣孔插著一朵白玫瑰。「菲爾茲,朗費羅。這樣看來,你們決定來聽我的對抗療法講座了!」
日子,迎來了如此這般的新生,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這句話,直到它們成形,有了分量,彷彿是一個馨香兒,可以擁他在懷中,為他擋風遮雨。
「那個曾做過哈佛教師的巴基?」出版商問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就像秋天的落日。」他們注視著這位義大利語教師越走越快,小跑起來,然後輕快地閃進了街角處一家小店,不見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蓋頂,櫥窗里掛著一塊用劣質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寫著「韋德·孫公司」幾個字。
朗費羅將霍頓拉到一旁,低聲說道:「這頓午餐我們改日再領情罷。十分鐘后應該會有一輛馬車駛往巴克灣。請你陪格林步行到站台去,送他上車,直到馬車起步你再走開。留心別讓他下車。」朗費羅說話時眉毛微微上揚,焦急的心情流露無遺。
「我們一提及朗費羅翻譯《神曲》的工作,他就像根火柴一樣,一觸即燃。」霍姆斯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