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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狂奔 第二節

第八章 狂奔

第二節

「先是莫名其妙被襲擊,然後被韓哥打傷,再被全市內部協查,最後被打到住院。」她把頭簾撥向耳後,「我知道自己嫁了個勇敢的男人……是的,你不怕領導,不怕歹徒,不怕韓哥,甚至不怕死,我想不出有什麼是能真正嚇到你的。誠,你什麼都不怕,而你所做的,就是讓關心你的人一直擔驚受怕。」
袁適屏息愣了一會兒,浮出水面般地呼了一大口氣:「他……一九九零年陳娟離開他的時候,他確實自殺過,但他後來沒有放棄么?」
「有點兒亂。」袁適撓著左腮,「你是不是想說韓彬會找到辦法聯繫那名殺手,然後說服他協助自己進入中德大廈幹掉梁梟,最後自己再隨他發落?」
我拉上背包:「袁適……」
也許是我眨了下眼,因為隨後他已經貼到我身前了。我還沒能拔出甩棍,便慌忙向後撤步。袁適大喝一聲——不曉得是出招前的儀式還是純為壯膽,從我左後方殺了出去,雙腿連環踢出,顯示出良好的柔韌性與協調性……平心而論,煞是瀟洒矯健。
他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算是默認了我的指認。
「快切開氣管!上呼吸機!」
「放棄吧。」我開口道,發現自己的音調竟有些忽上忽下,「梁梟死了,你算遂了心愿。還有你——」我伸手指了一下,藉機讓自己偷喘口氣,「前越南人民軍陸軍、861特工團的阮八同志,你們已經全部被包圍了!」
彬已消失在彼岸。
我樂了:「咱倆情況不同嘛。你看,彬要真能殺我,我早死多少回了?」
「哎,趙哥。」那孩子身著青色的運動夾克、洗得泛白的淺藍牛仔褲,留著四六分的小平頭,臉頰上洋溢著青春的光澤。我不自覺地嘆息,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我「嗯」了一聲,看了眼門外打瞌睡的民警——今天負責值崗的是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孩子。
那小警察大概是沒看到我拔針頭的動作,微微一怔:「喲!您的點滴……我去叫大夫……」
我看到了陳娟。
我讓雙腳著地,套上拖鞋,臀部倚在床邊,鬆開了他。
橋下,應該就是樊佳佳曾經躺過的地方。只不過現在河水沒有凍結,波瀾蕩漾,微風拂面。
「我想……我會如實彙報……我一向、從來不太會說瞎話……當然,我是說一個小時之後……」這孩子的的窘態讓我幾乎有些內疚,「您……您注意安全。見鬼,這、這怎麼交代……」
「但他接受不了自己愛的女人死亡。」
雖說是在夜晚,藉助檯燈的散射,梁梟的辦公室還是一如既往地豁亮。我眯縫著眼睛端詳了片刻,才辨認出癱坐在辦公桌后總裁寶座上的那個人形是梁梟:他的臉已被打得塌了半邊,一隻眼睛腫得都睜不開,這倒使得另外一隻睜開的眼睛顯得格外駭人,眼神空洞、茫然。從那道自胸口起向下一直延伸最後消失在桌沿邊的、幾乎把他剖成兩半的傷口來看,是不用再擔心他以任何形式投訴什麼了。
更誇張的是,彬不是單槍匹馬突圍的,他還帶走了阮八的屍體。
領導的反應還算快,連集結帶封鎖五分鐘內就完成了。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對袁適說:「你去一層接應他們吧,我在這兒盯著。」
「他的腿……」
「我想說的是:其實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只要不傷天害理,就無可厚非。石瞻的不情之請,還望您多費心!」
我一時間不知是該客套還是安慰或鼓勵他,年輕特有的熱誠與執念灼傷了我。
「嗯,我知道。」我試圖挪動右臂,腋窩一陣劇痛,遂放棄,「他在河裡呢。」
「啊?」
閑扯淡到中午雪晶去給我打飯,才開始說正事。
「但他不會停手么?」
「知道了。」他走出病房,再沒回過頭。
進了電梯,袁適問我:「你還沒告訴我韓彬怎麼進來的。」
沒等我接近,阮八毫無徵兆地放棄了彬,閃到我身前一腳蹬在我迎面骨上,我一軟單腿跪倒。他摟住我的頭就往膝蓋上砸,我咬緊牙關把心一橫,翻手亮出傢伙兒順勢朝他身上撞了過去……
從前台到梁梟的辦公室門口,我們先後跨過了五具屍體。所有保鏢都是被利器刺死的,傷口均在要害,而且技巧精湛,出血不多。
他微微調整了下身體的角度,對左側那個人說:「集結得差不多了,警察隨時會衝進來。在這裏,還是換個地方?」
「注意門后。」我一推門,閃進了房間。
我左手一叼他右腕:「別急兄弟,先坐下。」
我有些慶幸他當時沒被發現,否則我相信對他而言,被捕或死亡,從來就不是一道選擇題。聽說老白知道后,倒是直接傳令讓負責搜查的民警排隊一個個跳下去算了。
阮八一把攥住落下的刀刃,右手立時皮開肉綻,鮮血四濺,彷彿半空中炸開的禮花。
「誰都無權不把人當人。」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激動,我覺得體溫驟降,心臟狂跳。
「我穿你的太小,而且……你別噁心了行不行?」
「那石瞻……」
「跟那裡沒有關係啦!」袁適臉上的淤腫基本已經消退,只在眼角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是胯骨有輕微的錯位。」
進了大堂之後,袁適向半睡半醒的保安亮了下證件——其實就算他亮的是火鍋店折扣卡我估計保安也不會在意。我們徑直走到電梯間。晚間只有一部電梯運行,而且就停在一層。
「而且——」我指了指崴爾公司的玻璃大門。
撐起身,手邊青光閃爍,我抄起阮八掉落的匕首,做了個藏拳的架勢遮住刀光,掩殺上去。
「他要窒息了!」
「嗯。」我勉強擠出一點兒微笑,幻想能掩飾所有一切,「希望我能成全他。」
他舔了圈嘴唇,想了想又問:「老問題,他的動機?」
「另一個死亡。」
她從河水中站起來,read.99csw.com面朝彬的方向,微笑。
「他想死。」
「Damn!我可不想為你殉情。」
我知道他記得。「就蔡瑩假綁架那案子……哦,是這樣,我答應過石瞻一事兒——他現在人在茶淀服刑呢——就是,能不能幫打聽下蔡瑩和那孩子葬哪兒了,然後通知一下他。按說這事不該勞您大駕,可您看我這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也完不了事,再說您跟監獄局上上下下的關係又……」
無數拳腳落在我身上,我一面抵擋,一面突圍。更多的人擋在我面前。我怒吼,流下了血紅色的眼淚。
袁適也回瞥我:「總不能是去觀賞韓彬殺人吧。」
扶著門把手輕輕壓了一下,門沒鎖。我擔心地看看袁適,本想再問問他是不是該下樓去和大部隊匯合,又覺得多餘問——這節骨眼上想讓他退場,即便是出於面子考慮,恐怕他也不會縮頭的。
「他最擅長同各色人合作,我甚至相信他有本事同時邀請胡佛跟阿爾·卡彭一起斗地主。彬總能找到人性的弱點,而且也懂得如何利用這些弱點。」
袁適小心地翹起二郎腿,沒碰到周邊的任何東西:「但你卻堅持非你不可?」
彬曾一度懸在半空躲藏了一陣,但他最後如何攜戰友離開的,依舊是個謎。
「誰讓你才來看我的。」
「因為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殺人了。按咱們工作室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動機』。」我抓住愛人的手,淚腺一陣酸楚,「而我,是最有可能制止他的人。」
看來,這次是真需要大修了。
持械的右臂脫臼,糟糕!
我掀起被子,坐到了床沿邊,一邊支楞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一邊隨手拔掉點滴針頭,然後暢快地抻了個懶腰——躺了快一個月,再不走人我會死於褥瘡潰爛的。
我想起雪晶充盈著淚水的眼睛,再去看袁適,覺得無比堅定:「彬一直在尋找自己死亡的替代品。」
袁適坐在床邊,下巴支在拐杖上,機械地點頭。「對!熱帶雨林、螞蟥、水果、痢疾、私人武裝……多美好的心理安全區。」他想想,繼續說道,「他要出了境,就會永遠消失。」
但我確實知道他們死去了。
還沒等我做出任何肢體上的反應,阮八鬆開刀鋒,扣住我的手腕,自下而上把刀尖朝我的脖子猛推過來……見鬼,居然會被自己握著的匕首攮死,這種告別世界的方式還真是比死都丟人啊!
「但那名殺手是要殺了他……」
他總算偷偷瞄了我幾眼,每次目光接觸又慌張地縮回去:「不、不到一個月。」
這時,不知是他還是彬,對我右側太陽穴揮了一拳,我只覺得身體一下變得輕飄飄的。低下頭,彬的面孔彷彿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慢慢地、逐漸淹沒在混沌中……
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死去的魂。
「應該不是彬。」我貼著牆慢慢靠近實木質地的黑色屋門,「幾乎都是被近身襲擊的,而且沒有反抗的痕迹,殺他們的是內應……我也記得那傢伙比較偏好用匕首。」
「啊?」他沒掙扎,但似乎嗅出了危險的味道。
「別那麼決絕好不好。親愛的,帶傢伙兒了么?」
不過老白還是轉了回來,揚下頜示意我說下去。
「所謂的『合理謀殺』只是表現形式,我們一直都沒搞明白這背後到底代表了哪種心理動機。」
我立刻衝過去雙膝滑跪在地,一棍子砸在阮八面門上,阮八抬拿刀那隻手去護已被打變形的臉,被彬一腳踢中手腕——匕首飛了出去。
金勇剛意外地配合,就好像私藏零食被發現的孩子,我說一樣,他上繳一樣。
雪晶在我的耳邊輕喘呢喃:「又抽煙你……」
路過標緻車的時候,我看到副駕位置上曹伐叼著煙捲,一臉迷惑地盯著我倆。袁適對口臭哥相當不屑,卻也同樣迷惑于老白的決定:「明明外圍人手充足,為什麼讓我們先去探路?」
「嘿!我問你呢!」
「Yep!因為這不符合他的『合理謀殺邏輯』。」
第三周過得比較艱難。
九點多,夜班護士第一次進來幫我換了點滴液,等她離開后,我把門外站崗的便衣民警叫了進來——每次去上廁所都得由負責看守的人幫我摘下手銬,並且全程陪同。
孩子,這個職業,從來都與安全無關。
我費解于袁大博士啥時候也開始變得如此粗鄙不堪,而且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情意淫自己的雄偉。
阮八跪在我身側,垂著頭,似乎是在看自己胸前遭受的致命一擊。他嘴角掛著釋然的笑意,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嘶嘶聲,瞳孔中黑色的光芒逐漸渙散開來。
「拜託!那拳可讓我尿了一個禮拜的血!」
「等等,先不說這個。」袁適伸出兩個手指搭在鼻尖上,「沒有合理原因他就不會殺人的話,那誰去抓他都一樣啊!他沒有合理的原因去殺任何警察吧?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殺過警察嘛。」
彬突然撲了上來,一記彈踢正踹在我臉上。我只覺得眼前一黑,棍子也脫手了,隨即被揪著頭髮拖到一邊。彬用膝蓋壓住我胸口,銀色的項墜垂在我臉上,他喘氣的聲音很粗重:「告訴你別再管的!」
「他要休克了!」
「或者你們其實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血緣親兄弟,再就或者你和他都是被同一個外星人通過蟲洞光速遠程受精的星際混血……反正他見到你只會把你扁出屎來,但總會給你留口氣。」說完他還誇張地挑了挑眉毛——那德行足以讓任何人萌生把他扁出屎來的衝動,「對吧,泰森先生?」
「你瞧你瞧,慌他媽什麼。以後變一月一次,規律了你就習慣啦……」
「所以他永遠不會停止殺人。」他放下翹著的腿,靠在了床邊,「除非……你不是要去抓他。」
「我不大了解梁梟的為人,即便是他有可能策劃並謀害了陳娟,我也九-九-藏-書沒資格評判他。」我的喉嚨一陣乾澀,聲音似乎隨之變得有些嘶啞,「何況我跟老何都不喜歡彬殺人……但如果說彬殺誰最能讓我接受的話,前三名一定是希特勒、東條英機和這個姓梁的畜生。」
「低壓只有四十!」
「趙哥,你……」
自彬離奇脫逃后,全市一直處於大搜捕的封鎖狀態。排查工作進行得很細緻,連犯罪研究工作室的所有成員都被監控起來了。我倆一致同意彬不會選擇在這個當口向外跑——他需要休整,還需要想辦法安頓戰友的屍身。
「他會向南方柬越一帶逃。」
「什麼玩意兒?」
據說老白震怒,原因不消說。增援警力趕到二十五樓現場時,只剩下昏迷不醒正待會見周公的兩個蠢蛋和睜一眼兒閉一眼兒去參拜上帝的梁梟。隨後大部隊陸續趕來,封鎖了整個中德大廈,並在半徑兩公里的範圍內設卡。搜樓,查車,整條街區挖地三尺……一無所獲。
雪晶扶著我的肩膀:「還抽!把煙掐了。」
「外套里有支鋼筆,褲襠里有門大炮,夠了么?」
美跆聯黑帶二段袁適出場不到十秒,被技術性擊倒,簡稱「KO」。
「不,看那裡看那裡,左下。」
不知道是哪個吃飽了撐的知道點兒內情的王八蛋手欠,把我的斑斑劣跡添油加醋地髮網上去了!而且還有兩個版本可供選擇:「史上最強卧底拳打武警,奪槍協犯劫獄赤膽無間」或「劫獄哥本系無良暴力男,屢次違紀與多嫌犯有染」。不過還好,第二天就被「十九歲在校二奶半裸炫富」和「高等學府美女碩士公開徵巨根男友」之類的人民群眾更喜聞樂見的高雅時事擠下了首頁。
「你小子陰陽怪氣想說什麼?」
白局有些動氣地向我靠了一步,我動不了,只好不甘示弱地看著他。
「怎麼?」
「確切地說,我希望是我。」
防晒霜和雷朋太陽鏡也被我無情地拋棄了。
老白一動不動地盯了我一會兒,搞得我直擔心他眼裡會不會射出激光來。
他終於抬頭望向我,目光碟機散了河上的煙霧,又像下雨似的落到水面上。
「金勇剛。」他不敢抬頭看我,直愣愣盯著我手背上滲血的針孔,末了還不忘禮貌地追了句,「叫我小金就好了。」
我再度呼喊彬的名字。
我半蹲著掃視樓道兩端,掏出手機:「如果那哥們兒不是在給辦公桌口|交的話,我想咱們應該可以呼叫增援了。」
她大概早猜到了我的想法,沒多說什麼。雪晶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知道人和人對同一事物的理解差異往往絕無調和的可能,也就當世間常態看待了。她有個理論:男人做事有一半是為女人,另一半是不可理喻地發神經——套用到我身上,前一半只要不是為了她或我娘以外的其他女人,她不管;至於后一半嘛,我發神經很正常,關鍵是看能否在我的性格範圍內予以適當地制止。
周六的晚上,她終於開口問我:「誠,你會死么?」
「因為梁梟的法國身份和崴爾公司的美國背景嘛,人家兩大帝國領使館同時施壓,支隊民警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往裡沖,能捉姦在床還好,要沒抓到彬,公安部還不得一怒之下取消海淀分局的建制?」
「前提是出於私人報復性質,這正是他最大的弱點——他可能跟老白一樣,不大在乎梁梟的死活。咱們梁總仗著美法兩個后爹牛逼了半天,到頭來不過是魚鉤上的蚯蚓罷了。」
老白停在門口,半側頭瞄著我。彬一個電話逼得張明坤跳樓的事早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案發時雙方沒有發生直接接觸,電話里的內容也無從查證,連控他侮辱罪都沒戲。張明坤最終是按自殺處理的。
領導面無表情,只死盯著我看。
剩下的時間里,我一直在做雪晶的工作。
袁適一擺手:「誰有這本事誰去吧,我願意出懸賞。」
袁適每次都得先過濾掉我的嘲諷挖苦,甚至人身攻擊再作思考,也算不容易,這大概多耽誤了他幾秒鐘:「你是覺得韓彬會和梁梟找來的那名殺手合作?」
「我不知道。」
我不禁有些疑惑:彬這種人,當年怎麼會出賣自己的戰友?
我左手拿著煙,右手掌心握著銀色的打火機,上面刻著「NAGA」和一條正在扭動的蛇——它拚命想衝破金屬面板的桎梏,卻處處碰壁。我搖頭嘆氣,吸了口煙,無法抑制地劇烈咳嗽起來。
「唔……好歹你也是市局的來頭,估計老白是想萬一真觸雷的話把上級單位拉來一起殉情。」
彬這樣做風險是很高的,一旦失手,代價也將極其慘重。更何況,一向行事謹慎的他這次被逼無奈,只能依賴運氣。如果燈箱的支架不足以支撐兩個人的體重,如果某個細心的警員扒著樓沿向下探頭,如果阮八的傷口沒有處理好導致流血滴落在樓下某個民警的鼻子上……彬明明可以選擇獨自脫身,至少成功的幾率要大許多,他卻一定要帶上阮八,同時固執地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邊緣。
雪晶把我扶起來后,不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裹得跟五芳齋的粽子差不多。她舉著病例念給我聽:右肩脫臼,右手小指骨折,左側鎖骨骨裂,顱右蝶骨輕微骨裂,左半月板嚴重損傷,鼻樑骨骨折,左半邊掉了四顆牙,其中一顆嗆進氣管,差點兒要了我的命;除此之外,還有三顆牙齒鬆動,舌頭被自己咬掉一小塊,頸韌帶損傷,頸椎輕度損傷,大面積皮下軟組織損傷三處,各類划傷擦傷等不計其數;當然,最後還要加上導致我昏迷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的腦震蕩——功德圓滿。
「嗯,他不會。」
女人思考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們往往會頭腦風暴之後,把最離譜的一種方法拿來實踐。好在我知道雪晶不至於砍了我的腳,或者在晚飯里摻上劑量足以讓大象長九九藏書眠不醒的麻醉劑。即便如此,看她一周以來經常沉默思忖的樣子,依舊令我恐慌到心虛。
老白伸出雪茄般粗壯的手指敲了敲我腳上的戒具:「我看你戴這個挺合適。」
我把后腰別的甩棍換到身側:「嗯。」
看來我的猜測沒錯。
「我要去抓韓彬。回頭隊里找你做筆錄的時候,告訴他們:如果我有什麼發現,會及時彙報的。哦對,還有,讓各色上級領導不用考慮怎麼處分我了,等完事回來,我也不打算繼續穿這身制服了。」我拍拍他示意他抬頭,然後朝自己的脖子比畫著,「看見了么?在兩側頸動脈的位置,用指甲輕輕捏出點兒淤血來,回頭就說是我從後面把你勒暈的,省得挨罵。」
一看老白轉身要走,我急了:「領導,我還有件事得向您彙報!」白局連頭都沒回。
「我拄拐前也這麼自信來著。」
袁適警覺地望著空蕩蕩的前台:「居然沒人……不是說他有保鏢……」
三隻手盤根錯節地抓在一起,房間里終於安靜下來。
「兄弟,叫什麼名字?」
「是關於韓彬給張明坤打過的那個電話……」
我在河邊,彬在對岸。
「我在加州舉辦的第十七屆……」
「能在您手下做事,是我從警以來最值得炫耀的資本。」我緩緩探出右手,「謝謝您這些年來的關照了。」
我微微眯起雙眼,用關懷的語氣重複道:「我說:先坐下。」
「你想試試能不能救下樑梟?」
我注意到沒受傷的那條腿腳踝上戴著手銬,苦笑了一下。盯著雪晶看了一會兒,她嘴唇有些乾裂,劉海兒油膩膩地貼著腦門。我心裏一陣抽搐,握緊了她的手。
彬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款連帽衛衣,黑色的條絨褲,一隻手扶著窗棱,另一手握拳抵在嘴邊,整個人顯得簡約、安靜,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在這個說不好算遠還是算近的距離里,我讀不出他的表情,是淡定,抑或憂傷。
「呃……不是這事兒。」我想裝嬉皮笑臉,無奈缺齒漏風嘴不跟勁兒,「您還記得那個石瞻吧?」
電梯到了二十五層,袁適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知不知道這種推測毫無依據?」
「你怎麼能那麼確定?」
「我只是想做我認為是正確的事。」
辦公桌后,落地窗前,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相隔不遠。左側的人背對我們,而右側正對著門口的,是彬。
我斜眼想示意袁適也說點什麼好拖延下時間,卻只看到鬢角直流汗的跆拳道大師正目光飄忽地篩糠,眼神無規律地遊走在屍體、活人與腳下的地板之間。
「這話題咱們之前討論過八千多次了吧?」我把CK牌的內褲掏出來丟到一邊,放進雪晶給我拿來的換洗衣褲。
第四周,我身上該拆線的拆線,該下夾板的下夾板,除了嘴還有些漏風以外,基本下地無礙。袁適按約定的時間出現,帶來了我需要的東西。有袁海歸做後援的最大好處就在於,你不必為錢或時尚品位發愁。我捏著「驢牌」背包里的飛利浦剃鬚刀看了半晌,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他把手機給我換成黑莓的……
我坐直身子,聲音也沉了下來:「白寅尚局長。」
依晨抓著我的衣服,兩眼紅腫地哀求我:「救救他!救救他!」
「我問你韓彬為什麼要殺人?你了解動機了么?」袁適早已告別拐杖,但總站不久。他脫下淺藍色的呢子西裝搭在椅背上,坐下后還抻了抻赭色西褲的褲腿,彷彿怕地上有細菌會順著爬上身,繼續摧殘他脆弱的腹股溝。
「隔天我查了彬的通話記錄:他那第一個電話是打到咱們支隊的總機,後面具體轉到了誰的辦公桌上,就不清楚了。」我故意拖了一下,老白還是陰著臉,「巧的是,就在那個時間,支隊的網監記錄顯示有人查詢過被害人樊佳佳所有親屬的信息,登錄的ID是BYS。您知道那是誰的登錄名么?」
我把這三樣東西放到他夠不著的窗台上,關上門,從櫥櫃里取出袁適拿來的名牌包,開始整裝。金勇剛始終沒敢抬頭看我,也沒敢問什麼。我收拾好東西,走回床邊,問他:「以前沒見過你,來支隊多久了?」
再一次,意想不到。
領導待閑雜人等離開后,奇迹般地沒對我發火,而是點撥我考慮下調到治安處那邊的冷門隊,或是找個轄區相對輕鬆的派出所。
我居然想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你那幾招跆拳道,實戰里用過么?」
「你他媽還嫌自己跟罪犯走得不夠近是吧!」老白的反應倒沒讓我感到意外,「想好打算下沉去哪個派出所,沒準兒我還能給你說句話。老實待著吧。」
「我已經被內部協查了,反正是有罪之身,大不了無期變死緩嘍。既然掉不了腦袋,我又不在乎,老白肯定也沒啥負罪感。皆大歡喜。」
第二次揮動甩棍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放心吧,我能對付。」
「老婆,說句心裡話。」我伸手輕輕拂過她的鬢角,落在她肩膀上,「進中德大廈的時候,其實我已打定主意:無論圍捕行動成功與否,我都不會再參与這件事,因為我以為,彬如果執著地要梁梟死,那麼他殺人必定還是復讎的成分更大,也許這些人都死乾淨了,他就不會再繼續殺人,甚至可能躲進哪間小廟裡蛻變成完全無害的食草動物,所以今後能不能抓到他,看各人造化,與我無關。我跟老何一樣,只要他別再繼續殺人,我們就可以接受。那麼多警察,不是非得由我來維護法律。」
他悶悶不樂地看著我挑挑揀揀:「你找到他最好立刻尋求支援,否則去了也是白挨打。」
「嗜殺還是復讎?他為什麼殺人?」
我驚嘆得忘了上去幫忙。打打殺殺這麼多年,今兒個算見著什麼是四兩撥千斤了——當然,如果左手的格架是四兩的話,阮八隨後伏身打在https://read.99csw.com袁適——部位不大好講,大概是肛|門與「大炮」之間的部分的那記右拳,肯定是千斤之力。袁適短促地叫了一聲,直挺挺向後仰倒,卻又被阮八翻腕抓腿拽回來,半騰空一肘砸在臉上。
我回身,歪著腦袋看他:「嗯?」
「最不可能的往往卻又是最有可能的,就好比我會跟一個基佬同乘電梯——這孤男寡男的,真的,我好怕。」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想幹什麼!」
第二周某個上午,袁大健將拄著拐來探望我。我震驚于「那個部位」受傷居然還會讓人肢體殘廢,忙掛上同情加安慰的悲傷嘴臉。
不過,他的第一腿就沒夠著人,第二腿被阮八打了回去。我沒看到出拳動作,但袁適的腿踢到半截就相當違反慣性規律地被迫收招了;等他抬另一條腿——抬得老高老高,並試圖施展一記下劈的時候,阮八滑步貼近,左手架在他已抬過頭頂那條腿的大腿后側,彈指間就把袁適固定成了一座金雞獨立的劈叉雕像。
「袁適還活著么?」
「彬那晚至少打過兩個電話,一個是找人查到了張明坤住處的電話,第二個才召喚老爺子變身小飛俠。」我在床上挪動了一下,範圍有限得可憐,「後來我就奇怪他是哪兒查到的電話,因為連案卷里都沒有記錄啊。」
當然,彬沒再出現過,依晨也一樣。
「我會有分寸的,頭兒。」
「那就讓他去死好了。你急著進去做什麼?」
他不安地緩緩坐下,被我控制的右手刻意懸空舉著,生怕我會九流武俠小說里的「採花神功」,隨時掐死他的「軟麻穴」,然後把他變成任人魚肉的爛泥。
「那就好。」我左手壓住他肩膀,探身從他腰間的皮套里取出手銬,他身體激靈了一下,我用手穩穩地按住他,耳語道,「我不想傷你,兄弟。別亂動。」
我大聲地喊著彬,他卻毫無反應,只低頭凝視著水面。無數屍體穿梭在河道里。
「什麼能替代死亡?」
「對對對,我怎麼忘了,你倆是『同志』。」
「罪人啊,他可還讓我必須和你一起進去吶!」
我看到了池姍姍、方婉琳、彭康、宋德傳……我看到龐欣晃著一罐蜂蜜朝我微笑,我看到姜瀾舉著嫌疑人的電話卡如獲至寶,我看到阮勛宋滿意地捻著手中的五十塊錢……爺爺奶奶在藤椅中安詳地挽著手,父親在產房外興奮地握著拳……沒有鮮血,沒有傷口,沒有疾病,沒有痛苦,他們都是那樣鮮活,美好動人。
「喂!那是新的!」
「所以他就一定會出賣梁梟?」
「會。」不拿自己的老婆當孩子或白痴,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當然,轉移話題則是另一個優點,「沒人能長生不死。」
他認真地看著我——不是我的手,而是整個人。我看了看袁適提供的卡地亞手錶,意識到就算支隊不會認真追我,時間也不寬裕,還得趕飛機呢。
過了半分鐘,他無奈地平靜下來:「別為難咱們自己的弟兄。」
幾天前,黃鋒又出現在廣西四道鎮的住所,獨自一人。負責監控的民警前去詢問,這瞎子繼續裝聾作啞。
「掏錢吧,我去。」
「就你這模樣還有心情笑話我?」
由於被我騎在身下,他的姿勢很被動,不足以發力改變刀的去向,但至少,他減緩了死神的腳步,爭取到一個改變我命運的瞬間——他左手一拳打在阮八已無法設防的右肋上,趁阮八氣滯的一刻回推匕首,讓刀光沒入了自己昔日戰友的胸口。
「你可能不想問,不過他們沒抓到韓哥。你們打電話之後,支隊的人沒幾分鐘就衝上去了,里裡外外,都沒找到。」
我受傷住院的消息基本算傳開了,老何、楊子、彤哥、曹伐、劉強,工作室本已不答理我的新老成員,支隊和分局,甚至市局的同學同事全來了。這裡有一部分是來看我的,還有一部分是來打探彬的消息的——而絕大部分是兩種目的兼備的。
他剛要開口,想了想,搞明白了我問題的深意,給出同樣的回答:「是,知道。」
「但他那時又不能去死,因為他必須要照顧陳娟唯一的後代。」袁適用詢證的目光盯著我,「可他還是無法遏制自己想死的衝動,他只能……Christ!他殺人是為了感受死亡?」
「按住他!去按住他!」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我說著指了下門外洗手間的方向。
「你確定自己想清楚了么?」
「哦算了,走吧。」
「對大廈的監控包括了人員和車輛的進出,但為了保密並免於被再次投訴,支隊是不敢查崴爾公司的車的。彬肯定也發現了,這是風險最低、成功率最高的滲透手段,前提是必須有內應。那麼他會隨即發現,找到內應這條路,其實是可行的。」
輪迴往生,寂滅無常。
「不會。」我瞟了眼門口,從床頭的角度能看到把門的民警,只不過自上周老白來過後雙崗變了單崗,「他跑到哪兒遲早都得被翻出來。」
天亮后,一個探組在大廈天台的邊緣仔細檢查「中德大廈」四個字下面那排更氣派的霓虹燈燈箱——「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總公司」時,發現背面有血跡和駐留的痕迹。穿過想象的隧道,我似乎能看到那片燈火斑斕背後的陰影中,迎著深秋的晚風,彬孤獨地感受著自己懷抱的軀體正在慢慢變冷。
袁適壓低聲音:「血還沒完全凝固,他們被殺不久,韓彬……」
「他有點兒腦震蕩吧,聽說還有什麼腹股溝韌帶撕裂……不過沒大事,好像已經出院了。」
向外走的時候,金勇剛突然叫了我一聲:「趙哥……」
「黃鋒話里話外的感覺就是,他們這幫一起給越共當過槍的戰士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誼,還是相當排外的那種……大概是比哥們兒波西米亞一點兒,比斷背布爾喬亞一點兒九*九*藏*書的狀態。」
彬的右手也攥在了我拿刀的手腕上。
「小金啊……」我從床頭柜上拿紙巾把手背上的血跡擦掉,順帶清理了下粘滿汗毛的膠布,「知道我是誰么?」
袁適吃力地咽了口唾沫:「這算不算高抬梁梟了?」
阮八嘴動了動,但好像又不打算當著我和袁適說什麼,只朝彬擺了下手,而後便繞過寫字檯直衝我走來。我抬起左手做出攔截的動作,右手去抽腰側的武器:「你!站住別動!」
「他也一樣不會殺你的。」
她把另一隻手也蓋在我手上,輕嘆一聲。
「啊哈,所以讓你去先探虛實?」
迎著他倒過來的方向,我左臂反手一勒他的脖子,把他橫壓在身前,駢腿騎了上去,揚起匕首——也許停頓過那麼一剎那,也許沒有——照他的肩頭猛戳下去……
「除了最後那部分是生死對決還是破鏡重圓不好說,其他的意思差不多。」
後來還出現了某些不認識的年輕民警,有的是一臉崇拜來床前敬神,也有聚在門外把我當標本指指點點的。聽老何說,我現在在系統內知名度極高。也對哦,因為涉嫌與連環謀殺犯共謀被全市內部協查,私闖跨國企業遭各領使館投訴,先是在武警面前打良民——那倒霉孩子叫楊延鵬,後來是在同事面前打案件受害人——那倒霉大叔叫顧帆,最後乾脆夥同罪犯打武警——那倒霉的「娃娃臉」我不認識……哪找這麼完美的反面典型去啊!
我冷冷地說:「我不認為他能接受。」
彬露出明快的笑容,向河中走去。
我把他銬在床頭,伸手:「鑰匙,還有檯子和電話。」
「也許短暫放棄過,也許他迫使自己接受了無法和自己愛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實。」
彬這件事情,她知道,無法制止。
我被不知道是哪兒流出的血嗆了一下,沒答話,伸手去拽他的項鏈——其實明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沒結實到能當絞索用的程度。彬用虎口推了我喉結一下,不重,因為阮八立刻就把他撲倒了。兩人滾在地上一陣纏鬥,很快阮八就佔據主動,把彬壓在下面。
我怔了一下。阮八不失時機地用另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發力一摘一拽。我只覺得右肩一陣巨痛,胳膊軟綿綿地耷拉下來。
我歪著脖子瞥他。
我感激地接受了老白的好意:「頭兒,我得求您幫個忙。」
黃鋒說得對,恩怨是非,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只有我,才是不受歡迎的攪局者。
彬把一杯溫熱的柚子茶遞給我,我接過茶杯,轉眼又看到,其實他還在對岸,彷彿從來不曾離開過這條河。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白色的濃霧籠罩過來,像愛人的手一般溫存地撫摸著我。
「這行不好乾啊。」我拍拍他,指著牆上的一個紅色按鈕,「按這個,護士就會來;當然,你也可以拖著床到窗檯去拿鑰匙——我只希望你一小時之後再做類似的選擇,如果可以的話。」
「怎麼回事?嗆到了么?」
兩天後,支隊派專員來醫院給我做筆錄,白局亦屈尊親顧,感動得我直想裝死。流水賬一樣地配合調查之後,我被告知懲戒或處罰決定將在市局開會研究後下達。估計輪不到我吃牢飯,後果什麼的也就無所謂了。我叫住老白,想跟他單獨聊幾句。
那人轉過身,右手拽著灰色皮夾克的衣襟,看了眼彬,隨後似乎剛發現我和袁適也在場,顯得有些懊惱。他的樣貌相當普通,談不上有什麼特點,勉強也可以稱得上英俊。和彬比起來,他更具張力,更外露一些。彬對身邊的一切總是當情景劇看,而這個人則是反感世間萬物,無時不迸發著憤怒。我注意到他投射出殺氣的雙眸和彬一樣——漆黑無邊。
落地的時候被沙發硌了一下,起來我就看到彬從後面一踹阮八的膝窩,就勢踩住他一條腿,雙臂鎖住了他的脖子,突然又觸電般地閃開。阮八回身揮動拳肘,破空的風聲異常銳利,我能看到他手上多了把青黑色的匕首。彬連退幾步,邊閃躲邊用截腿偷襲阮八的支撐腳,並趁阮八重心傾斜的一瞬上步別腿,掀翻了他。
「什麼?」
袁適沒動,不過能看得出來相當緊張——或是亢奮:「你是想進去吧?」
「看來真得陪你殉情了。」他深呼吸了口氣,把襯衫的扣子多解開一個,「我和你一起進去。」
阮八沒被扎中,因為彬叼住了我的腕子;我也沒挨上那一膝蓋,因為磕在了彬後背上。他鑽進我倆中間,先是別住阮八的支撐腳一肘把他砸倒,又回身一肘掄了我個滿臉開花——這左邊的牙是剩不下倆了。渾蛋!你他媽還真對老子下重手啊!我一吃痛就覺得血氣上涌,右手向回一拽,而彬鬆手避開刀刃的同時,我背後也挨了阮八一腳。
「好嘞!」他飛快地替我解開束縛,並且把點滴袋掛到移動支架上,好像生怕哪個動作慢了會被教官訓斥一樣,「您慢點兒,我幫您推架子……嫂子今天沒來啊,是不是值班?」
袁適這才注意到露在前台下面的半隻鞋:鞋底朝上,從傾斜的角度來看,可以大胆猜測應該還連著一條腿。他立刻像只受驚的壁虎一樣貼牆而立:「這!這……」
他從來就沒有捨棄過身邊的任何人,無論那個人是陳娟還是韓依晨,是黃鋒還是阮八。
「呵呵,我還真擔心你被一拳直接打變了性呢。」
阮八落地后一步繞過袁適的「屍體」,出現在我側面。我忙斜掄右手的甩棍去打他的頭,胳膊還沒落下,腋窩就中了一拳,隨後還是這拳反手又捎了我下巴一下。幸虧我提前就在後撤,否則可能比袁適退場還快。
老白冷硬的臉部線條竟有些鬆動,他把我的手按回胸口,嘆氣道:「你好自為之吧。」
「切開了,有東西……給我鑷子……」
彬似乎在後面說了句:「別殺他們。」阮八那時離我應該還有兩米左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