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偽證
第二節
「他完全可以……」
「不過剛一轉年,郝就向法院主張……」
「北京海淀公安局刑偵支隊,我姓趙。幾天前,我們在板井路發現了你妻子……就是法院在零五年十二月宣告死亡的,你前妻王纖萍的遺體。」
一個長期尾隨被害人的潛行者,刺客人格型暴力犯罪人。
「給我去找九九年前後案發地區的地圖,越詳細越好。」雖說沒頭緒,但案子還得一步步查,「曹伐,你們組去走訪了解一下當年周邊地區人群居住狀況、交通狀況、道路狀況……反正什麼狀況我都要知道,晚上向我彙報。」
現在該怎麼辦?
「主要是建築工人,還有一些住戶,東邊幾所大學的學生也有在這附近租房的……」
「是他?」
我猶豫了一下,上前、轉身、再回身,最後還是過去拍了拍郝萌,說:「別……你母親不會死得不明不白,我們會抓到兇手。」
「哈羅,郝建波先生吧?」
「北京洛成塑料製品有限公司,蘇震。」
「我說哥們兒,你丫除了長了倆蛋以外,跟娘們兒有什麼區別啊?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小子有種做,沒種扛。知道為什麼女人都瞧不上你么?不是因為你下面的傢伙兒短,不是因為你那弓著的蝦米背,不是因為你滿口泛著臭味兒的黃牙,也不是因為你穿了一身地攤上掃來的假名牌兒……」
小姜估計是莫名其妙了一會兒:「您怎麼查案都查到國外去了?」
打發走楊延鵬,我命令各組探員都去集中尋找北安造紙廠當年的員工。曹伐來找我彙報情況時問:「我說趙隊,你就那麼確定是在這個範圍里?」
「那是后話。我現在要破這案子,現在就要!我答應過那孩子會抓到兇手,你不能害我言而無信!」
「放心,我沒少問過案子。郝建波和郝萌都接受過多次詢問,那孩子肯定沒撒謊;而且,最後一次跟郝建波談的時候,他又是擔心又是難過,一大老爺們兒哭得稀里嘩啦的……跟我面前抽抽搭搭的人多了,我盯著他仔細看過,不是假的。王的死是他殺,但兇手肯定不是她愛人。」
九九年十二月五號那天,郝很可能在追趕妻子的路上,看到了王纖萍遇害的一幕。事後,作為一個熟知民事法律關係的法官,郝在悲痛之餘意識到:王纖萍的死,會連累孩子——一旦失去財產繼承權,他根本無力支付郝萌的心臟移植手術費,所以,他隱瞞了妻子的死亡,暫時放過了兇手,但他一定是看到了兇手的模樣,至少,他知道兇手就是北安造紙廠的職工,於是他數年來頻繁更換住所,一路尾隨兇手——兇手應該就在零四年北安造紙廠辭退的那批人當中,並且是在零五年到高碑店地區工作的人。
「這也不能證明……」
「這案子陳,證據缺失嚴重,你想想辦法。需要什麼資源隨時跟我提,趕緊辦。活案子還是死案子,三天之內給我個說法兒。」
「是因為你沒種……」他的呼吸逐漸急促、紊亂。
半小時后,舉著厚厚一打兒調查材料,我真想當街親那個姓楊的王八蛋一口。也許是因為彬拜託的他,楊延鵬一絲不苟地查清了所有的背景情況,加上我已經掌握到的信息,一幅縝密的比對圖浮現在腦海中。彬那個「不確定的方向」,現在成了我,甚至是白寅尚大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臨近傍晚,我致電雪晶「請假」加班,沒等開口就先聽她抱怨起來:「誠,我今晚肯定回不去了。長信大廈那個案子,就那個杜陽,在我們室。他……他死活不撂!氣死我了!小翟都想揍他……」
瓶頸時刻,楊延鵬的電話來了。
「他說,你看了自然就能明白。」
「給你韓哥架條線。」來到昆玉河畔時,已近午夜,「留一個探組待命……彬,我剛才跟你講的案件基本情況,你都聽明白了吧?」
「從遺物上能取到指紋之類的痕迹么?」
「越是新好男人就越有問題。」我沖現場值守的民警亮了下證件,「埋屍地點九九年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沒說指望你來破案,你就當跟哥們兒一起遛遛彎兒。老白給了我三天時間,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是無所謂,他鐵定扛雷。你就算不給我面子,好歹也得賣你白叔一個面子吧?要知道,市局現在可……哎哎,你別嘆氣啊……」
「王纖萍的父母有兩處房產,都在朝陽區,一大一小。老人沒留下遺囑,名下兩個法定繼承人一個是王纖萍,另一個是她哥哥王千祥——這兄妹倆好像不對付。為了防止在王纖萍的父親去世前,王千祥私自處置兩處房產,郝建波只能通過提出宣告失蹤的申請來對其中一處房產進行財產保全——當然,必須是等到老頭咽氣后才能執行;同時,也能確立自己作為妻子失蹤期間財產代管人的身份……這屬於民事法律問題。」
過了不到五分鐘,在門口望風的曹伐回頭朝我遞了個眼色,跟張祺分別閃身至門的兩側。
「失蹤人的家屬通常會本能地迴避失蹤人可能遇害之類的想法。如果郝建波哭得那麼真切,不由得令人生疑。」
拿到手的資料顯示:郝建波自一九九年底到二零零六年初,先後更換了三處居所:二零零一年搬到五道口,二零零四年搬到方庄,二零零五年搬到高碑店——全是自費租住,而且離自己的工作單位越來越遠。湊巧的是,北安造紙廠在二零零一年初因修路搬遷至五道口,二零零四年改制後轉至方庄,同年因經營狀況不佳辭退了許多員工。
我一邊撥號一邊不耐煩地罵道:「要你幹嗎吃的?幹不了滾蛋!老白催咱們歸隊呢。我打完電話之前把口供拿下來,這案子我給你報頭功;拿不下來,您請另謀高就,我這隊不收廢物!」
我一上來先是扯了陣閑篇兒,反正杜陽始終低頭不語,我就可著勁兒山南海北地一個人瞎聊,越讓他摸不著路子越好。
在審訊室門口,雪晶特意拉著我再三叮囑:「你別臭脾氣一上來就打人,千萬不能刑訊逼供……」
兩腿分開,腳尖來回變換方向——他在抵觸我的說法兒。
「那就簡單了。你現在可以答覆白叔——」彬起身後的結論給了我當頭一棒,「這是個死案。姜警官,我不需要通訊頻段了,麻煩你斷開,謝謝。」
正在這時,車門開了。我草草掛斷電話,迎著曹伐走上去:「怎麼樣?」
第三步,密閉的環境,壓抑的氣氛,加上緊張、疲勞、睏倦……基礎打得差不多了,需要有人再推他一把——趙馨誠警官堂堂登場。
「不可能。」
「電話。」彬在場下沖我抬了下手。
「我既不是警察,又不拿官餉,read.99csw.com沒這個義務。再說了,甭管多爛的攤子,你警察搞不明白的,指望我一個律師去破案,開什麼玩笑。」
我盯著他發直的雙目和顫抖的身軀,只一眼,便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我無奈地望著彬,多少期待他能有神來之筆。
「我跟她談什麼?」
「趙隊,屍骨可做不了性侵害檢查。」
「呃,您是……」
「真運氣。恭喜了。」
「可以問問她父親的聯繫方式啊。另外,領導讓我向你轉達:王纖萍的正式死訊,需要有人通知她的家屬。白局讓你去。」
「哈!那我明白了。不過你以後別賣這關子,害我白搭了兩天的工夫,折壽啊!」
「就是丫的。」
對付這種人,打其實沒用——撂了就是死刑,誰都不傻。
「我『害』你?」彬用略帶責備的口吻反問道。
「小姜,什麼財產代管?」出門后,我立刻打電話回支隊,「王家的財產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去查王纖萍的家屬背景了么?」
我一愣,性暴力犯罪人通常不會與他人分享「獵物」,至少像杜陽這種姦殺自己性幻想對象的罪犯,不應與他人共同作案。
「我一著急上火,就渾幹了。她那會兒沒哭沒鬧,我以為沒什麼事呢……可、可……
聽他那戒備的口氣,我笑出了聲:「正好,多撐會兒。晚點兒我過去請你們小兩口吃大餐。」
「我讓他查到就聯繫你,按說這事不該我來張羅。」
「板井路施工挖出個骨頭架子,知道吧?」
「二零零零年初郝建波向法院提出申請之後,經過半年的公告期,七月份法院正式對王纖萍宣告失蹤。同年年底,王的父親病故。她哥哥跟郝建波協商后就遺產分割達成一致:王纖萍繼承小的那套房子,另一套歸王千祥。郝建波代管了妻子的所有財產,直到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他通過法院對妻子宣告死亡,王纖萍的財產發生繼承,作為第一順位的繼承人只有郝和他們的孩子——也就是說,到二零零五年年底的時候,郝已經合法地控制了王的全部財產。」
「那是在有分局正式授權的情況下,幫我父親做情況匯總,程序合法。」
我故意賤兮兮地朝他擠眉弄眼一番:「這是案卷,韓少過目。」
「郝建波吃了王家的財產,還管王家的孩子么?」
「也沒有。」
總之,這次可以徹底「宣告死亡」了。
「可中間,我進去的時候,她裏面干,卻抱怨我短……
工作之餘,除了和朋友們聚聚,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去分局的健身房打上幾拳。自從去年後勤保障配套設施下放,健身教練、體能教練和格鬥陪練一律採取社會公開招聘。前兩個職位還好說,就這格鬥陪練換了一茬兒又一茬兒,能勝任者寥寥。畢竟全海淀分局,包括且不限於治安支隊、巡查支隊以及刑偵支隊、預審大隊的數千民警沒事都可能來比畫兩招,咱分局雖談不上卧虎藏龍,可但凡出外勤的,誰拳頭上還沒倆繭子啊。不說男同志,就連姜瀾、雪晶那樣的「慢動作格鬥票友」,也有過擊倒陪練的記錄。
居然是個女所長。
「唉,建波這孩子命苦啊。」老爺子郝衛國長嘆一聲,「纖萍失蹤那幾年,有說她跟別人跑了的,也有說建波是為了圖王家的財產對纖萍……可我們做父母的最清楚,那孩子他、他對王家真的是……」
「我告訴過你,這是不確定的方向。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拿給你,是誤導偵查。你的方式是正確的,只是因為案件年代久遠,證據缺失嚴重,所以才貌似碌碌無為。我讓小楊去瞎撲騰,完全是撞大運,這種旁門左道永遠無法代替正規的偵查手段。」
我知道自己在胡攪蠻纏,沉著臉生悶氣。
「等燒到眉毛的時候再說吧。」
隨著我那眉飛色舞地「一拽」,杜陽本就不甚堅固的心理防衛機制,瞬間崩潰。
「散會了,周所有請。」
老白的回復更直接:「我是讓你去找殺王纖萍的兇手,不是讓你把一起區內命案變成外交事務!能破最好,盡人事,聽天命吧。」
「我知道,後面的事我再想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
「應該是……真的吧?」小姜既沒結婚又沒男友,生活體驗有限,回答得自然不是那麼有底氣,「他們兩方的同事、親屬、朋友,甚至是街坊鄰居都這麼說,而且據說郝建波從談戀愛開始,就騎車到車站接王纖萍,一直持續到她失蹤的那天,有那麼點兒單車王子的浪漫。」
杜陽肯定是一直在等著我問這個,但仍舊顯得有些驚慌。
「可僅憑這兩點,就懷疑他知道王纖萍被殺,甚至是見到過兇手,太牽強了吧?」
彬在打電話。
「蹭飯我歡迎,案子的事別找我。」
「這個……我靠,我怎麼就……」
小姜把卷遞我的時候說:「這個死人的屍體身份已經確認了,裏面有詳細情況。」
我很懷疑石瞻那個案子餘波未平,市局可能在考察老白的工作能力。
「還有,你可以留意一下:理論上,這是個『不可能』的案子。」
「咱都明白,這人口失蹤的事,家屬嫌疑最大。從時間上推的話,售票員說那天晚上王大概是六點左右下了車,估計是見丈夫沒到,加上風大,就乾脆直接抄近道往家走。結果就這麼寸,跟郝建波走岔了。郝說等到六點半,順著王的路線往家走,郝萌證實她爹不到七點進的家門,給孩子熱了飯出門的時候大概得有七點半了。」
這小子知道我不待見他,電話里惜字如金:「查完了,給你送哪兒去?」
「從屍坑的遺骸照片來看,屍體被掩埋的姿勢是仰面朝天,雙手交叉置於胸前——這是個刻意擺放過的、很安詳的姿勢,充分體現了對死者的尊重。」
全花了?我追問:「為什麼非跑到國外去?」
雖然我反覆叮囑:我們只是找蘇震了解一些情況,怕他有思想負擔,所以務必不要透露我們的身份,隨便編個理由把他帶到經理辦公室就好。車間主任出門的時候還是一臉狐疑。無所謂,陸續趕來的增援已經封鎖了工廠所有的出入口,我只是不想為抓個把人鬧出太大動靜而已。
「你……還有什麼是警察查不到的!用他查?小姜,架進來沒有!」
「郝先生。九九年十二月五號那天,你去車站沒接到你愛人。她是在從車站到家的路上被害的……時間緊迫,別的我不多問了,我們現在知道罪犯應當是沿途的北安造紙廠某職工。這個廠子經過改制,現在叫北安福達紙業有限責任公司,員工換了無數茬兒,排查起來很困難。所以……」
好傢夥!這陳年舊案的不說read•99csw•com,屍體就剩了把骨頭,兇器找不到,周邊地區早已舊貌換新顏,連案發第一現場都確定不了,老白一定是打算玩兒死我。
「韓哥,您接上耳機就可以了。中間有電話進來我能看到,可以幫您轉接。趙隊,保險公司的查詢有結果了:王纖萍生前沒有購買過任何商業保險,也沒有任何一份保單的受益人是郝建波。您還懷疑他?」
「對。」
「這兒可能不是第一現場。九九年的時候沒板井路吧?」
「我靠!大哥,你就別端著了,這都火燒屁股了……」
「剛才開會,對不住。來,兄弟,坐!」周若鴻爽快地指了下沙發。
夾腿、縮肩、舔嘴唇——揭著短兒的效果比較直觀。
「她……怎麼會……」
「你想啊,那條路——就是現在的板井路,步行從火器營到貢南大院,至少得半小時,加上刮大風,四十分鐘也不多。王在半路遇害,埋屍地點距離車站有二十分鐘的路程。殺人、搬屍、挖坑、填土,沒倆小時干不完。郝建波就算六點半追上老婆,七點也不可能收工回家。」
說到這兒,我開始故作姿態地合卷、掐煙、收拾桌子——只不過速度放得很慢。
我抹把汗,把電話舉到耳邊,斜眼看著彬繼續教依晨練習直拳、擺拳、勾拳這三個標準動作。彬從不參与任何輕度對抗,包括和我,但他兩手戳得短粗變形的小拇指以及裹在襯衣里的肌肉輪廓都顯得很是可疑。
郝萌一看就不是王、郝親生的,確切地說,明顯就不是個城市出生的孩子。她雖然已經十六歲了,但個頭很矮,膚色黑中透紅,即便坐下來羅圈腿也很明顯……反正是一眼看上去就不那麼討人喜歡。相比之下,我更心儀她那雙間距很寬的小眼睛——至少令這個無聲落淚的場景顯得不那麼楚楚可憐。
「這兩碼事兒,你別打岔。」身後有動靜,我警覺地回頭看了看,是警車在來回晃動。周圍負責看守的一個探員貼著車窗看了看,沖我揮手示意一切正常。
我正火大,懶得答理他。
「啥?郝萌不是他們親生的?」
一回過味兒來,我慌忙朝他的SUV跑去,拉開車門躥進去,二話不說先把車鑰匙給拔了。
「彬,跟家吃飯吶?」
同時,我在觀察他對各類話題的反應。理論上,預審人員掌握得越多,應該說得越少,雖說問「案」是目的,但前置條件是問「人」——應當在了解嫌疑人背景情況、生活經歷、性格特徵的基礎上,搞清楚他重視什麼、在意什麼、擔心什麼,並從中打開缺口。按說審訊最忌諱點明了發問,可我事先了解到雪晶他們幾個笨蛋已經把十八號長信大廈的案子透露出來了,再加上我的時間不多,只能採取這種其實很被動的「主動發問」。
第三天頭上,整個東部地區隊都在絕望地奔波。現場還原基本上已成泡影,走訪、摸排之類的徒勞舉措也只是為大家保留了些許理論上的希望——當我拿到九九年案發地區兩個建築工地的花名冊時,五百多個陌生的名字直接抹煞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第二步,吃飽了?沒煙抽。吃咸了?沒水喝。吃累了?不許打盹兒——要讓嫌疑人處於某種難受、煩躁與不安的狀態。
參加工作后,動手,我沒輸過。
「我把身上的錢都給她了,她還是不答應……她……」
我盯著他滾動的喉結,留意他全身肌肉的變化。
「正在。什麼事?」
彬倒是淡然:「總得有人去做。」
我只覺得血往上沖,下了車走來走去,不知該如何發泄。楊延鵬在一旁看著我來迴轉磨,說道:「我認識一些奧克蘭的同行,可以試試聯繫他們去捏這個郝建波……當然,過程不保證合法,而且費用……」
「我知道。」自嘲堆積出的表情尷尬無比,「不是他。」
這種粗魯的舉動令彬十分不悅:「你幹嗎?」
雪晶正好推門進來,拉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道:「誠,DNA比對結果送過來了……」
「不貧兩句怕拿你當啞巴啊!」老白沒來由的光火嚇了我一跳,「去辦公室找小姜拿卷,這案子歸你了。」
我從這堆法律術語中擇出有用的部分:「說白了,郝是通過某種法律手段取得本應由妻子繼承的財產?」
「是從王家一個山西的遠親家過繼來的,手續完備。」
電話里郝建波的反應,證實了我的推斷。
天道酬勤。我看了看表,掏出電話通知領導:「頭兒,抓到嫌疑人,是原來北安造紙廠的職工。」
九八年至二零零零年,王纖萍失蹤地點附近共有兩處建築工地、一家造紙廠、一家垃圾處理站。兩處建築工地的人員花名冊仍在尋找中。造紙廠有工人九十二名,垃圾處理站十七名,符合「男性、二十到五十歲、單身或離異」特徵的有五十一人,其中正在排查八人,三人待排查,剩下四十人還在尋找中……我都不敢想象那兩處工地的人員狀況。花名冊?找到了才是噩夢的開始呢。
「沒問題。」
杜陽開始揉脖子了,這是在通過撫摸頸動脈來緩解緊張情緒。
死活都是它,闖一道吧:「麻煩你告訴我,誰乾的?」
「規劃局、區建委、交管局、施工隊、包工頭、居委會、回遷戶的大爺大媽……我不管你聯繫誰,今晚之前把地圖給我!對了,幫我聯繫當年負責調查這案子的民警。還有,我要被害人家庭成員的所有背景資料。二探組歸你調配,總之……」
「那郝萌是他們領養的?還是郝建波的私生女?」
「沒有。」
「我可以不負責任地告訴你:罪犯體態矮小或瘦弱——但沒有依據;可能是抑鬱症患者——對排查沒有幫助;性格懦弱且狹隘——這純粹是靠猜……你想要的是這些?隨便找個看過兩本犯罪剖繪課外讀物的孩子,說得都比我精彩。」末了,他伸出手,「鑰匙。」
這是個死案。
隨著推門的聲音響起,身後突然一陣騷動:倒地聲、搏鬥聲、驚呼聲、手銬摩擦的金屬聲……「警察!別動!」
「馨誠,你別高興得太早,這隻是個開始。」
彬蹲在屍坑旁,接過現場拍攝的屍骨照片:「殺人動機是什麼?」
「你慢慢說。小翟,給他做筆錄。」我垂頭喪氣地推開桌子,起身向外走。
「信息來源是可靠的,能不能打得通就看你運氣了。」楊延鵬顯然沒想到我對他的態度會這麼友好,言語間頗有些無措,「紐西蘭和咱們有四個小時時差,現在那邊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你要打就趕緊的,別忘了加撥區號00649。」
「豈止是牽強。我也不相信郝建波殺人,畢竟動機和read•99csw•com時機都有問題,但他確實有充分的理由暫時掩蓋愛人死亡的真相。除非王纖萍是死於意外,否則郝建波就有可能見到過兇手。」說到這裏,彬還不忘打趣道,「另外,建議今後找律師對你們進行簡單的民事法律基礎培訓。」
彬在一旁笑了:「當然不是。否則被繼承人的子女先於被繼承人死亡的,可以由被繼承人子女的晚輩直系血親代位繼承。郝萌要是親生的,郝建波又何必去法院張羅這堆事,把自己搞得那麼可疑?」
地區派出所的接警報告顯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晚十一時許,王的丈夫郝建波報案,說王下班后離開單位,徹夜未歸。鑒於失蹤人的特殊身份,派出所立即出警,沿王下班回家的路線徹夜搜索,未找到王的蹤跡。經調查得知,王於十二月五日晚五點半離開位於中關村大禮堂北的單位,乘公共汽車至火器營下車。按照生活慣例,郝建波五點鐘騎自行車從工作單位——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出發,前往火器營車站接王,以期共同返回位於四季青橋東貢南大院的住所。
我好泄氣:「我們還是去抓兇手吧。」
「大哥,我說,我都說……
「那地方就沒路,車都開不進來。不可能是有人在別地兒宰了她,再把屍體運回去埋了。我跟你說小兄弟,王纖萍鐵定是十二月五號晚上下車回家,死在了半道兒。」
我不情願地交出鑰匙:「那你讓楊延鵬去查什麼?」
「是這樣……」
「那排查範圍……」
「喂!大哥,別擔心你那小媳婦兒了。你佔著線小姜也沒法把通訊頻段架進來啊。」
我放下拳架,朝對面跟我周旋了十來個回合的新陪練王睿點點頭:「老王,你不賴!」
我終於找到不被打斷的發言機會:「為什麼?」
長久的沉默后,電話被掛斷了。
我求助地望向彬。他一直盯著郝萌。發覺我在看他,彬扭過頭,向我暗示:走吧。
「這部分很關鍵哦!他一繼承王纖萍的財產,也就是那套房子,就立刻委託中介公司給賣了。從房管局的備案來看,那房子賣了四十二萬多。他隨後辭職帶女兒前往紐西蘭的奧克蘭,在那裡的格林朗醫院為郝萌成功地移植了心臟。據說光醫療費用就將近五十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曹伐縱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也只能罵罵咧咧地摘了手錶,貓腰鑽進車裡。老警慫都這德行,不拿鞭子抽不賣命。
「幹嗎?怕老子卸磨殺驢?沒人搶你的功勞!板井路的遺骸身份已經確認了,死者是咱們區委的重要人物。目前這是咱們隊的第一要案,市局很重視。」
「是這樣,咱板井路那案子……」
「甭謙虛啦,大哥,反正兄弟我是一揖謝地。晚上等著我啊!」
我示意值班經理在辦公桌后坐好,轉身垂首背朝著門口。
「對,要是拿把刀把動脈拉開,傷口不深的話,光看骨頭辨識不出來。」
這下好,我倒不用請假了:「不是有血指紋和DNA證據么?零口供一樣能定他。」
在我身後,彬輕輕地「哦」了一聲。
但我相信,王纖萍的死,絕非意外。
「你別插嘴!彬,你覺得像仇殺還是強|奸殺人?」我跟在他後面,「沒聽說王纖萍有什麼仇家。」
「周所,您好!我是趙馨誠,就是姜瀾跟您聯繫過的……」
曹伐沒好氣地撇著嘴,把幾張紙甩給我:「撂了。」
我瞟了眼車裡,蘇震的臉彷彿又變成了雨後的月球表面,蜷縮在後座上直喘粗氣。
跑到場邊,我咬開纏帶,摘了拳套,從彬的手裡接過電話:「哪打來的?」
「什麼叫爺們兒?憑本事吃飯!你有能耐就干出個名堂來。最不濟,隨你是偷是搶,撈足了票子,天底下的女人隨你挑。您倒好,沒本事掙錢,褲襠里還不安分……虧了咱人民警察仁義,一抓著你就安排你在這兒接受訊問。要把你扔進看守所,你丫現在連半條命都剩不下!就你這種畜生,跟過街老鼠一樣,甭管是好人壞人,見一次抽一次!」
我在昆玉河邊站了半宿,只可惜天太黑、燈太暗、行人太過稀少,白白浪費了那孤寂落寞的深沉背影。等天亮觀眾多起來那會兒,我已經淌著口水在車裡睡死了。
「啊?可長信大廈姦殺案的嫌疑人不是剛……」
再打給郝建波,已經無人接聽。就憑手上這麼點兒人,在今晚之前要想完成排查,難比登天。我正要舉起手機考慮是不是今晚打爆郝的電話,就收到了一條內容簡短的繁體中文信息:
「有目擊記錄么?」
「那,九九年那會兒,這片兒……」
「全是工地,荒得很。王下車以後奔家走的那段也沒什麼像樣的路——就是現在的板井路。要說能確定那骷髏架子是她的話,第一現場肯定就在附近。」
「是他?」
「附近的人群成分呢?」
「我……我本沒想……可是她……她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
雪晶在門口啃著我帶給她的漢堡包,小聲抱怨道:「我怎麼覺得他吃得比我還好……」
曹伐有點兒含糊:「可……要是他死扛呢?」
「會不會是……」
「我跟韓哥彙報了,他說直接給你就好。」
「周所長還說過,最後一次問話的時候,郝建波號啕大哭。」
出了門我就開始抱怨:「老白真成……」
「你原來又不是沒看過支隊的卷。」
我正待繼續糾纏,一位民警從門裡探出頭來,叫:「趙馨誠?」
多吃、吃好才是正道。吃飽了容易犯困,那是因為胃腸蠕動加劇,連累了大腦供血不足;相反地,飢餓對降低人意志力的效果十分有限,還可能會使思維更加清醒。所以說,第一步,要從生理上繳他的械。這不,雪晶吃完東西沒兩分鐘就開始揉眼睛了,我立刻一記爆栗過去:「你別先繳械好不好!」
我從沉默中分辨出,還真是瞎貓撞到死耗子了。
「你覺得不正常?」
「搞什麼!晃悠兩圈甩句話就走……哥們兒,你耍我吶!」我是真有點兒急了。
我的戰術是:先吃飯。
「認了么?」
曹伐沒吭聲,悶頭帶隊走了。小姜倒是咕噥了一句:「地圖?哪找九九年的地圖去……」
「就是說,郝建波明顯從中獲益了?」
「沒法兒排查。一是那會兒沒想到她被害了,再說那附近來來往往的民工、郊區農民忒多了。當時要能發現屍體,沒準兒還有點兒戲。」
周若鴻大約四十齣頭,臉盤兒白白凈凈,眼睛超大,而且不常眨動,給人一種和外星人對視的感覺。她算為數不多穿上制服卻不難看的中年女民警,微微有點兒發福的身體被警服束得英姿颯爽,可做制服系揚長避https://read.99csw.com短效果的典範。
「嗯。不過我得另派人找他們問話,郝建波的聯繫方式都沒到手呢……你怎麼看?」
「先天心臟缺陷導致激素分泌失衡,那孩子有明顯的發育障礙。」
「哦對了,一會兒去了『號』里,多加個小心。」我突發奇想,輕描淡寫地多忽悠了他一把,「知道『號』里都怎麼對付你這種人么?『學習號』會指揮『二板兒』、『三板兒』的人把你按住,扒了你的褲子,在你丫的『老二』上纏線,一圈接一圈地纏,緊繃繃的。然後,大家就七手八腳地開始彈你的『老二』。那玩意兒裏面有個海綿體,一受刺|激就充血……所以左彈彈右彈彈,就硬了,直了,立了。」我一副享受著意淫的表情,「這時候,『學習號』會親自動手,揪著線頭,使勁一拽那根線——我靠!連皮帶肉……爽歪了!」
「別給他時間在路上編瞎話。」把蘇震押上警車,我叫來曹伐,「我先打個電話,你和張祺去車上把這孫子的口供拿下來。帶傢伙了么?帶了就扔駕駛室里,省得讓人說咱們刑訊。拿上筆錄紙和印油,把車門和窗戶都關上,讓群眾看見影響不好。」
那是個大風天,郝六點多抵達車站,未見王,等了約半小時后,以為王直接步行往家走了,便騎車回家。沿途沒見到人,回家發現王也不在。郝建波匆匆給女兒郝萌熱了點飯,再次出門尋找妻子。
西部地區隊找到王千祥,查明此人經營古董傢具十數載,早已身家千萬,且妹妹失蹤時人根本不在北京。得知妹妹的死訊,王千祥只不耐煩地說了句:「法院不早就宣布過了么?」
「他怎麼說這個?」我撥通電話,晃晃手裡的材料。
下午,調查出現「重大進展」。
由此,我得出一個大胆的結論,也就是彬那個「不確定的方向」:郝一直在盯著兇手。
「對。嫌疑人的名字就是他提供的。北安造紙廠,蘇震。人剛抓。」
「知道,一塊兒出土的有沒有啥文物?」
老白可能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是他乾的?」
「因為你只是個長錯了生殖器的女人,連做過的事都不敢認。我趙馨誠審過那麼多人,沒見過你這麼廢物的!別說男的,換個潑婦來都比你強!」聲調降了兩度,這似乎是我撒謊的習慣,「我告訴你,杜陽,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也不想聽。有指紋,有DNA比對結果,有目擊證人……證據很充分,定你的案沒問題。本來是想給你次機會,讓你丫到頭來能做個磊落點兒的漢子,爺們兒一回。看來,你不配。」
「喂?誰啊?」
「一般來講失蹤人的家屬都會迴避失蹤的事實,對吧?我還真一直就盯著這案子,生怕自己落下什麼。所以得知郝建波急於向法院提宣告失蹤,我趕緊跑去打探情況。結果發現,這種『反常』其實是『正常』的,或者說,至少合理。」
杜陽長得黑瘦,有點兒羅鍋,再加上低頭哈腰的坐姿和缺乏睡眠導致的熊貓眼,真不像是條一米八幾的漢子。
少整這不著邊際的給老子瞎添亂!我把電話打回支隊:「能找紐西蘭大使館……奧克蘭大使館協助咱們么?」
明白個球啊!
「Hello?」
「小時候我一直住人民大學,離這裏不遠。這一帶亂是出了名的,工廠、建築工地、老城鄉結合部居民……你想我做剖繪么?那好:罪犯是男性——這幾乎是明擺著的;年齡範圍不好確定,二十到五十歲都有可能;單身或離異;在這附近工作或居住,我更傾向於不是本地居民,否則周所長不會一點兒都沒覺察。被害人不屬於高危人群,案發時天應當黑了,但畢竟不是半夜。罪犯為什麼會猝然襲擊被害人,很蹊蹺,或者說,有很多種可能性……被害人與她丈夫平日回家的路線會經過哪兒?某個工廠?某處工地?有誰會經常見到他們夫婦?也許有幫助,但排查範圍會很誇張。這類職業人群流動性很強,時隔這麼多年,還在不在北京供你排查都難說。沒有現場,沒有兇器,沒有血跡,沒有指紋,沒有DNA……除了王纖萍的遺骸,你一無所有。」
「您就這麼確定……」
彬哼笑了一聲:「趙警官無事獻殷勤,恐非奸即盜吧。」
我承認,是挺運氣:「少來這虛的!哎,我問你,你為什麼讓姓楊的去查那些情況?你肯定是早看出問題了。你這傢伙太不仗義了!跟我還打埋伏,當時怎麼不告訴我……」
「DNA比對結果還沒出來呢……關鍵是,指紋不是他的——他肯定是有同案,所以廖處說必須撬開他的嘴。」
「從現有證據看,都不像。」彬拿著照片,手腕上飄來淡淡的香味,「屍骨上只能找到那麼一處傷?」
太孫子了。
「我要那個罪犯的名字!給我名字!郝建波,我向你女兒保證過會把兇手緝拿歸案,把名字告訴我!給你女兒一個交代,給你死去的老婆一個交代,也給你自己一個交代!我知道你看見兇手了!」
我聽了前兩句就預感不對勁兒,這是長信大廈那個案子么?
四目相對,我立時感到萬分沮喪。
杜陽依然沉默,只點了點頭。
「法院的同志告訴我,作為法官,郝建波去申請失蹤公告的時候話說得很坦白,甚至可以說很無奈。他們的孩子郝萌已經十歲了,但由於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血管疾病,根本就不可能去上學。唯一的治療途徑,只有進行心臟移植手術——那時的費用大概是二十萬左右,他們兩口子只是拿死工資的公務員,沒這筆錢。王纖萍的母親已過世,父親因為腦癌住院,跟植物人差不多,醫生當時的診斷是:最多還能靠插著管活上不到一年。明白了吧?」
「彬,跟家吃飯吶?」
「瞧你這刻薄勁兒……我是聊表謝意。案子破了。」
彬沒接:「泄露偵查階段案卷,你這是瀆職。」
「卷你們不是調走看過了么?那會兒我是管片兒的帶班治安副所長,這案子就是我辦的,連卷都是我最後訂的,你有看不明白的就問。」
對了,我身邊有這麼個現成的韓大律師在啊。
王的腦後枕骨碎裂,初步懷疑係他殺。現場周圍未發現兇器。
我還在發獃,彬已經離開了。
我態度端正地承諾:一定會遵守紀律,文明問訊。
電話那邊,鴉雀無聲。
當年偵辦王纖萍失蹤案的,就是現任曙光派出所所長周若鴻。此人在海淀公安內部籍籍無名,架子可不小。小姜明明已經事先聯繫好來了解情況,人家卻告訴說「正在開會,請稍候」,讓我在門口足足罰站了二十分鐘。
我在警校就讀的是公安管理系,屬於文職,但時隔多年,當初
九_九_藏_書那幫偵查系畢業的猛|男一聽到「趙馨誠」這三個字,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身上的某處舊傷在隱隱作痛。我在校期間的戰績是二十七勝一敗,包括十五次擊倒性勝利,唯獨在結業比賽決賽中點數落敗,走過那麼一次麥城。
我沖他會意地點點頭:「他們倆感情好,真好假好?」
小姜一臉無奈:「知道了,今晚之前都得給你。」
「沒有。郝建波後來就留在紐西蘭工作了。郝萌倒是被送回國內,跟爺爺奶奶一起住,正在復讀小學。你可以去找她談談。」
我一指曹伐:「集合東部隊,跟我走!」
「瞧瞧這謝意表的。這飯啊,還是省了吧。」
回過身,我拍拍值班經理的肩膀,同時揮手讓目瞪口呆的車間主任離開。走上近前,曹伐他們把按在地上銬好的嫌疑人拽了起來:「叫什麼名字?」
「支隊。」
「首飾都在,不是搶劫殺人,可以排除郝為謀遺產或保險金殺妻;那就是仇殺,或是性侵害引發的謀殺。」
名字不陌生,我在北安造紙廠的職工名單上見過。
「只是一個不確定的方向,他會直接聯繫你。」彬指了下門外,示意讓我下車,「哦,對了。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好消息是——其實你自己也明白:罪犯既沒有留下犯罪標記,屍骨的傷口創面又顯示被害人的死也許並不在罪犯的計劃之內——所以罪犯很可能不具備持續的社會危害性。」
老何之前曾向我解釋過:枕骨的創面是撞擊形成的,可以排除敲、砸、拍等主動打擊方式,推測罪犯可能並未攜帶兇器或預謀殺人。
「可王的愛人……」
上車后我又不放心地問了句:「這個手機號,能確定么?」
聊著聊著,我突然直截了當地問:「十八號晚上你去長信大廈了么?」
「馨誠,這案子已經很清楚了。你我都能看出來……」他推開車門,河邊濕冷的空氣飄了進來,「很少會有性掠奪者在那麼個大風天里作案,環境惡劣不說,也不符合誘發性犯罪的激素水平——當然,沒準兒會有意外。丈夫和孩子基本上可以排除。她哥哥?你們應該正在查,但只為了套四十萬的房子就去謀殺自己親妹妹,風險成本和犯罪收益不成比例。郝建波之所以會一直接妻子下班,除了感情因素,恐怕還有安全的考慮。你們要找的,很可能是和長信大廈姦殺案類似的一個罪犯。」
王纖萍,這位時年僅三十一歲的母親,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他倒是不緊不慢:「什麼證據都沒有,抓到人也定不了罪,這案子查下去沒意義。」
「先回家再返回去挖坑埋人?不可能。那他最快也得十點多完事。我帶隊九點半開始就在那片兒例行巡邏呢,沒發現任何異常。再往後,十一點來鍾,郝已經報案了。沒人會傻到殺了人先報案后處理屍體吧?」
「分分鐘的事兒。」
「兄弟,還是你了解我。頭兒給了我一空前絕後的爛攤子,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不曉得。不過就這個格林朗醫院,心臟移植手術從未出現過失敗或術后死亡的記錄,一次都沒有。要我說,他真的很在乎這個孩子。」
「我曹伐,白局叫你。抓著杜陽了。」
翻卷一看,我才明白:該屍繫於板井路北向南施工路段綠化帶掘出,完整,呈白骨化,盆骨結構顯示其為女性,死亡時間已超過五年。現場發現死者遺物有左手無名指鍍銀戒指一枚、脖頸處水波紋金項鏈一條、散落的硬幣若干、鑰匙一串等。通過對上述遺物的辨認及周邊地區失蹤人口記錄的交叉比對,確認死者為於二零零零年七月經法院定理宣告失蹤、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宣告死亡的原海淀區婦聯副主任王纖萍。支持比對結果的,還有王生前左小腿脛骨骨折的病歷,與遺骸左小腿骨折愈合接縫處特徵吻合。
「十八號那天你應該去給長信大廈的一個客戶洗車吧?知道那客戶是誰么?」
「車你沒洗,忙活什麼去了?」
曙光派出所門口,彬見到我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這賊廝鳥,真的是跡近無賴。」
「我得找這個郝建波聊聊,給我他現在的住址。」
「杜陽,你是左撇子,對吧?據說左撇子都聰明。想來你肯定知道,撂了事兒就大發了。可你以為死扛就能無罪啦?」我隨手翻閱著桌上的案卷,「山東即墨人?古來山東出好漢啊!隋唐有秦瓊,北宋有武松,個頂個都是純爺們兒,怎麼偏偏出了你這麼個軟蛋啊?」
從郝家得到了郝建波住處的聯繫電話,反覆撥打,無人接聽。經了解,郝建波在紐西蘭從事家電推銷,經常不在家,但每個月都會為郝萌寄來學費和生活費。另外,老兩口反覆追問,何時可以成殮兒媳。
死人的屍體?我還琢磨呢:你語文學成這樣小學怎麼畢的業啊?
這飯可不是從看守所搞來的饅頭加「白菜游泳」,也不是預審處民警食堂的「福利豬食」,而是從外面打回來的家常小炒:紅燒排骨、麻婆豆腐和地三鮮。
自從我進門通報了王纖萍的死訊之後,郝萌一聲不吭地只顧流眼淚,那老兩口則是長吁短嘆,搞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張嘴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老白召見我,為的卻不是這個案子。
他掛上電話,黑色的瞳孔在反光:「打給你情敵的。」
「是。」
「別急別急。」換換口味也不錯,「我這就過去。」
至於我,則是眾陪練最不願見到的人之一。
「荒地,大概吧……找到的地圖都太籠統了,還不如派出所案卷裏手繪的那份呢。」
蘇震四十開外,身材短粗,有點兒謝頂,一張臉上不是疙瘩就是坑,絕對屬於月球表面——只不過現在慘白得失去了本色,看上去更像是大雪封山後的月球表面。
杜陽終於抬起頭來,臉上掛滿了濕漉漉、黏糊糊的各色分泌物:「她說要去報警,我就知道她……她……大哥,我這是第一次,求你幫幫我!我真的是第一次,你一定要幫幫我啊!大哥……」
電話通了,我忙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還沒。這回又是什麼事?」
「她又嫌錢少,明明事先說好的……
長信大廈姦殺案抓錯了人,同時也失去了方向;而這個案子乾脆連方向都沒有,我都不知道晚上怎麼去向老白彙報。
……
「查到這兒,我也覺得郝建波嫌疑最大。二探組完成走訪彙報時說:郝和王自九五年結婚以來,感情一直很好,就算後來得知王纖萍不能生育……」
我拿出剛在報亭買的17910長途電話卡,一邊往手機里充值一邊繼續問:「你查出來的這些,彬看過了么?」
「楊延鵬?我靠,你……」
「郝建波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