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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四節

第五章

第四節

「實際上是洛威爾發現的,」霍姆斯回答得很慎重,「在靠近比肯山的地方。」
「錐……蠅。」洛威爾念叨著。他望著霍姆斯,聲音沙啞地說:「食人者。」
「我們的撒旦不僅要他的受害者死,還要他們受苦受難,就像《地獄篇》中幽靈所遭受的。生死之間的狀態包含了二者,但又不是其中任何一種。」洛威爾對霍姆斯說,然後挽起了他的手臂。
阿加西解釋說:「幾年前,法蘭西帝國海軍的一位外科醫生科克雷爾,受命來到法屬蓋亞那魔鬼島上的殖民地。這塊殖民地在南美洲,巴西的正北方。有五名殖民地居民患了嚴重的無法確診的怪病。科克雷爾醫生到達后不多久,其中一個病人就死了。用水沖洗死者的鼻竇時,他在裏面發現了三百條麗蠅幼蟲。」
「比肯山。」阿加西重複著,他說話帶有濃重的瑞士德語區的口音,這個詞在他念來完全走調了,「告訴我,霍姆斯醫生,你對它們有何看法?」
阿加西臉色嚴肅,一言不發,以此來對霍姆斯的問話表示肯定。
「啊哈!」阿加西笑了起來,「要是你聽書上說的,它們的確就是這樣,親愛的霍姆斯。」
霍姆斯聽得滿頭霧水,「這些蛆寄生在一個人——一個活人——的體內?」
「這兩種蒼蠅的身體構造幾乎是完全一樣的,」阿加西說道,隨著喘了一口氣,把他的其他反應遮掩過去,「幾乎是。」阿加西起身走到書架前。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志滿意得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位生物學家和植物學家。新建造的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是他事業的頂峰,因為,他終於擁有了資源去完成他對全世界無數未知動植物的分類。「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我們已知的北美洲蒼蠅大約有2500種。不過據我估計,如今有一萬種蒼蠅生活在我們之中。」
「彼得羅·巴基。」霍姆斯猶豫地點了點頭。
「確信無疑,」阿加西的口氣非常堅決,「自打科克雷爾寄給我這些圖畫后,我研究了醫學史和近三十年來的記錄,其https://read•99csw•com中有人論及了相似的經驗,但他們言之不詳。伊西多爾·聖-伊萊爾記錄了一個在一個嬰兒的皮膚下面發現幼體的病例。據科博爾德說,利文斯通醫生在一個受傷的黑人的肩部發現了幾隻雙翅目幼蟲。我在巴西旅行時發現,巴西人管這種蒼蠅叫維爾加,認為它們是傷害人和動物的害蟲。而在墨西哥戰爭中,據記錄,人們所說的『肉蠅』會在被遺棄在戰場上的士兵的傷口上產卵。有時候蛆不會造成傷害,只以腐敗的物質為食。這些是常見的蒼蠅,常見的蛆蠅,比如你熟悉的那種,霍姆斯醫生。但在其他時候,士兵的傷口會無故腫脹起來,到這個時候,士兵已是必死無疑,沒得救了。他們整個人會被從體內挖空。你明白嗎?這些就是錐蠅。這些蒼蠅掠食無助的人和動物:這是它們繁衍後代的惟一途徑。它們的生存需要攝食活體。研究才剛剛開始,我的朋友,但極其令人興奮。喏,我在巴西旅行的時候收集到了我的第一批錐蠅標本。簡單說來,這兩種蒼蠅相似至極。你得看顏色的深淺才分辨得出來,你得用最靈敏的儀器才測量得出來。昨天我就是這樣來辨認你的樣品的。」
「那當然。我們的星期六俱樂部沒有一隻渡渡鳥真遺憾!品嘗美味佳肴向來就是人類最大的口福。真遺憾。好吧,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正是,」阿加西帶著一種科學家宣布一項可怕的發現時勉強表現出來的熱情說道,「科克雷爾把這一發現報告給了科學雜誌,但很少有人相信他。」
霍姆斯本人並不喜歡問容易導致錯誤回答的問題,「這不是我的專長。它們是麗蠅,對吧,阿加西?」
「的的確確!」霍姆斯駭然道,「這意味著希利……」他們現在才知道希利曾遭受著怎樣的痛苦,那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大法官本打算星期六早晨到鄉下住宅去的,而他的屍體直到星期二才被發現。在他死前的四天里,成千上萬隻錐蠅一起吞吃著活生生的他,他的https://read.99csw.com內臟……他的大腦……一寸接著一寸,一小時接著一小時,無處無時不被咬嚙。
「不要打岔,霍姆斯!」洛威爾大聲說。
霍姆斯沒有理會洛威爾的懷疑,「偉大的科學家有時候可能會成為科學道路上的障礙物,洛威爾。革命不是由戴眼鏡的人來發動的,那些需要戴助聽器的人也聽不見新生真理的頭一次低吟。就在上個月,我讀了一本描寫桑威奇島的書,書中寫到,一個斐濟族老人被一群外國人帶到了桑威奇島,但他祈禱有一天能夠回返家鄉,好按照斐濟群島上的風俗,讓他的兒子徹底弄清楚他的智慧。難道但丁死後,他兒子彼得羅不會告訴大家,詩人的意圖並非是告訴我們他真的去過地獄和天堂?兒子要搞清楚父親的想法,這是經常不過的事情。」
洛威爾想說話,但他的嘴唇上上下下直打顫。
「這似乎與我們對他的了解不一致,是嗎?」洛威爾問道,「它推翻了我們所有的推測!」
「可是螺旋蛆蠅只能生存在腐敗的物質中,」霍姆斯提出異議,「沒有哪種蛆可以這樣寄生的。」
「你肯定嗎,阿加西·」洛威爾緊張地問道。
洛威爾和霍姆斯跟著他走到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阿加西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盛有酒精的小瓶里取出昆蟲。「首先,請告訴我,霍姆斯醫生,你是在哪兒發現這些特殊的小生物的?」
「霍姆斯,這可是他的本行。」
似乎是恐懼自個兒欣然離去了,洛威爾早已徹底忘記了他遭受的厄運,他的痛苦經歷反倒給他帶來了劫後餘生的快樂。但是,在他與霍姆斯並排走出博物館,默不作聲地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是有一件事讓他放不下心來。
「螺旋類。」霍姆斯說。
霍姆斯咽下口水,跪下身來。他在腳脖子上找准下刀的位置,然後抬頭看著他朋友的臉。洛威爾咧著嘴巴,盯著看。「不會有絲毫疼痛的,洛威爾。」霍姆斯神色平靜地保證,他們倆不過是在相互安慰而已。阿加西雖然離得很近,卻裝作沒聽見。
「你覺得九九藏書它味道鮮美嗎,阿加西?」霍姆斯問道。
「我還把它給弄死了。」洛威爾提醒他。
「前面有一輛空著的馬車。我想用顯微鏡再看一看這些蟲子。但願阿加西沒把這種蛆弄死——沒有弄死反而更容易揭示大自然的真相。我不相信這些昆蟲像他所說早已死透了,沒準兒從這些生物身上我們能琢磨出許多有關謀殺的東西來。阿加西不相信進化論,這妨礙了他得出進一步的觀點。」
「種?」
「那麼你呢?」霍姆斯問道。
某些父親而不是所有人。洛威爾看著霍姆斯爬進出租馬車的車廂,想起了小霍姆斯。
「你在幹什麼?」洛威爾問道。離朗費羅的住宅只有一小段路了,按預定他們應該去克雷吉府。
「這樣說它們不是……蛆蠅?」洛威爾問道。他的臉色煞白,沒有一絲血色。如果霍姆斯錯了,這些蒼蠅就是有害的了。
洛威爾點點頭,緊緊抓著凳子的邊沿。霍姆斯按照阿加西所說,把解剖刀刀尖插入洛威爾腳脖子上腫脹處的中央。拔出刀子后,只見一隻堅挺的白色的蛆,至多四毫米長,在刀尖上扭動著:活的。
洛威爾張開嘴巴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他的鬍子末梢都要甩到額頭上去了。「你聽到了,霍姆斯?我會好起來的!」他笑著擁抱阿加西,又和霍姆斯擁抱。然後他開始考慮這對希利法官,對但丁俱樂部意味著什麼。
阿加西拉過來一條凳子,「現在,讓我們看看你可憐的大腿,行嗎?」
阿加西從抽屜里找出一把解剖刀,「好。霍姆斯醫生,你用刀切入傷口中心,把它剜出來。」
在用毛巾擦手的時候,阿加西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另有一件事,親愛的夥計們。實際上是最奇怪的事情。這些小生物,它們不屬於這兒,不屬於新英格蘭,也不屬於附近任何地方。它們原產於這個半球,這似乎是確定無疑的。但它們只能在濕熱的氣候中生存呀。我在巴西看到一大群也是前不久的事,但我們從未在波士頓看到過它們。從未有人記錄過它們,既沒有一個準確的命名,也沒有其他什麼https://read.99csw.com的。它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呢?我真是想不透。可能是隨船運過來的家畜偶然到這兒來的,或者……」阿加西以一種超然的幽默口吻談論起形勢來,「不要緊。這些東西不能在北方的氣候中生存,就像我們這兒。這正是我們的福氣。幸好天氣這麼寒冷,就算那些蟲子真的到了這兒,也肯定早已凍死了。」
阿加西驕傲地說:「我在模里西斯旅行的時候,領事給了我兩具渡渡鳥骨骼!難道不是珍品嗎?」
「記住我剛才談到的八千種無法察覺的蒼蠅,霍姆斯!」阿加西駁斥他,「這些不是螺旋蛆蠅。它們根本就是另一個種屬,我的朋友,一個我們以前從未見過的種屬,或者說我們不願意相信會存在的一個種屬。這個種屬的雌蒼蠅可以在病人的鼻孔中產卵,卵在鼻孔里孵化成幼蟲,幼蟲長成蛆,一路吃到病人的大腦里去。魔鬼島上已經有兩個以上的人死於同一種傳染病。醫生只有一種辦法可以救治另幾個病人,割掉他們鼻孔里的蛆。螺旋蛆只能寄生於腐敗的物質中——它們最喜歡死屍。但這個種屬的蒼蠅的幼蟲,霍姆斯,只有在活物中才能存活。」
「要從自己經受過的痛苦來體會。霍姆斯,我曾經感覺到有東西在我體內吞噬我,咬嚙我。就算它可能只吃掉一小塊組織,我的感覺卻是它似乎經由我的血液直奔我的心窩。那個女僕說的是事實。」
「雌蒼蠅每三天交配一次,但產下的卵非常之多,在個把月的生命周期中它產下的卵也就是這個數量的十到十一倍。一隻雌蒼蠅一次產卵可多達四百顆。它們找到動物或人身上溫暖的傷口,窩藏其中。卵孵化成蛆后往傷口裡頭鑽,鑽透整個軀體。生了蛆的肉體感染越嚴重,就會吸引來其他成蠅。蛆以活肉為食,在幾天後它們就變成了蒼蠅。我的朋友科克雷爾稱這種蒼蠅為美洲錐蠅。」
「蛆蠅。」
他鋪開幾幅圖樣。圖畫得很粗糙,描畫的更像是奇形怪狀的人臉,鼻子被胡亂畫成了奇異的黑乎乎的兩個洞孔。
「哦!是的。哪一類?」阿加西問道。
https://read.99csw.com啊哈,你喜歡這個嗎,洛威爾?」阿加西進來了,手掌上托著昆蟲標本。他的手掌肉乎乎的,經常散發出石油味、魚腥味和酒精的氣味,很難洗掉。洛威爾忘記了他正站在一副骨骼標本旁邊,它看上去像是一隻放大變形的母雞。
阿加西停頓了一下,看看他們臉上有何反應。然後他接著往下說。
「想一想這個:巴基充滿怨氣,暴躁易怒,經常酗酒。要他做出這種有條不紊、殘忍至極的行為,卻是決無可能。你看得出他身上有這種跡象嗎?沒錯,巴基可能嘗試過做出什麼事情來,好表明他來到美國是一個錯誤。但是要他絲毫不走樣地再現出但丁筆下的懲罰,可能嗎?我們從頭到尾都錯了,洛威爾,就像雨後的蠑螈一樣,我們每翻轉一片葉子,都會有不同的蠑螈從葉子底下爬出來。」霍姆斯發瘋似的揮舞胳膊。
霍姆斯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盲目聽信了報紙報道的巴尼豪特的結論。希利不是死於頭部重擊!那些蟲子不完全是但丁式的動人場面或者某個裝飾性的場景,所以我們才認得出但丁所寫的懲罰。把它們放到人身上是為了製造痛苦,」霍姆斯飛快地說道,「這些蟲子不是裝飾品,它們是他的武器!」
「正是它!漂亮的錐蠅!」阿加西得勝似的大笑起來。他開始檢查洛威爾的傷口,以防還有蛆留在裏面,然後把腳脖子包紮一番。他鍾愛地把蛆放到手上,「你看,洛威爾,那隻可憐的小蒼蠅,在你打死它之前,只有幾秒鐘的時間產卵,只來得及產下一顆。你的傷口不深,很快就會全部愈合,你的身體又會棒極了。不過請想想,你腿上進了一隻蛆的傷口是如何腫脹的,它撕開某些組織時你的感覺如何。想像有幾百隻蛆。現在想像有成千上百隻蛆——時時刻刻在你體內擴散。」
「噢,不要擔心,洛威爾!」阿加西突然笑了起來,「你感覺到小蟲子在你的腿上,於是你把它拂走了?」
霍姆斯觀察著他們從阿加西處拿回來的玻璃瓶里的昆蟲。「洛威爾,有一些話我不吐不快。但我不希望因為這個而引得你跟我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