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六節
霍姆斯後退了一步,一腳踏進一團嘔吐物中,這是一個來此尋找避身處而頭一個見到這一場景的流浪漢所留下的。霍姆斯掙扎著走到近旁的椅子前跌坐下來,他的那個姿勢好像是要把所有這一切看個明白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喘息起來,沒有注意到他的腳旁有一件艷麗得叫人看了會心煩意亂的內衣,整整齊齊摺疊著放在褲子上,而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紙。
霍姆斯接著說,「詹尼森是給一個酒鬼發現的,自從城堡廢棄不用后他不時到那裡去睡覺。酒鬼星期一還在那兒,一切都很正常。星期三他又回到了城堡,才見到那恐怖的場景。他被嚇壞了,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才報警。星期二下午還有人看見過詹尼森,但當晚他沒有回家睡覺。警察調查了他們所能找到的每一個人。港口的一個妓|女說周二晚上,她看到有人從港區的霧氣中走出來。她試著跟隨他(我想這是她的職業習慣),但是跟到一座教堂前就不見了那人的蹤影。」
「雷警官既然已經知道了我們也被牽連其中,他會對我們採取什麼行動呢?」朗費羅問。
「我們從一開始就走得太遠了,遠離了屬於我們的地方。」霍姆斯平靜地說道,「我不知道雷警官會作出什麼決定,但我會毫無保留地合作,我希望你們也一樣。我只希望我們不會因妨礙罪——或者更糟糕的——同謀罪而遭到拘捕。難道這不是我們已經做下的?命案的接連發生,我們大家誰都難辭其咎。」
「要觸到或者看見他,你得有百手巨人布里亞柔斯和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相助。」朗費羅平靜地說道。
朗費羅的話還沒說完,凌空傳來一個小女孩的尖叫聲,布萊託大街的地面似乎都在搖晃。
「你不是跟詹尼森很熟絡嗎?」菲爾茲問洛威爾,「難道你真的沒有一點想法?」
「哦,爸爸,」她喊道,「查利回家來過感恩節了!他給我們捎來了法國上衣,是紅黑條紋相間的那種!」艾麗絲穿著上衣給朗費羅和洛威爾擺了一個姿勢。
「就像格里豐·隆薩在警察局自殺時所做的一樣,」洛威爾說,「這個可憐的傢伙在每件事上都看出了但丁的影子。」
洛威爾看著馬車四周,茫然不知所措。查爾斯大街的拐角處,有兩個男孩子在分發傳單,高聲喊叫著,「傳單!傳單!請拿一份傳單。先生們,女士們。」
朗費羅凝神運思循聲追索它的來處,結果竟然追索到了他自己家裡,他的雙腿一下子軟了下去。他知道他得踏著覆蓋在地上第一場雪發瘋似的沿著布萊託大街往家裡沖。但是有那麼短短片刻,他的思緒卻將他禁錮在原地,不得動彈,他想到了可能發生的事情不由得渾身顫抖,就像一個人從可怕的噩夢中醒來睜大眼睛在寧靜的房間里搜索血淋淋的不幸事件的跡象一樣。記憶如決堤之水滔滔向前奔流。為什麼我不能夠救你,我的所愛?
「您早就應該告訴警方。」雷大聲道。
一聲細微的刮擦聲,像是手指在黑板上劃過,引起了特拉普的注意,它警覺地豎起耳朵,儘管它在玩耍時被朗費羅踩傷了。這種聲音聽起來像是冰塊在風中擦過窗戶發出來的刺耳聲。
「當時換了是你,你又會怎麼做呢,教授?」霍姆斯反問。
雷接著說:「您在一首詩里讀到過這次謀殺。您在謀殺發生前就已經見過了,而且您沒有採取行動去阻止它。」
霍姆斯沒有回答她的問話,氣喘吁吁地說:「米莉,送一封信到克雷吉府去,告訴他們有事情發生了,請他們在一個鐘頭后趕到街角來找我。」
「那你也不應該把我們出賣給雷呀!」洛威爾跳了起來。
「三次可怕的巧合。」朗費羅說。
「噢,這是你現在為我們所做的一件好事,霍姆斯。一件好事!」洛威爾尖聲道,「你四平八穩,平穩得就像你的那些最散漫蕪雜的抒情詩!」他準備繼續說下去,但朗費羅溫軟的手掌緊緊捂住了他的嘴巴,掰都掰不開,就像牢不可破的鐵護手。
不是。不是蒼蠅在跳。
「可是我們發現了有關謀殺案的情況!」洛威爾說。
「我們先前怎麼沒有看出來?」菲爾茲大聲說。
「不……我不這樣認為。從我們所掌握的他的精神狀態來看,他可能認為自己是在地獄的門上誦讀這些詞句的。」
朗費羅已經開始拿起大衣,他眼望著窗外,「菲爾茲,這時候霍頓先生還在河畔印
九-九-藏-書刷社嗎?」這麼冷不丁的一觸讓霍姆斯全身都冰透了,對於他是怎麼回到港口,又是怎麼坐上一輛叫做布萊克·瑪利亞的警用馬車回醫學院的,幾乎全然不知。車廂的一側停放著詹尼森的屍體。到了醫學院后,海伍德的學生自願協助霍姆斯醫生解剖屍體。在醫學院樓上一間暗室里,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手是如何拿著手術刀切入那早已被切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屍體。
「不!我們盡了全力。我們嘗試過。抱歉,雷警官,我不能……」
時針指向凌晨兩點,朗費羅依然筆耕不輟。爐火燒得極旺,溫度計的水銀柱上升到了第六個刻度,但任憑他怎麼添柴加火,它都不再上升一點點。關上百葉窗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扇窗上留有不尋常的痕迹。他又推開百葉窗。冰塊的刮擦聲變成了另一種聲響:有人在用刀切割玻璃。他與他們只有咫尺之遙。乍一看,刻在窗玻璃上的文字有點無法解讀。但朗費羅幾乎是一看到就辨讀出來了,不過他還是戴上帽子,披上圍巾,穿上大衣來到窗外,他用手指觸摸那些文字的鋒利邊沿,這下這份恐嚇信可以清楚讀出來了。
「對不起,雷警官。我們早已……」霍姆斯摸索著信箋,手猛抖個不停。
「舒適?你別忘了,我被吃人的蟲子咬得差點喪了性命!」洛威爾高聲叫道。
霍姆斯回過神來,直視著詹尼森殘損的赤|裸軀體上茫然無神的鼓暴的眼睛,仔細觀察慘不忍睹的四肢在空中擺動、抽搐。一剎那間,其實也就是百分之一秒的十分之一那麼短,軀體才停止不動,逐漸僵冷,永遠不再抽|動了,不過霍姆斯一點都不懷疑他剛才所目睹的真實性。醫生木然站在那兒像是一具殭屍,他的小嘴巴發乾,不住抽搐,他眨動著眼睛,情不自禁地湧出了討厭的淚水,他的手指在劇烈扭動。霍姆斯醫生知道,詹尼森的身體的抽|動,不是一個活物的自主動作,更不是一個有知覺的人有意做出的動作。它們是無法形容的死亡所延遲的無意識的抽搐。但即便是知道這一點也是於事無補的。
霍姆斯拿起報紙,舉起有肖像的那一版,透露說:「是格里豐·隆薩。」
「誰有可能掌握這些細節呢,朗費羅?」菲爾茲問道。
「是誰殘殺了詹尼森?」
天色陰暗,刮著冷颼颼的風,好像要下雨了。一輛馬車剛剛離開,另一輛疾馳而來停在剛空出來的地方。菲爾茲的四輪馬車到了。洛威爾猛然推開車廂門,連珠炮似的對霍姆斯夫人說了一通話,要她去把霍姆斯醫生給找回來。「我不曉得他上哪兒去了,真的,洛威爾先生。不過他是給警察帶走的。他讓我去克雷吉府送一封簡訊給你們,叫你們到街角會合。」
「你不想去查明誰在犯罪,」洛威爾說,「正像你從來不認為巴基是有罪的,正像你設想韋伯斯特教授是清白無辜的,就在他被吊在繩子上晃來晃去的時候!」
霍姆斯聳聳肩,「我們知情不報。我們妨礙了對波士頓前所未有的兩起最可怕的謀殺案的調查,現在已經是三起了!就在我們說話的這當兒,雷極有可能正在告發我們和但丁!他會對一本詩歌有什麼忠誠嗎?我們又應該忠誠到何種程度呢?」
「霍姆斯醫生?」學生問道,「您沒事吧?」
「我們必須立即趕到那兒去。」朗費羅說。
三個人一齊沉默下來。菲爾茲關心地望著朗費羅。「胡扯!」他說道,「洛威爾在瞎說!」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惟一反駁之辭。
「稍等一下。這可能只是一個可怕的巧合。」菲爾茲再一次盯著記錄紙,「看這兒。我們已經翻譯了將近二十四篇,可是只發生了三次謀殺。」
醫生的哮喘發作了,那聲音聽了令人作嘔,不過這倒使他無意中站得離扭曲變形的屍體更近了。他剛剛想要離開,感覺到有一個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輕輕碰觸了他的胳膊一下。感覺上是一隻手,其實呢,是一條血淋淋的包紮著止血帶的腿。霍姆斯沒有移開半步——他確信是這樣。他已經震驚得挪不動腳了。他祈禱自己是身在噩夢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想。
「那句話在我眼裡一文不值!不要再說了,朗費羅!我退出!我們不是第一批試圖釋放但丁詩歌的人,或許我們也是毫不例外地以失敗而告終!但丁只是一個瘋子,而他的作品是一個怪物。他被趕出了佛羅
https://read.99csw.com倫薩,所以寫了一部肆無忌憚地自擬為上帝的文學作品來進行報復。如今我們在這座我們自以為熱愛的城市把它釋放出來,我們要為之付出一生的代價!」
「沒錯,而且我臨末把我們的進度表提前到了尤利西斯那一篇,以便我們能夠重新振作起來,中間的幾篇我自己做了。現在,詹尼森被殘殺,據大家所說,發生在這個周二。正是我們昨天翻譯的那一篇引發的,而事情就發生在我們完稿的前一天。」
「是霍姆斯醫生嗎?」他從駕駛座上喊叫著,「您必須馬上跟我走。」
「霍頓總是待在那兒的,最起碼在他不上教堂的時候。他能幫我們什麼忙嗎,朗費羅?」
霍姆斯長嘆一聲,「雷警官像刀刃一樣銳利,可能他對我們的學問一直持懷疑態度。他偷聽了我們但丁俱樂部的會議,還從中辨認出了詹尼森的死亡方式。報應法則的邏輯,挑撥離間者,他都給詹尼森聯繫上了,而且,我稍作解釋,他就立即明白了希利法官和塔爾波特牧師的死亡中也帶有《神曲》的色彩。」
「『因為我使這樣親近的人分開,』」雷背誦他昨晚偷聽到的話,「『唉唉!我現在才提著我這和它在這軀幹里的根源分開了的頭顱。這樣,報應的法則應驗在我身上。』這就是我們剛才目睹的,不是嗎?報應的法則是什麼意思,霍姆斯醫生?報應的法則?」
雷眼睛一亮,這表明他被打動了,得到了安慰。「現在幫我翻譯這份記錄,霍姆斯醫生,行嗎?記錄的是隆薩死前說的話。跟我說說那是哪種文字。」
「我明白了,朗費羅!」菲爾茲高聲道。
菲爾茲此刻可不想聽文學論辯,「溫德爾,你說謀殺案發生后全城都布置了警察?為什麼沒有發現撒旦?」
「對不起,這會兒我說不出話。」霍姆斯說,眼睛望著地面。
洛威爾將手插入便裝短上衣口袋,一股無名的恐懼緊緊攫住了他,他只覺得口乾舌燥。他從口袋裡抽出手來,手裡拿著一份傳單,這是他見到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和謝爾登在一起后在坎布里奇的商場里別人給他的,他接過來便隨手塞在口袋。他在袖子上撫平傳單。「老天爺!」洛威爾的嘴唇顫抖著。
「要去把我的來複槍拿過來嗎?」洛威爾瘋狂地叫喊。
「為什麼把菲尼斯當作挑撥離間者來懲罰呢?」洛威爾盡量不偏不倚、精準地提問。
「天呀,它是活的!」偵探尖叫一聲,撒腿就往外跑,他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彷彿是被割斷了似的,因為他緊緊閉上了嘴巴,壓制胃部翻湧而上的東西,不讓它吐出來。庫爾茨局長也大喊大叫著跑得不見了。
作者接待室沉重的鑲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房裡的三個人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隻黑色的靴子試探性地慢慢移了進來。進入房間關上房門后,霍姆斯覺得萬分安全,不再去想會有什麼東西危害他。他神情憔悴臉色蒼白,和朗費羅坐在同一把沙發上,對面是洛威爾和菲爾茲,他真希望點一次頭就足以回復他們每一個人的問候。
霍姆斯,就著蠟燭的光亮,在用顯微鏡觀察昆蟲載玻片。
有關騎牆者的第三歌的譯文,是在希利法官被殺后的第三或第四天交付的。在專門討論第十七、十八和十九歌——裡面包含有懲罰買賣聖職者的內容——譯文的那個星期三的前三天,塔爾波特牧師被殺害了。
他彎腰透過透鏡凝視著一隻大蒼蠅,不斷調整著觀察對象。蒼蠅驚跳著、蠕動著,似乎對他這個觀察者惱怒不已。
「我的譯文」。
「可是在遭到攻擊后還能倖存兩天,」菲爾茲堅持說,「我想說的是……從醫學上來講……是一種倖存,這不可能!」
霍姆斯嘲笑一聲,「我寧願被一萬隻蒼蠅叮咬也不願見到我所見過的!」
「每一起謀殺案——每一樁罪行——都發生在我們但丁俱樂部翻譯完為謀殺提供了依據的詩篇的前一天。」朗費羅說。
洛威爾喝乾第三杯波爾多紅葡萄酒,開口說道:「沃倫要塞。」
「不要讓這種蛆鑽進你腦袋。我說那些話是無心的。朗費羅。」
「義大利文。托斯卡納方言。在我之前,沒有創造的東西,只有永恆的事物;而我永存。你們走進這裏的,把一切希望捐棄吧。」
「有人在戲弄我們!」洛威爾的聲音低沉而有迴響。緊接著他迅速壓低嗓音耳語道:「有人自始至終都在監九-九-藏-書視我們,朗費羅!這肯定是一個了解我們但丁俱樂部的人!有誰掐准了我們的翻譯進度然後施行謀殺!」
霍姆斯搖搖頭,「不,親愛的菲爾茲,不只是今晚。」
「你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有助於我們的事情吧,親愛的朗費羅?」洛威爾滿懷著希望。
矮小的醫生絆了一下,差點兒跌倒。在儲藏室中央,在本來用來掛食鹽包或什麼袋裝儲備物的吊鉤上,懸吊著一個人,他的臉正對著他。更準確地說,那曾經是一張臉。鼻子被乾淨利索地一切為二,從鼻樑一直切割到長著鬍子的上嘴唇,兩旁的皮膚都交疊到一塊兒去了。一隻耳朵快要脫落似的垂懸在臉龐的一邊,垂懸的位置相當低,確切地說,將要擦到僵化成弓形的肩膀了。下巴下垂,嘴巴再也無法合攏,似乎時刻準備著講話;可是,黑色的污血從嘴巴流出來,說話是不成的了。一道血跡從嚴重下垂的下巴筆直伸到那個人的生殖器——這個器官,惟一剩下的可以據此確認這個畸形體的性別的東西,本身也被可怕地切成兩半,切割的準確就連醫生都難以置信。肌肉,神經,血管,一一被對半切開,刀法始終保持著解剖學上的協調,沒有絲毫令人喪氣的錯亂。兩隻手軟綿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上面包紮著被血液浸透的止血帶,血肉模糊,一團黑污。手已經不是手了。
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衝到克雷吉府的第一級台階,他們並肩衝進前廳。在客廳里,他們發現查利·朗費羅跪在地上試圖讓興奮的小安妮·阿萊格拉平靜下來,安妮在大喊大叫,看著哥哥帶給他們的禮物快樂地尖叫著。特拉普高興地狂吠著,搖擺著胖嘟嘟的尾巴轉圈,一副齜牙露齒的樣子,活像是一個人在大笑。
「報應的法則應驗在我身上。」
「什麼?」洛威爾驚叫起來。
「夠了,溫德爾!夠了!」洛威爾大聲叫嚷,他站在朗費羅身前,彷彿是在替他抵擋這些唇槍舌劍。
「霍姆斯,」朗費羅懇求說,「請記住:維吉爾對朝聖者說過,恐懼是進行他的旅程的主要障礙。」
「我們的撒旦的絕妙選擇,」朗費羅說,「恐怕我們對寫離間者的這一篇的記憶再清晰不過了。我們昨天才剛剛把它翻譯完,真有點不可思議。『惡囊』是一片石頭場——而且但丁將它形容為一座堡壘。」
「放棄一切希望。他在警告我。」雷說。
「你是說它……他……周二被殺害,今天早晨我趕到現場時他卻還活著嗎?我是親眼見到屍體抽搐的,這事就算喝光了忘川之水我也決不會忘記!」霍姆斯說道,他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可憐的詹尼森遭到了嚴重的毀傷,已無活下來的可能——肯定是這樣——但切割和包紮都做得恰到好處,減緩了血液外流的速度,血不流干他就不會死。那很像是在七月五日觀看焰火表演的尾聲部分,不過我發現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致命的器官被刺穿。如此野蠻的殘殺中包含著非常精細的技術,肯定是一個極其精通內傷的人乾的,說不定是一個醫生,」他悶聲悶氣地說道,「用一把鋒利的寬刃刀乾的。在詹尼森身上,我們的撒旦通過痛苦,他最熟練的報應法則,完美實現了他的詛咒。我所目睹的那些抽|動是無生氣的,親愛的菲爾茲,不過是神經在最後的痙攣中逐漸死亡罷了。這一刻就像但丁所設想出來的任何一個時刻一樣怪誕。死亡早已是一種恩惠。」
他突然陷入了幻覺之中,他曾經聽過的嗓音、耳語聲、發號施令的聲音,重又在耳際迴響。霍姆斯的手抖得厲害,連一隻火雞都沒法切割,他只好請准提前離開,剩下的解剖讓海伍德的助手去做了。霍姆斯精神恍惚地離開了格羅夫大街,拐入一條小巷,慢慢讓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他聽到有人向他走來。雷跟著醫生進了衚衕。
洛威爾衝進作者接待室,砰地關上房門。「哎,」洛威爾在懇求,「告訴我霍姆斯怎麼會對我們這樣做,朗費羅。霍姆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情?」
「你不能隨隨便便就脫身走開!」洛威爾大聲說。他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著,他又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我們已經走得太遠,霍姆斯!」
「不是巧合,」洛威爾堅決地說,「我們的撒旦在跟我們賽跑去看最先來到的是什麼——要麼將《神曲》翻譯成文字,要麼翻譯成鮮血!我們輸掉了這場比賽!」
read.99csw.com菲爾茲坐上馬車返回波士頓后,洛威爾和朗費羅冒著紛飛的雪花步行回家。朗費羅在距離克雷吉府還有一個街區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兒。「我們要對此負責嗎?」他的聲音聽上去令人恐懼,微弱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沒有確切的……你怎麼知道……」霍姆斯解開真絲領結,想要喘口氣,「我什麼都不知道。」
「記得。那又怎麼樣呢·」洛威爾問道。
「我沒有自稱懂得這個奇怪的模式,」朗費羅說,他從霍頓的辦公桌前站了起來,「但我們不能漏掉它所暗示的東西。不管雷警官採取何種行動,我們都不能再認為我們的參与完全是我們的特權。現在必須趕緊把它翻譯出來,否則也許會有更多的人慘遭屠戮。」
來到設在高大的磚砌大樓里的河畔印刷社,朗費羅要求霍頓提供《神曲》「地獄篇」譯文的完整印刷記錄。
「沒有你我們不會取得這麼大的進展,我的好朋友。你的確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請代我們向霍姆斯夫人致意。」朗費羅柔聲道。
霍姆斯離開了作者接待室。朗費羅放下手掌,洛威爾尾隨醫生走向門口。霍姆斯急匆匆走進大廳,不住地回過頭去看看,他的朋友冷冰冰地盯著他跟在後面。轉過屋角的時候,霍姆斯被一輛裝滿紙張的手推車重重地撞了一下,推車的是蒂爾,也就是那個在菲爾茲的辦公室值夜班、嘴巴老是在做磨牙或咀嚼動作的夥計。霍姆斯被撞得翻倒在地,手推車也翻倒了,紙張散落在大廳和醫生身上,到處都是。蒂爾踢開霍姆斯身上的紙張,滿臉同情地試著幫助他站起來。洛威爾也向霍姆斯衝過去,但又停住了腳步,他又變得惱怒起來,因為他為自己剛才的心軟感到羞愧。
「我怎麼知道!」霍姆斯吼道。他心煩意亂,被腦海中殘缺不全的屍體弄得麻木起來。
「『倖存』在這裏意味著沒有完全死透,而不是說還有一部分生命——陷在生死一線之間。就算我有一千張嘴巴,我也懶得去從頭描述這一瀕死過程了!」
「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們翻譯了哪幾篇,更不消說那個人會有心知道了。」洛威爾承認說。
馬車突然在港口停了下來。一隻警用小船將霍姆斯載到了一個靜寂的海港小島,一座廢棄的城堡矗立在結實的花崗岩石上,城堡空蕩蕩的,連窗戶都沒有。走進迷宮般的堡壘后,醫生跟在警官後面從一排臉色慘白的警察前走過,穿過幾間雜亂的房間,鑽進一條冷冰冰的黑漆漆的石頭隧道,最後進入了一間挖空而成的儲藏室。
蒂爾聽著洛威爾反覆指責,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將霍姆斯扶了起來。「非常抱歉。」他在霍姆斯耳旁低聲說。儘管這完全是醫生的錯,但他幾乎說不出一句致歉的話來。
阿米莉亞走上前,問道:「溫德爾,這是怎麼一回事?」
霍姆斯起身束緊肥大的馬褲褲腰,緊張不安地踱起步來。菲爾茲雙手托腮,看著霍姆斯拿起帽子和大衣。
「你得和我坦誠相見,洛威爾。你認為——」
洛威爾說:「我們再一次看到,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無比聰穎的學者,很顯然,他完全有能力將《神曲》中所描寫的藝術細節的精華部分表達出來。我們的撒旦對但丁詩歌的細節有精深的理解。」
「霍姆斯,」朗費羅說,「我明白這看來好像無法回答,但它對於我們的戰鬥很有必要。」
「我本來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他,」霍姆斯麻木地輕聲說道,「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幫我翻譯這個,霍姆斯醫生。」雷掰開霍姆斯的手,塞給他一張信箋。
洛威爾的臉色霎時白了起來,隨即又漲得通紅。
「但丁自己的兒子都認為他陷入幻覺之中以為自己真的去地獄走了一遭,因此終生都在努力否認他父親說過的話!」霍姆斯滔滔不絕地說,「為什麼我們又應該搭上性命去解救他?《神曲》不是一部充滿愛的文學作品。俾德麗采也好,佛羅倫薩也好,但丁統統不放在心上!他在發泄他因遭放逐而生的怒氣,想像他的敵人在痛苦掙扎在乞求救助!你聽說過他提及他的妻子嗎,哪怕一次?儘管令他失望的事情很多,他依然感到極大的滿足,這就是原因所在!我只希望保護我們免得失去我們擁有的一切!從一開始我就抱著這樣的希望!」
深夜,孩子都上樓睡覺去了,洛威爾也走了,朗費羅心中一片平靜。
「好了,你現在開九_九_藏_書心了,霍姆斯。朗費羅需要我們!你到最後卻背叛了他!你背叛了但丁俱樂部!」
菲爾茲提出反對,「但是誰又可能事先知道我們的進度呢?如此精心策劃的犯罪難道不需要有足夠的時間嗎?我們並沒有詳細寫下時間表,偶爾還會間隔一個星期,有時候朗費羅會跳過他覺得我們還未做好充分準備的一二篇不譯,打亂前後順序。」
「行行好!」霍姆斯憋得透不過氣來,「夠啦!走開!」
「英姿颯爽!」查利拍手稱讚。他擁抱爸爸。「哎,爸爸,您的臉色真蒼白,不是嗎?您不舒服嗎?我只想給您一個小小的驚喜!您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他笑著說。
菲爾茲搖搖頭。「洛威爾,朗費羅認為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事情。」他一邊說,一邊琢磨著詩人臉上的表情,「你還記得昨晚我們是怎麼處理離間者那一篇的嗎?」
他聽到有人叫他。原來是雷警官站在旁邊。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在發抖,房子里的東西好像要翻倒了。霍姆斯掙扎著站了起來,頭暈眼花地向著雷搖頭。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洛威爾說,「那就意味著我們竟然莫名其妙地被牽連進了早已開始的謀殺!」
「我們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仍然未能解決有關以利沙·塔爾波特的疑問,親愛的洛威爾。」朗費羅說,「他買賣聖職得來一千元——為的是什麼?兩宗報應法則,兩宗無形的罪惡。」
菲爾茲給他看日程表。「朗費羅在我們開完翻譯會議后的那個禮拜遞交了清樣。所以,不管霍頓收到清樣后在收條上寫的是哪一天,我們但丁俱樂部碰頭都是在那之前,前一周的星期三。」
他們等著霍姆斯開場。洛威爾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上面寫著詹尼森已然失蹤,有知情並提供線索者,獎賞數千元。「這樣看來你們早已知道了,」霍姆斯說,「詹尼森死了。」
「撒手而去並不是辦法,溫德爾!事情已經搞糟了。老天爺作證,就在朗費羅家裡,像我們大家一樣,你也曾發誓要保護《神曲》!」但霍姆斯不為所動,他戴上帽子,扣好大衣。
「假如我們那樣做,事情將會變得越發糟糕!」霍姆斯朗聲道,「你不理解——你也不可能理解,警官。只有我們才有可能找到他!我們認為我們已經找到了他——我們以為他逃跑了。警察所掌握的統統是煤渣!沒有我們,這一切根本不會停息!」
「你現在需要休息一下。」菲爾茲率先說。
「那麼,詹尼森是在周二晚上被殺害的了。可是直到周四警察才發現屍體。」菲爾茲說,「不過,霍姆斯,你說詹尼森還是……在那個時候還可能……」
他從一輛警用馬車突然來到查爾斯大街21號開始講起,語調飄忽不定,時斷時續。
他覺得朗費羅正在考慮這個問題,可詩人在騎馬過河去往坎布里奇的路上沒有作出任何答覆。
霍姆斯猛地抬起頭來,好像聽到有孩子在喊救命似的。那位學生,扭頭往後看,早已進來了的雷、庫爾茨和另外兩個警官也轉身看。霍姆斯重又盯著詹尼森,他的嘴巴由於下巴被割裂而咧開著。
「不是這個樣子的!」霍姆斯叫道。
過了一會兒,霍姆斯意識到了自己曾經見過這張被嚴重毀損的臉,再過了一會兒,從依然頑固地留存在下巴上的顯眼的酒窩,他辨認出了這個殘缺不全的遇害者。天哪!轉念間,霍姆斯覺得自己已是身心俱滅、死過一回了。
「他是一個朋友;我不會查探他的罪行!」洛威爾耷拉著腦袋。
「您認識這個人嗎?」雷從口袋裡掏出印有格里豐·隆薩肖像的報紙遞給醫生,「他在警察局跳樓了。」
「你不明白!」霍姆斯壓抑在心裏的情緒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了,他開始攻擊洛威爾,「為什麼偏偏是我看見兩具可怕的被切碎的屍體,而不是你們這些勇敢的學者?!滿鼻子聞著屍臭下到塔爾波特的葬身處的人是我!從頭到尾經歷整個過程的是我,而你們卻舒適地坐在火爐旁,篩選、分析文字!」
朗費羅白皙的皮膚恢復了血色,他把洛威爾拉到一旁。「我的查利回家來了。」他悄聲道,似乎洛威爾沒看到一般。
顯微鏡的載玻片也顫抖起來。外面驟然響起一陣急暴的馬蹄聲,又猛然停了下來。霍姆斯衝到窗口一把拉開窗帘。一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的身材魁梧的警察向後仰著,在使盡吃奶力氣拚命拉緊韁繩,讓那匹烈性子灰斑色母馬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