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櫥鬼
第三節
「傷太多,你等回頭看書面驗屍報告吧。」老何先是看著房頂,又望向窗外,「兇手大概是在十點或十一點敲開門進來,打倒她、捆住她、切下她的舌頭、強|奸她,包括雞|奸她,或是用什麼其他東西插她……絕大部分傷口是在強|奸過程中留下的,至少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兇手似乎很享受一邊刺一邊做。離開前,兇手到裡屋的水池簡單沖了個澡,沒準兒還換過衣服……現場留有指紋、足跡、毛髮、精|液,還有六十一個『哈比』製造的傷口——如果彤哥昨晚說得沒錯,就是那把全齒折刀,所有的傷口都出自它。」
「那人的職業是私家偵探,不過他曾經做過警察。」
「那是不是因為刀的材質好,是高碳鋼呢?」
我是隨後趕到現場的探員之一。還沒進衚衕,就看見第一次出現場的姜瀾手扶著牆,邊哭邊吐。曹伐舉著瓶礦泉水追了出來,順便用一副欠抽的嘴臉向我簡要描繪了屍體的情形。
我和小姜奮戰數個通宵,查了近幾年的失蹤人口記錄,沒找著幾個左撇子,而歷年來未偵破命案的被害人當中恰巧也沒有左撇子。所以說,第一,這大概是個「新手」,不過若是他的運氣一直好下去,則很有希望成為「新星」;第二,連環命案的被害人都是左撇子,這幾率真快跟中彩票有一拼了。儘管死者有男有女,但不排除像市局顧問說的那樣:兇手冷葷不忌,男女通殺。
彤哥舉起手中剩下的半根「加斯路」,算是婉拒了我打算花八十八塊請他抽一支成本不到三十塊雪茄的意圖。「再好的刀都不可能切筋斷骨不磨損,只是程度深淺罷了,何況就是把折刀。你們說的應該是把全齒刀,跟鋸子似的,適合切肉,切人也將就。」
對啊,再過五天,就是春節了。
「就算奧斯卡·辛德勒再世划著諾亞方舟來都救不下他。」他再次舉起杯子,眼中洋溢的笑意含混著些許曖昧,但同樣不是針對我,「是的,我非常確定。」
第一次見到他喝,我搶過來嘗了一口,又苦又辣。我不解他為啥要虐待自己的味蕾,彬回答得很直白:「因為一個紐約的行吟詩人喜歡這樣喝,我也想試試味道。」
彬聽到這裏,把張北彤請了過來:「有『刀友會』的高人在此,比危險物品管理隊好使。」
「因為那老東西選錯了拋屍地點,小月河是彬的『聖地』。」老何發完簡訊,收起電話,「蔡瑩那案子,彬要是在北京的話,能不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不好講,但蔡瑩和石瞻,誰都跑不出四九城。」
袁適邊說邊繞到屍體的正面,蹲下來凝視著許春楠的面龐:「在發泄的同時,罪犯充分展示了他的控制力——無與倫比的控制力,掌控生殺大權的成就感。火車票是一種嘲弄般的施捨……他讓這個女人口含生命的希望死去,隱喻著某種價值觀:生與死本是一體。在他看來,生命的每一天,不過是在奔赴死亡的終點。」他身體前傾,一個銀色的掛墜兒從脖子里跑了出來,我記得彬好像也戴——難道搞犯罪心理學的都愛戴頸飾?
我又開始聯想:「那兒不會是他初嘗禁果的伊甸園吧?」
當刑警這麼多年,我從未感到如此厭戰——這是警察的硬傷,否則把蘇震打個半殘或是閹了張明坤應當能夠成為不錯的調劑。法律和各種規章制度就像個頭箍,有這玩意兒扣在腦袋上,齊天大聖也掄不開降魔棍。至少每當我試圖衝破職業約束的時候,都會發現身邊瞬間冒出無數個念緊箍咒的唐僧來。
這個時間,她本該大包小裹地擠在車廂里,用體溫呵護著揣藏在內衣里的存款,與身旁其他返鄉心切的陌生旅伴暢談在首都的經歷,或是編排自己到家后如何描述這一年來的美好生活。可現在她卻了無生氣地倒垂在我面前,即便我們能立刻把她解開、放下、運走,她也已經誤了火車的班時……
雖然張北彤只給出個大海撈針般的範圍,不過能固定查找兇器的方向,著實讓我蹲在牆角樂了好半天……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兇手正在享受這把利器為自己帶來的便捷與快意——就在我們幾個悠閑地圍坐在「指紋」的沙發座里,置身事外地探討著一把折刀的形、款、色、價,同時免費消耗了若干雪茄、咖啡、醇酒以及飯後甜點的時候。
彬說那句話的時候,到底是什麼表情來著?大概是有些反感和冷漠吧……他流露出悲傷或憤怒的情緒了么https://read•99csw.com?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又確實不像他慣用的口吻。
每次被老何直視我都會有些不自在,倒不是說他身高體闊的魁梧勁兒,而是那張標準的「田」字臉。老何生來一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英明神武相,眉、眼、鼻、口的位置超級黃金分割,上面架了副黑框眼鏡,所以離遠了只能看到一橫一豎兩道五官線,其餘的位置都是近乎無瑕的大白臉。這張國家領導人的理想面龐除了深受廣大婦女與老人的青睞外,還容易對同性造成一種無形的壓迫——在他面前,你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弟或下級。作為彬的老同學,平日里兩人都以相同的禮貌與謙遜待人接物,給人的感覺卻不盡相同。簡而言之,高幹出身的老何多少有些沒落貴族的驕嬌氣,其他兄弟,包括彬在內,在他面前只能甘當老百姓。
老何稍微猶豫了一下,說:「他還問我小月河那個案子呢,正好聚會的時候你跟他聊聊。」
「死亡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死因是失血過多,或者是因為舌根處傷口的血嗆到氣管和肺里,兇手倒置她沒準兒就是為了把血控出來,當然,也許純粹只是欣賞這個姿勢。」老何說得很慢,大概是在尋找不會傷害她的措辭,「她死前被折磨了一段時間,可能一到兩個小時,我不知道……四根手指骨折,左手腕和右腿骨折,鎖骨都凹進去了,趾骨損傷更嚴重,可見的刀傷有六十一處,致命一刀在咽喉——就是這個將近十公分的橫向切口,傷口外翻,還算值得慶幸,我是說,她挨這刀之前就已經失血死亡了。」
「哈!」老何用調羹攪拌著咖啡,「我一直都說他是個危險人物。」
「犯不犯罪我不好說。不過他是做律師的,恐怕天天都在違法。何況……」老何端起杯子嘗了嘗,雙眼卻直視著我,「對於那些真正的罪犯而言,他絕對算是危險人物……你聯繫隊里了么?」
「意思是彬會幫你們找出辦法治他。」
「什麼怎麼著?」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敲手機鍵盤。我沒應聲,他似乎回憶起來了:「哦,我說他死定了。」
「這事用不著擔心。」老何笑了一下,不是沖我,也不是沖任何人,「只要兇手是他,他死定了。」
「差不多,愛情洗禮。」
相較之下,還是「掃街」來得簡單。
老何是彬的高中和大學同學,估計知道不少他的往事。「別告訴我他是用小月河水做的洗禮……」
我把證物袋還給劉強,繞著屍體走了半圈,想觀察下屍體背後的樣子,或起碼可以躲開她的眼睛。
不知為什麼,張北彤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雪茄,一邊說話的樣子,使我想起了剛從警沒多久時遇上的那個「黑幫老大」——只不過他手裡揮舞的是大麻煙捲,一聞就知道。他穿著黑色的豎紋西裝,鍋蓋頭下面架著副方框墨鏡,坐在汽配城裡最大的一間鋪面的辦公桌后,指揮一干馬仔去搞點兒收保護費或強買強賣的勾當。
「案子還沒破,而且弄不好跟蘇震一樣,有嫌疑人沒證據。」老何努努嘴,「你非要給就捐給『指紋』吧,咱們老來這兒白吃白喝,送瓶酒也是應該的。」
我感覺呼吸有些困難:「這雜種操的……」
牛!專家就是專家。「那……型號呢?」
我試圖模糊地勾勒出彬在小月河畔的身影,但很快就淹沒在無數張飄落的火車票里:「所以呢?誰在那兒幹壞事誰就得被鬼纏身?」
「等等,你是說因為一個人瞎編了一個故事里的一個勞什子詩人喜歡喝這個見鬼玩意兒,所以你就只喝這個?」
不幸的是,我們恰巧碰到了一個計劃並沒多縝密,運氣卻奇佳的連環殺手。
很早以前,彬就告訴過我:連環殺人,最需要的就是運氣——「計劃得再縝密,運氣不好也白搭。」
「什麼意思?」我神經反射般地回過頭,「你認為彬有可能犯罪?」
「為什麼?不是說越是高碳材質的刀越好么?」
否則,我是決計笑不出來的。
「什麼意思?」
我更好奇了:「為什麼他對這案子那麼在意?」
再後來,成為好友,認了乾爹,幫忙調動,工作室,咖啡廳……再再後來,當初的預審員、嫌疑人、律師以及他的法醫師同學就經常坐在一起打橋牌了。
不過我對兇手的價值取向並不感興趣:「罪犯有弒母情結?」
老白大概沒料到我會來這手,頭雖沒抬,九_九_藏_書注意力卻已明顯不在文件上了:「貼周若鴻的屁股,你不嫌歲數大了點兒么?」
老何還指出,從方的傷口來看,兇手使用了一把特徵十分明顯的折刀:刃尖一公分左右是刃,其餘的部分都是鋸齒;刀刃長度不超過十公分,自帶弧度,前窄后寬;整刀長度不超過二十二公分;可能帶自鎖;鑒於傷口內沒有留下任何殘跡,刀的材質沒準兒是高碳鋼……總之,是把相當高級的折刀。
彬一直死盯著殺樊佳佳的兇手不放,有意思。「張明坤不撂,證據又不足,兄弟我也無能為力啊。」聯想起許春楠被害那天晚上老何說過的話,我問道,「老何,你說張明坤是兇手的話,就怎麼著?」
「罪犯會是用刀的高手么?」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這麼有信心,你確定?」
在預審工作的最後一年,我審了個非法銷售管制刀具的案子。嫌疑人寬肩闊背,儀錶堂堂,馬尾辮和絡腮胡看起來頗有幾分夕陽武士的味道。張北彤性情直爽,談吐不凡——當然,外形上的好感並不會取代我對司法制度的虔誠信仰——直到第二天,我在法制處辦公室見到一個穿著一身黑的男人在跟處長喝茶……
「千把塊錢,高仿的更便宜,哪兒都能買到。網路購物的優勢就在於,除了成人用品以外,你總還能買到些別的不好見光的玩意兒。可以查查網路上一些大的刀具賣家,或者找個黑客什麼的去偷看斯派德科公司的直銷記錄。那人不會是隨便出國找了個代理零售的攤兒買的吧?全世界成千上萬家的,查起來可就累了……」
我告訴他:知道兇手是誰了,沒證據,不敢輕舉妄動。
「現場原樣沒動,除了這個。」劉強從裡屋走出來,把一個證物袋遞給我,「兇手割了她的舌頭,塞進去這個。」
最不幸的是,死狀奇慘的許春楠很可能與之前的池、方一樣,成為又一起無頭命案的被害人。我們有指紋、足跡、DNA、兇器……卻沒有可供排查的對象。似乎老天爺從不打算讓任何有罪之人乖乖服法,或是人類制定法律這件事本身就觸犯了他老人家無上神聖的權威,總之,證據或嫌疑人,難得碰上兩樣都齊備的光景。
……
「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去年十二月十七號凌晨三點左右,某歌廳的「公關代表」方婉琳小姐在知春路小區的花園裡被人從身後抹了脖子,噴出來的血跡在她面前畫了個將近一百二十度的弧形。屍體上身半裸,只剩下文胸,但沒有遭受過性侵害的痕迹。
「另外,那個『飛搶』的團伙昨晚上給端了,居然還有騎電動自行車的……書面報告下午就給您遞過來。」我忽然想試試自己的運氣,「您說,要是政治部同意提我呢?您批么?」
「算你們運氣好,這是把介於半齒和全齒之間的全齒折刀,應該是斯派德科公司的『蜘蛛』系列。你要說是冷鋼的『暴龍』系列也成,但市面上不多見,太招搖,不方便攜帶,用的人更少,而且『大暴龍』的刀刃沒這麼短……應該就是『蜘蛛』,或至少是高仿的『蜘蛛』。」
「唔,他戒酒了。」
其他的小商戶實在忍不了了,才想起向人民警察去申請「免費保護」。我跟著兩個老刑警進屋的時候,那傢伙不可一世地叼著煙侃侃而談,說的是什麼我忘了,大概是在反覆強調「警察算老幾」之類的綠林宣言。
「硬度和韌性是所有刀具存在的……時髦點兒講,就是矛盾對立統一。高碳鋼的刀鋒利,硬度夠,但容易豁、折,不頂時候;低碳的軟鋼刀更適合折刀類型,比如『蝴蝶』或『蜘蛛』。」
宋德傳的案子和袁博士的「畫像」我按下未表,一是對這幾起謀殺盲目併案比較抵觸,二是因為同樣作為剖繪專家,彬對官方剖繪結論一向尊重,甚至是有些過分尊重——一旦我告訴他這案子市局顧問已經給出剖繪了,他鐵定會封死自己的嘴,並勸我「聽專家的,錯不了」。
別的不說,他顯然不具備張北彤那種對刀的理解。
「那二逼詩人最後喝成莎士比亞了么?」
更不幸的是,彬對這堆案子沒興趣,理由很簡單:「我們家沒左撇子。」——既無嫌疑人,也無須擔心成為下一個侵害目標。
這兩種昆蟲和我們談論的兇器有什麼關係?當然,聽上去應該是某種品牌。
危管隊的民警只從事查繳槍支、刀具、爆炸物品之類的工作,對刀的了解九*九*藏*書也就停留在管制刀具的界定標準和買售渠道上。在這方面,民間愛好者反倒更具諮詢的權威性。我忙伸手向服務員比畫要了根雪茄:「記我賬上,付現。」
經領導介紹,我認識了來給張北彤辦理取保候審的律師,也就是彬。
我漫無目的地任憑自己的雙眼在屍體周身遊走。數不清,有的像裂縫,有的像齒痕,有的像熟透的西瓜崩了個口……六十一處刀傷,六十一張血盆大口,附在許春楠這具冰冷的放射源上,用猥瑣而邪惡的笑聲振顫著周圍的空氣。
「有古怪……你非這酒不喝,肯定有玄機。」
曹伐剛好卷著一身煙味和口臭走進門:「喲!袁博士,您辛苦!喝口水不?這案子您可得多幫忙……」
「你們最好能再加快些……還有,她也是左撇子。」他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優雅地抻開,摘下手套,「冷卻期越來越短了。雖然我不希望自己次次說中,但罪犯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會是左撇子的男性。」
「很可能。根據VICAP——就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全國暴力犯罪調查結果顯示:高達百分之七十一的性掠奪型連環殺手都存在弒母情結。比如殺了十一人的Edmund Emil Kamper,他把所有的仇恨都指向自己的母親,最後砍下自己母親的頭並從後面雞|奸了她的屍體,其他十名被害人和許春楠一樣……」雖然戴著手套,袁適還是從上衣口袋抽出張淺藍色的面巾紙,隔著紙輕撫著許春楠灰白的臉孔,繼續說道,「不過是宣洩過程中承受侵犯能量的載體。這案子很典型,你們那個工作室沒研究過么?」
「行吧,隨便……你就告訴我他最後喝出什麼名堂了?」
「既然沒找著碎片,這事就說不死。不過這麼有韌度的家什,我寧願告訴你們是低碳材質的。」
劉強沖我使了個眼色,我卻懶得在回答上多費心思:「還在進行。」
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也絕對不屬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小市民。他可能有很多顧慮,包括對我的影響、跟他父親的牽扯、與官方剖繪的衝突等等。當然,依我看,他自己犯懶也是沒跑的。
反常,彬一向是陪家人優先的。「不會是來發壓歲錢吧?」
我注意到他戴的掛墜兒是個扭曲的圓圈,下面有「MS」兩個字母,大概是「魔比斯環(Moebius Strip)」的縮寫,也可能是「鏡性(Mirror Sex)」牌安全套的贈品。一股薰香的味道扶搖直上,現場這鍋本已混合著血腥、尿臊、汗臭和人肉的雜燴,彷彿被架到了火爐上。我終於開始有反胃的感覺了。
「C07、C08、C11、C12、C21、C23、C24、C36、C51……刀尖內勾角度大么?哦,那就是C08、C12或者C21。C12刃尖太單薄,容易折,也不好打磨;C21……我看,C08『哈比』最合用,而且符合你們的說法。《沉默的羔羊》里那個吃人的博士就愛用這刀……V10是全鋼結構的,BK是黑色塑膠刀柄……反正無論哪一種,刀刃上平排著五組十四個鋸齒,絕對是殺氣四溢的尖兒貨。」
「其他那幾個呢?」
「嘿,您多提建議,多提建議……上回那起假綁架的案子,正主兒跟您分析的一模一樣。」曹伐嘴沒停,但明顯有些自感沒趣,「趙……劉支,二組走訪周圍了解到一些情況:這地兒沒照,屬於非法經營。群眾反映她和報案的那個張妍好像都是做『暗門兒(賣淫)』生意的,沒想到這次碰上個白乾不給錢還索命的。嗨!這麼說死人不大合適是吧?我的意思是……」
「用刀用得再好都不可能?」
袁適把手套丟到門外,眼睛還盯著屍體:「市局的案子多,我不可能隨時為你們提供支持。看能不能叫原來那個姓韓的犯罪心理學教授回來幫忙。據我所知,在大陸的專家裡,他水平還算不錯的。何法醫,你最好注意下捆綁被害人的繩結的系法……」
老何中午特意來了趟隊里,問我工作室聚會的時間安排。我倆拿著值班表和日曆對照了半天,發現居然只有大年初二和初四能休息。
我訕訕地正要走,他很罕見地追問我工作的具體進程:「小月河死的那孩子,怎麼著了?」
「你倒是會借花獻佛。我還是好好考慮是不是等張明坤歸案再兌獎。」
「難說,可能他本人師承庖丁或咱們何大法醫,可能他是『刀友會』九_九_藏_書的兄弟,可能他是退伍軍警,可能他經常用這把刀修自己的灰指甲,也可能他只是運氣好沒把刃尖折在骨頭上……這和刀本身的材質、切割物的材質以及使用者的技巧都有關。」他自如地吐出幾個煙圈,把自己籠罩在一片甜香的味道里,「近身刺殺的情況下,即便是高手也只能對攻擊位置有個相對準確的判斷,顧不上寶貝刀刃。」
「已經派人去對張明坤的住所進行監視,目前繼續找他問話意義不大,明早開始會展開更全面的調查。要錢沒有,那瓶酒你到底收不收?」
「那倒沒什麼。」我的話是在回應曹伐,眼睛卻看著來自市局的海歸專家,「反正她也不可能回嘴了,不是么?」
我回答的時候還在望著吧台:「我在想,幸虧他沒去犯罪。」
這個來自北方城市的、年僅十九歲卻已在風塵中飽經坎坷的女子,遭受襲擊時並未束手待斃:她的雙臂及軀幹上有多處打擊傷及刀傷,皮質外套和裏面的襯衣被生生撕碎——正是這些防衛性傷口與痕迹,提醒警務人員仔細地從她的指甲縫裡取到了部分皮屑。經DNA比對,同長信大廈池姍姍姦殺案兇嫌的身份一致。
現場留下的痕迹可以比對出兇手至少已連殺三人,確切地說,是三名慣用左手的年輕女性。可居然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他,別說模樣了,背影都沒半個。
「但據說裏面咖啡和酒精的效果能相互抵消。」
老何沖我的跳躍性思維皺皺眉:「具體細節我不了解,不過那裡是他的『聖地』,這肯定沒錯。依晨出現之前,他沒事就自己一個人跑到河邊去發獃,搞得跟個地縛靈似的。」
老何站在門外,手套上沾有血跡,不過看得出他是為數不多幾個保留了胃中食物的人:「就等你了,看完我好把人拉走。」
後來他確曾幾度邀我同喝,所以今晚看到這個杯子里的東西多少讓我喜憂參半。我截停牌局,先拽他坐了下來。小月河的案子有了眉目,市局重點關照的「連環命案」也得抓緊。趁他心情好,老何又在場,我趕忙把池、方案的情況介紹了一下,徵求他倆的建議。
「我不常喝酒啊,所以每次喝都忘了它有多難喝了。」
我衝上去抓他的那會兒,他唯一的小弟攔在面前——沒錯,尤其是在我攥著銬子掏心一拳打斷了那小子兩根肋骨后,其餘的烏合之眾四散奔逃,讓我更加確定這一點。盲人裝束式的光桿司令從桌上抄起一把裁紙刀,踩著唯一忠誠的手下朝我撲來,三姨從美國寄給我的厚底鋼掌純牛皮陸戰軍靴親切地問候了他。那把裁紙刀刃柄直接分家后,刀刃鋒利地提出了抗議,順便帶走了主人右手的大拇指。
技術隊的人在門口為我戴上手套和鞋套,又問我要不要口罩。其實我一直在努力適應屋內飄出的混合氣味。許春楠倒置的屍體離我只有數米之遙,無神的瞳孔中映襯出一個被恐懼附體的倒影,我不願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形象,搖搖頭走了進去。
我遲遲沒去政治部。倒不是說擔心自己的運氣不如那個痛恨左撇子的連環殺手,可能潛意識裡,我更希望周若鴻能一口回絕我,給我一個順理成章脫離這堆案子的機會。
領導沒說話,擺擺手,算是默許。
「據創造那個詩人的作家說的。」
晚上睡覺前,我經常靠在床頭跟雪晶念叨案子的事,同時在頭腦里自行添加許多臆構的情節:樊佳佳自六歲起便開始遭受誘|奸的無助,王纖萍在大風中回頭看到蘇震猙獰面孔時的驚慌失措,池姍姍戴著銀色的耳環消失在陰暗的樓梯間,方婉琳穿著皮褲穿越公園時臀部扭動的樣子……最後我會想起許春楠瞳孔中的那個倒影:是我,又不像我。我在喝咖啡,杯子里漂著一張沾滿血跡的火車票……我會在凌晨突然驚醒,或是被雪晶叫醒,沒有噩夢后的大汗淋漓,只有失速墜落般的空虛與恐懼。
彬今天喝了點酒,看來是心情不錯。我知道他手裡拿的是波本威士忌加意式特濃咖啡。彬基本是滴酒不沾的,百年不遇地喝個一兩杯時,就是這個詭異的配方。
老何上前拉開他,口氣不容商量:「她已經被吊了十多個小時,該把她放下來了。小關,過來幫忙!」
「初四你要去看大舅的話,就後天吧。我讓彤哥幫忙安排下場地,組員……誰有時間誰來。」老何拿起手機開始群發通知簡訊,「對了,彬說定好時間也告訴他,他會來。」
彷彿怕被灼傷,我飛快地read.99csw.com看了一眼:那是一張火車票。再瞟了瞟:時間是一月十三日,T9特快,下午兩點半發車,北京到重慶。
雖說我跟周若鴻有一面之交,但人家是未來的副局長,能拿我當根蔥?「不想您為難,我自己闖闖看。不成的話,您還是派我『掃街』去吧,至少比辦這堆命案來得有效率。」
據說斷指的「墨鏡老大」上面還有「老老大」或「老大大」,朝陽公園門口圍著我的那五個人外加三把刀就是「老大的老大」的回禮。我正是渾不吝的年紀,一根甩棍加左臂扛的一刀就創造出輕、重傷各一以及兩輕微傷的實戰械鬥記錄。跑了的那個把三把刀全拿走了,所以這事有點兒不好說清楚。後來,有人說我被調到預審的安排是小人趁機使壞,也有傳言說是局領導為了保護我,轉移那群亡命之徒的注意力。不管怎麼說,我應當感謝那次人事安排,否則我不可能有機會遇到雪晶,組建家庭。
「問題是不好喝啊!」
「那你也喝嘍。」
本以為看在師徒多年的份兒上,他好歹給我掛個臨時的銜或是許我「破了某某案就提你做某正/副隊」,不想老白就像剛吃了豪豬——滿嘴的刺兒:「弟兄們都在拚命,憑什麼就提你?我應你政治部也不可能批,該幹嗎幹嗎去!」
於是,找老白「要官」成了當務之急。
下午,來自重慶的張妍乘坐公交車到紫竹橋,步行至橋東北側的一家個體小髮廊接班。打開屋門后,二十六歲的老鄉許春楠近乎全|裸的屍體就綁在門廳正中央的一根晾衣竿上。按最先抵達現場的曹伐自以為詼諧的說法就是:「烤乳豬跳鋼管舞,你見過么?」
偵辦命案的時間一長,身份上的尷尬便顯露出來了。我只是個普通刑警,支使東部隊原來那票人問題還不大,可一旦需要其他隊配合,我只能找劉支去做平級交涉;讓小姜開通無線通訊頻段,得找正副隊長代為申請;更別提去技術隊催進度了。我不可能天天把劉強拴在褲腰帶上,自然感到十分不便。
那種語氣,我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不止一次。
「彤哥問,打橋牌么?」彬無聲地出現在我身邊,手裡端著半杯棕黑色的液體,嚇得我差點兒沒把煙頭扔進老何的康寶蘭(一種奶油調配的花式咖啡)里。
「流通渠道可查么?」
其實我和劉強一直都沒答理他,只有老何指揮向外抬屍體的時候沉聲沖他吼了倆字:「讓開!」
自打進門起,彬和張北彤就一直在吧台邊談話,兩人拿著幾張紙推來推去,熱切而認真,估計是在核對營業賬目。老何大概覺得我的眼神和懶洋洋歪在沙發上的樣子有些不協調,問道:「想什麼呢?」
確實有人連環作案,證據一籮筐,沒嫌疑人。
隔日,一月十三日,星期六。
「捅人或是被捅,不過是瞬息間的事兒。刀遞到眼前,就必須立刻做出決斷:攮還是划?躲還是架?等刀尖進了肉皮兒,再好的身手都廢啦!我說了,生死關頭沒人會在乎刀受不受損傷。屍體上沒找到刀具的碎片不等於用刀的就是什麼勞什子高手,運氣的成分更重要。」
要命的是,大年三十兒那天上午,我借拜年的機會向周若鴻陳情,她幾乎問都沒問,一口就應了下來。歸隊的路上我才恍然大悟:周若鴻和白寅尚不過是拿我當炮灰互探虛實;破格提拔我,既是某種覬奪權力前的拉攏人心,又是開誠布公地正面宣戰。管他呢!我不過是把大口徑手槍,只要瞄的不是好人,握槍的是誰,無大所謂。
「我原本以為依晨能讓他還陽呢。不過通過這案子看他的反應,至少是半人半鬼。你說這張明坤也是不開眼……」
「據誰說的?」
袁適大度地笑了笑,起身騰出空間:「你們支隊排查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她再沒可能踏上回家的路。
「弗洛伊德說過:每個人都有一個本能的侵犯能量儲存器,在儲存器里,侵犯能量的總量是固定的,它總是要通過某種方式表現出來,從而使個人內部的侵犯性驅力減弱。」如此高深的見地,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誰來了,「她這次不幸成為了一個承受侵犯能量的載體。如果不早日抓到這個有弒母情結的兇手,還會有更多……」
被害人只著內衣褲,四肢以晾衣竿為軸,用電線一起捆在身後,頭朝下,面朝門。晾衣竿是兇手「就地取材」后現立在屋子裡的,上端用房頂吊燈的線拴牢,下端則插在一個原本栽種萬年青的大花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