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蜘蛛
第二節
「那你還沒發現不對勁兒?」
「就算原來不是現在也肯定是了,身份不好甄別。行動隊和各派出所正滿世界走訪找比對的檢材呢。我這裏確認出兩個,市局那邊還不清楚。」
「正在外面走訪許春楠那個案子,快完事了。」——這是告訴他我在和某個叫「龐欣」的在一起。你不知道?可以去問小姜嘛,記得找她要那幾個「龐欣」的地址清單哦。
「龐欣」的背景早就被查了個底兒掉,結果是啥啥都沒有。她沒有使用過自家周圍的公用電話,水電費都是年度預交的,身份證是改造過的——就是用龐欣的身份證通過加工后附上自己的照片,手藝精良,幾可亂真。她的屋子裡沒有書信、日記、通訊錄、存摺、信用卡、保險單、病歷卡、駕駛本……她到底是誰?沒有,什麼都沒有,一點兒線索都沒有。
法醫隊的樓道出入口沒燈,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搞得我總不自覺地往兩邊張望:「都是失蹤人口?」
「手鋸,別忘了人家可是園藝出身的。」
遵循這種邏輯思考的話:要想繼續升職,老白就不能是我領導,最好換賞識我的老周來;想讓老白下台,需要市局給壓力,只能拿結案率說訕,或者目前沒破的連環命案(如果繼續發案市局給的壓力會更大);我們要是一直破不了案,年底結案就必須有人承擔責任,既然是領導負責制——順理成章老白下(治安支隊的一把手估計也得下)——水到渠成老周上(也得看她路子夠不夠硬)——投桃報李趙馨誠提副支隊長(如果老周有良心)。
「至少有一個女的,而且身份已經鑒定出來了。」
「被你掄圓了一拳扁進醫院,後腦還撞在梳妝台上,怎麼樣得看她運氣了。」老白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又叫住我,「你小子什麼時候對失蹤人口那麼敏感了?」
「老刑警就得有這種職業嗅覺,知道不?再說了,哪裡有『破』門而入這麼誇張,我用手推的好么?是推門而入,推門……」
「您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好么?可以等我電話啊。」
「聽老白說在她卧室里一共發現了二十七張合影,你有的忙了。」
「死的都是男的?」
「你碰過她?」彬眯起眼睛看著我,「居然真的碰過……瞧,這部分你可沒提。接我電話之前碰的?看來是之後……那就是在卧室里嘍。抓過她的手?摟過她?還是說……」
我側身瞟了一眼遠處的指揮車,劉強帶著半個隊的弟兄都蹲在裏面,估計正拿我倆當街頭情景劇看,就差爆米花跟汽水了。
「所有人都在好奇我為什麼會看見裸女后推門而入,就你沒這麼八卦。我還以為,你知道我在進她卧室前就有所警覺了呢。」
「這是大街上,你還怕誰特意來偷聽啊?你到底說不說?」
下毒與噬同類這兩個特徵,也令「黑寡婦」作為一種連環殺手的分類名稱,在西方犯罪學界被廣泛使用,特指以自己丈夫、親屬、情人等為侵害目標的女性連環殺手。
「就拿最簡單的常識來說,她院子種的有觀花植物也有觀葉植物,兩者的主肥是不同的,除非她用的不是化肥。這麼多品種同種在一起,而且還趕著風冷地硬的大冬天刨來刨去,不可疑么?」
我應該感謝她。因為,她向我傳達了袁適所無法洞悉到的信息。
「也許吧。不過她可在你掌握情況前就已經幾乎完全掌握了你哦——蜂蜜里是有麻|醉|葯,可另一罐石榴糖漿卻是乾淨的。」
不過最關鍵的是:恰巧是他——非他不可。
「可我很好奇,這麼個清新脫俗的小美人,為什麼會做出……我想佯裝不知的話,沒準能套出她什麼話來。我是知道自己被下了葯,但如果她以為我已經被控制住了,很可能會對一個她認為必死之人吐露點兒什麼。你可知道,這麼寶貴的機會,能讓袁大博士尖叫的。」我叼上煙,偷著瞄了一眼,發現彬還在盯著我,「作為一個刑事偵查人員,同時作為一個犯罪心理學的研究人員,好奇心是相當重要的基礎素質嘛。」
彬坐在「指紋」里的樣子經常是懶洋洋、疲塌塌,一副似睡非睡、愛答不理的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抽完大煙,正High著呢。有他https://read.99csw.com在的時候,整個咖啡屋的色調都在朝巴士底獄靠攏。我提議把他半坐半卧的姿態做成等比例大小的人偶,擺在店門口的效果應該不比肯德基外面的桑德斯爺爺差。他聽了我的建議后居然很贊同:「對啊,理想的咖啡屋就應該是這種感覺吧——昏昏沉沉的氛圍,但咖啡因卻又能讓你一直保持清醒。」
「明白了,其實你不想罵我白痴,我承認我是花痴,可以了吧?」
「回頭再說行么?這是便衣布控,你別驚了正主兒。」
「沒有,後來現場勘察發現她家裡確實沒有任何通訊設備。」
她最想要的,亦是她最缺少的,只是一個「身份」——一個能夠被主流社會所認可、接受的身份。
「麻|醉|葯。市局那邊有具剛埋了不到一個月的屍體,是被麻醉后窒息死亡的,我這邊的死因也都差不多。我是說,如果你沒及時發現危險把她揍翻,你的屍檢報告上肯定也寫著:『系遭全身麻醉后機械性窒息死亡』。」
她殺害了龐欣,然後成為了「龐欣」,卻無法僭奪龐欣的人生。一個身份的失落者,因為喪失了社會的依託而衍生出強烈的反社會人格。她在矛盾的旋渦中掙扎著,痛恨正常的世界,卻又渴望成為其中的一員。
「二號台那對情侶的情況就不一樣了,那個小夥子有過兩次這種動作。他的眼神和對面女孩快開到肚臍的領口足以說明:他是在調整勃起的生殖器。牛仔褲太緊,大腿都勒出橫紋了……不不,他肯定是處於性興奮狀態,不光是眼神,你看他的鼻翼,伴隨著顫動的開合……放在桌子上的那隻手也經常出現無意識的握拳動作。有人說所謂的蜜月期大多是在性激素的愛河中徜徉,不無道理嘛。」
「龐欣」連續殺人案很快就由市局全盤接手,想來應該是被袁博士拿去當寶貝研究了。既然找不到對偵破轄區內命案有幫助的線索,我自然也沒什麼興趣去繼續關注。
彬眯了下眼睛,我趕緊把話題拽回來。
池姍姍、方婉琳、許春楠,也許還有那個左撇子醫生宋德傳,自從袁適的注意力被轉移后,他們的名字便越來越少被提及。我知道,如果就這樣擱置下去,他們會像許多無頭命案的被害人一樣,朝艾賓浩斯遺忘曲線的的波谷一步步滑落。有人死了,地球依然在轉,生活還要繼續,彷彿他們不曾存在過一般。
「一個沒有身份的女人,利用姿色和下藥勒脖子的手段殺了一大票兒男的,還拿他們做肥料養了一院子的植物,動機大概是謀財——這事已經很清楚了,我現在只想知道……」
正說著,我把電話揣回兜里,抬臂朝迎面走來的一個又黑又矮的中年漢子的喉結上猛推一掌,那傢伙原地騰空而起,然後像袋麵粉似的砸躺在地。與此同時,曹伐和張祺從側面閃出來,在目標隨行的那個女人發出尖叫前就控制住了局面。
「對。」
黑蜘蛛,BlackWidowSpider,亦稱「黑寡婦」,是一種通體烏黑的紅背毒蜘蛛。人被蟄咬到的話,受其自體分泌的神經性毒液影響,會出現發燒、心悸、痙攣等癥狀,嚴重的甚至會導致死亡。另外,雌性黑蜘蛛還有一種本能習性,就是自食同類——母蜘蛛與公蜘蛛歡好之後,為了保證繁衍後代的營養,就會吃掉公的;當然,即便是「她」產下後代,為了自身生存的需要,「孩子」一樣可以隨時拿來果腹。
無謂的希望幾乎等於失望。袁博士果然很「靠譜」——這大概是唯一沒令我失望的。還是指望醫學技術能突飛猛進,或是她本人從植物狀態恢復過來更實際些。要離開的時候,袁適相當難得地把視線從一桌子照片和文件上轉到我這邊:「對了,趙警官。聽姜警官說,你對案犯採取措施前,曾經通過一個電話用暗語的方式向支隊尋求支援?」
「你小子也夠愣的,見著光屁股的推門就進,褲襠里撐著旗呢吧?」第二天中午見到白局的時候,他正在龐欣的那個植物園裡指揮一干人眾挖掘現場,「市局搞了只狗來幫忙,這會兒它比你好用,回去歇著吧。」
「嗤——」我側過臉https://read.99csw.com,抽出根煙,又不大想點,「不管怎麼說,我在電話里也向你做了暗示,你總不能說我沒對當時的狀況採取措施吧?」
「我只知道『好奇害死貓』。」他撥動打火機上的砂輪,把一團溫暖的火光遞到我面前,「問題是,你不趁九條命。」
我不屑地撇撇嘴:「你當時又不在現場……」
「唔……老實說,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似乎是為了響應我們之間的默契,在隨後的四個多月里,轄區內沒有再發生類似的連環命案。我和整個支隊一直重複著同樣的工作:迅速有效地打擊轄區內的各類犯罪分子,然後繼續徒勞無功地奔走排查連環命案。
「這屬於非常突出的反社會人格,甚至是反人類情結。她買下這個院子就是為了能長期實施犯罪而做的投資。」袁適很誇張地張開手,「你有沒有想過,為了實現這種投資,她在進行原始積累的過程中,是否也殺過人,或者說是殺過多少人呢?」
「敵人狡猾狡猾地幹活……」我撩起嫌疑人的毛衣,把他蒙頭拽了起來,「總之,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在進屋前就掌握了情況,所以才智斗美女蛇,跟進去的時候她穿沒穿衣服無關。」
那麼,什麼樣的人,才可能與她成為同伴呢?同病相憐的人,對吧。
「記住,是黑色刀柄的『蜘蛛』……」
寬闊的庭院里,只留下獨來獨往的足跡。一個人吃飯的感覺,一個人睡覺的感覺,一個人種花的感覺,一個人流淚的感覺,一個人殺人的感覺……大概都差不多吧——形單影隻,孑然一身的孤獨。
「碰上個會撒謊的就不靈光了吧,所以我才認為你的觀察力需要回爐再造。」彬朝地面指了指,「常來這裏觀察進出的客人就很鍛煉哦。可以上班開小差兼顧學習關鍵時刻保命秘技,隆重推薦。」
「目前的數字是十四,我這兒實在放不下,市局拉走了不少,肯定不止這數。」老何摘下手套,揉了揉熬得通紅的雙眼,「寡婦門前是非多,後院死鬼更多。」
真他媽的,耽誤我寶貴時間。
「你相信一個影音發燒友會只滿足於看下載的RMVB格式?」
雖說關係這麼近,可如此詭異的提問著實把我噎住了。
「挺難想象這麼個力量孱弱的女人能……」
「根據對那具女性遺骸顱外手術痕迹的比對,可以確認院子里埋了個『龐欣』……沒錯,就是你走訪名單上的那個『龐欣』。」
「她不只殺男的?」
「我一直開著電話,有進展隨時聯繫我……」——不方便現在說地址,讓隊里定位我的行動電話吧,OK?
只會把喜歡的人當做獵物,而袁適這種可能招致她反感的人,大概反倒不會「有幸」被留在院子里吧?
這個問題雪晶在醫院就問過我,回隊里又問我,到家裡還問我,現在倒好,已經追到布控現場來問了。
袁適笑了:「就像你為什麼會推門進她卧室一樣——很難解釋清楚。也許你的身份被賦予了國家機器的剪影,有挑戰意義吧。」
彬彷彿突然睡醒了一樣,直起身:「上來就開口罵你白痴豈不很無趣?」
「分屍?」
「沒有。」
「女版德州電鋸殺人狂?」
「黑寡婦」。
黑色的「蜘蛛」。
「嗯哼,她還殺了她自己。」
周所——現在是周主任了,宣布任命后,私下裡若無其事扔給我一句:「小趙,要我說,以你的能力,當副隊都嫌屈才啊。」
「你這純粹是欲加之罪。」
「你是說你知道她是個謀殺犯?兩個人都朝這邊過來了,要麼我去摁那女的?」
那天,我剛追尋完一條沒有結果的線索。恰巧路過海淀醫院,伴隨著一種非常熟悉的身不由己,我走了進去。時值午後,四樓病房外當班的民警在打瞌睡小憩,我連打招呼都省了。
「我是奇怪:她怎麼會知道你喜歡加蜂蜜,而不是石榴糖漿呢?」
「誠哥,你看到裸女后,竟然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入?」
「您的觀察品位很有個『性』。」我早已習慣他這種暴力調侃的前戲,「兜這麼大圈子,想擠兌我啥?」
「如果你當時立刻報出自己的位置以及突髮狀況,或者乾脆用武力控制住她,就不至於鬧得這麼驚險了。九*九*藏*書至少,省得編理由向那麼多人解釋你為什麼會進那個女人——哦對,還是個裸女的卧室。」
「啊?你是說……」
「哈!虧了咱英明神武,躲過了宵小之輩的暗算……」
「眼見為實。」雪晶蹈著小碎步緊跟在我身後,「我看你還能怎麼打岔?在場兩個當事人,那女的已經被你打成植物人了,我不問你問誰?」
「我不管!我問你話呢。」
「小聲點兒……」
「你馬上幫我通知隊里,應該能進一步縮小排查範圍。」——我自己明明是刑警,卻讓他一個律師幫我彙報案子?神經病啊!大哥,這麼說你再不明白的話,那我可真得死不瞑目了。
「和你通話的,是韓松閣的兒子?」
「我寧願相信是你遇著個裸女起了色心反倒把自己救了。」老何拍了我一下,嘴角在笑,眼中卻沒有笑意,「不推門看見那些照片的話,你死定了。」
「我剛聽你說過:她客廳里沒有電視。」
「啊?」
「那個龐欣怎麼樣了?」
袁適輕撫著幾乎看不出有鬍子生長痕迹的下巴:「我感覺至少不會比BelleGunness少……你知道交換謀殺么?」
醒來發現自己在醫院,我喝了些水,頭還有些昏沉沉的,負責看護我的小姜卻唧唧喳喳問個不停:「你不是撞大運識破的她吧?」
「無所謂啦……我是指幹活。死了這麼多人,市局都冒冷汗了。」老何拍拍白大褂的兩側,「我只是很高興不用在屍檢台上看見你。不覺得后怕?」
「也沒有電腦。」
他沖我攤開夾著香煙的那隻手:「在你惱羞成怒之前,我只想說:無論在進她卧室前後,你所看到的、了解到的以及推測到的,比你同別人、包括對我講述的要多得多。」
既然躲不掉,那至少得把目前的情形演繹成默片。我伸手入懷撥動調頻開關,耳麥中沙沙的電流干擾聲逐漸大了起來。
「拜託!你能不能別再觀察我了!」
「看見了,怎麼是倆人啊?這都什麼爛情報……」我掏出手機撥號,嘴裏忙不迭地解釋,「進去之前我就準備放倒她的。我早就注意到她一直拖著不喝茶,而我又越喝越困,站起來還發現腿不疼了,進院之後連嗅覺都失靈了……就算我要叫支援,也得在她把我大卸八塊之前保住小命才好,不去找她還等她扛著菜刀來找我啊?」
我這次連頭都懶得點了。
「對,我現在很確定,兇手用的是黑色塑膠刀柄的『蜘蛛』牌折刀……」
「那她明知道我是警察,為什麼還打算對我下手呢?」
何況,我還落了不少實惠。
狹小的病房中一片慘白色,她若是醒來,一定不會喜歡。
「不是毒藥?」
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他道謝,再順便和他嘮叨幾句案子的事。彬耐心地聽了好半天,冷不丁問道:「你有把手插在褲兜里擺弄自己外生殖器的習慣么?」
殺了我,是為了讓我能和其他人一樣,永遠陪伴在你身邊么?
「可韓哥為什麼一打電話就說你出事了,要我們趕緊支援你呢?你找機會偷偷聯繫他了?」
「啊哈,我還以為有生之年你都不會再打給我了呢。」——純屬扯淡,我跟雪晶昨晚就和他們小兩口一起吃的飯看的電影。彬聽我一上來就這麼說,肯定覺察到有狀況。
所以,她害怕分離。把被害人的照片懸挂在卧室,只是為了強調你的存在感么?
為了許春楠案,我和小姜曾連續數個通宵查遍了近幾年的失蹤人口記錄,線索沒找到,但那些失蹤人口的模樣,我一時還沒忘,所以一進龐欣的卧室,我就被駭住了。
即便有醒來的機會,我想,她也會拒絕的。法律的懲處不是最致命的,對她而言,只是因為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因為她是個與眾不同的連環殺手!極其罕見!」袁適在支隊會議室里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自從上世紀末,『黑寡婦』型的連環殺手就非常難得一見了,更不要說連續殺了數十人的。你們找到了一個絕好的研究案例!當然,你要是不把她打成植物人的話就更好了。算了,情況危急,也不能全怪你。」
我伏身把嫌疑人翻過來,單膝頂在他腰上,掏出手銬:「一切盡在掌握——放心吧,老婆,我在進屋前早就用火九九藏書眼金睛把她看了個通透。」
「案犯的線索是我審的一個毒販提供的,關係到他是否有立功情節,我等著確認你們的戰果好把案子報上去呢。」
袁適一定來過這裏很多次,我可以想象到他用那種複雜的目光蹂躪這個女人的樣子,彷彿在盯著籠子里一隻長了兩個腦袋、六條腿的小綿羊,顯得好奇又貪婪,欣喜且滿足。
我反問道:「我們隊出外勤,預審派你來幹嗎?」
「她可以用通用的複合肥料啊。」
「挖出來七個,送走五個,還有一堆沒來得及挖的。你小子連續殺人犯沒抓著,倒摟草打兔子撬出個更狠的娘們兒。」老白朝著插了遍地的小紅旗用力地吸著煙,牙花子咂得吱吱響,「這他媽尋屍犬的鼻子太靈,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好事。」
個人二等功、集體三等功、優秀公務員……還有,政治部主任周若鴻親自批准的提職副隊長——哇呀呀呀!我胡漢三又回來啦!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目標出現……你行動頻道怎麼了?」
彬有時候很可氣,他常常會輕描淡寫地抖摟出一堆我忽略的細節,然後再通過觀察我的急赤白臉進一步揶揄。而可氣就可氣在,這種貌似炫耀的旁敲側擊其實並不是炫耀,或至少他自己並不認為是;就好像我費心勞力地才弄出盤西紅柿炒雞蛋,而帽子快頂到天花板的大廚可以叼著煙捲邊聊天邊鍋勺翻飛地做出滿漢全席——說穿了,就不是一個重量級。
「你是說兩名罪犯互相提供獵殺目標或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
「有意思……」袁適明顯已不需要我的回答,目光又回到了會議桌的那堆資料上,「找時間,我想會會他。」
「好好好,您可以留著慢慢研究,或者搞個珍稀連環殺手圖鑑什麼的。我是覺得……」
「警覺到什麼?神經末端的麻醉癥狀還是昂貴的手錶?哄哄雪晶應該是夠用了。」他用那個刻著「NAGA」字樣的打火機點著煙,我注意到他輕輕開關翻蓋的動作,應該是不想讓金屬打火機的聲音騷擾到其他客人,「動物的生存本能救了你,感嘆一下造物神奇。勸你找時間拜神還願。」
「你別管——曹伐!」我舉著電話向布控目標走去,「看見了吧?知道,我能看見你。檯子的行動頻道有干擾……母的就便宜你了。碰頭掐……我當然知道,你以為你老公憑什麼年年受嘉獎?是不是罪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點點頭。
「這條毒蛇,長得很像瞳。」
我盯著他手裡的打火機,才看清原來上面刻的是條蛇。「事後諸葛好當……不過這個所謂的『龐欣』確實是無懈可擊。跟她談話的時候,我留意了她所有的語調、邏輯結構、肢體動作、呼吸節奏、面部表情,甚至是微表情,她既沒卵蛋可摸供我意淫性心理,也沒有顯現任何撒謊的表徵。」
「都看出來是條毒蛇了,你該考慮的不是打不打草,而是掐不掐蛇。」
「算你嘴快。」老何從兜里掏出袋花生,咯噔噔地嚼上了,「馨誠,這該是我來問你才對。」
「哦,是么?」雪晶摘下耳麥,似笑非笑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高跟鞋尖,「對了,我說猴兒哥,你喝的茶里沒下藥。葯在蜂蜜里。」
「你也沒看見電話。」
一屋子的冤魂,都在森森然地盯著我。
「嗯,你該謝謝彬。」
「你可以說她自閉,但關上門養花種樹,還不足以給她扣上罪犯的帽子吧?」
錯,是他打給我的——彬絕對是我的救命福星,不早不晚,恰巧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打來了電話。
「手機呢?」
不過,老白親自沉的我,又怎可能自抽耳光扶我復職?
「對。」
袁適興沖沖地抬手打斷我:「你不明白,這是個近乎完美的女性連環殺手。目前已經發現了二十一具屍骸,根據周邊地區的走訪獲悉,她住進來大概就是近三年的事,也就是說,她差不多一個多月就要殺一個人。持續周期這麼長,冷卻期又相對穩定,她明顯是把謀殺當做了生活的一部分。為殺人而殺人,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連環殺手!」
「好像有個什麼無聊統計說百分之九十五的男性都這麼做過,包括我小時候。現實生活中不常見啊,這百分之九十五是怎麼得出來的?不過今天運氣九九藏書不錯……」他目光揚向店裡的一張桌子,「那個男的從坐下到現在至少重複了九次這個動作。他對面坐的那個人大概是某種買家,你應該能注意到那個後仰同時雙臂張開放在沙發靠背上的姿勢,還有二郎腿,很自信的表現。他隔著褲兜頻繁揉自己的睾丸,既是無意識地激發自己的雄性感,又是一種性心理習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通過玩兒自己的蛋蛋來緩解緊張情緒或鼓足勇氣。不管他是為了向對方推銷某種產品還是推銷自己,我希望他儘快達到目的……畢竟我這裏不是手|淫俱樂部。
雪晶會為我在結婚紀念日送她玫瑰花與鉑金耳環驚喜不已,老何會為因疲勞而失手在某屍體胸口劃出個詭異的刀口懊惱,小姜會為參加分局散打比賽而天天拉著我去健身房做指導,白局的咆哮與粗口繼續回蕩在支隊的樓道中,彤哥一如繼往站在吧台後叼著雪茄擦拭酒杯,依晨總想趁彬靠在沙發上打盹兒的時候偷吻……風停了,雲在動,太陽高照,知了在叫,夏天到了。
「想起和一個年輕女孩共同度過的很多個不眠之夜。」
就連我,也常常會覺得,這樣挺好。直到有一天。
綜上,我在電話里傳達給彬的是一個非常隱晦,隱晦到任何人聽起來都可能一頭霧水;卻又極其簡單,簡單到我確信他能在第一時間讀懂的雙關語——
「自閉症患者不會讓你隨便進家門,不會和你談話的時候淚流滿面,更毋論從事或投資色情行業了。」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桌上用手指轉著那個打火機,「要麼與世隔絕的背後另有含義,要麼與你的溝通狀態是偽裝的,且二者自相矛盾。當然,如果不是她那副嬌楚動人的外表,我相信你本該起疑的。」
因為——
「我靠!」我悚然地又向左右張望了一眼,「那這個『黑寡婦』又是誰?」
推理完畢。我回報以一個燦爛的笑臉:「您放心,我會努力的。」
「她是把自己刻意與外界隔離的。」
坐在病床前,我傷感地發現:昔日惹人憐愛的「辣手花神」終於墮入了凡間——當思維意識無法成為軀體主導的時候,她看上去是那樣地普通,衰老的痕迹肆無忌憚地在眼角與額頭上馳騁蔓延。從那一刻起,我便確信,她不會再回來了。
「我那是不想打草驚蛇。」
「毒檢結果顯示所有被害人都中了三唑侖——國家一類精神管製藥品,大概就是做蒙汗藥的主料——也不知道她哪兒搞到的,和你中的一樣。」
「按理說你至少是當副支的料——第一次見你我就這麼覺得。」周若鴻含笑沖我點點頭,欲言又止,「不過嘛……」
「總多不過巴瑟瑞或者托法妮亞,您回頭再慢慢統計。哦對,最好能順便走訪下被害人的家屬,找他們一起談談感想。」坦白地說,我已經把不耐煩掛在臉上了,「我現在只想知道,她和我們正在偵破的那幾起專殺女……按您的話講就是專殺左撇子的連環命案,會不會存在某種關聯?」
「就因為她不看新聞不上網不想接到電話,所以確認她是連環殺手?我的天!你這分析比袁博士還高明……」
「建議你們好好查一下這個『龐欣』的背景。她沒有通訊工具,但她一定會和外界聯繫,調取方圓幾公里範圍內所有公用電話的通話記錄,沒準會有收穫。直覺告訴我,她和那個以左撇子為侵害目標的連環殺手之間,達成了某種形式的『謀殺契約』。找到他們之間的聯繫,你就找到了另一個連環殺手。」
我假裝很靦腆地摸摸頭:「蒙您錯愛,我還得指望您以後多在白頭兒那兒替我說說好話。」
「人家很聰明,知道揚長避短,不拼蠻力,被害人大多是被分屍后掩埋的。」
「你又不知道她的底細。我問你,再怎麼說你也沒道理進人家……我是說那個連環殺手的卧室里啊,畢竟那是女人的卧室,而且人家在換衣服……喂!我問你呢!」
「我知道。」讓他這麼一說,我倒開始有后怕的感覺了,「也虧了有老韓那個電話。」
「放心,分屍也沒用蠻力。工具都找到了。」
聞著院子里的花香,能讓你回憶起他們身上的氣息么?
眼下這滿庭的枝繁葉茂,令我有種說不出來的噁心:「找到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