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名單
第壹話
裕子拉著男子的手,從便門跑了出來,繞到醫院的後門后,看到車庫裡停著一輛老式的國產轎車。
看來她平時總是擺出一副深思的表情,兩肩用力,眼神迷離。
「山川犬太郎,簡稱為山犬。他說那是他的真名,但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一樣,是一個整天藏匿起來的人。」
「馬?」
身穿白衣的男子一進門就說道。男子高個子,手腳纖長,長得有點像外國人,年輕時候應該很受女孩歡迎的,但現在不過是一個漸顯衰老之色的中年男子。
山犬的話讓人聽了毛骨悚然。裕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裡,等著山犬離開醫院,武田回到卧室去。
武田一個人生活。他說兩個兒子已經獨立生活了,但沒有提到孩子的母親。裕子感覺到武田心中有著深深的哀愁,所以就沒問與他妻子有關的事情。
「恐怕……」裕子沒有說下去,她盯著前方,嘆了口氣。猶豫了片刻后,她坦率地說道:
「據說是為了組建一個暗殺集團。」
「謝謝……」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一聲後補充道,「你的水。」
男子老實地聽從她的話,躺在了後面座位上。座位上有疊好的毛毯,但裕子也沒空給他蓋上了。關上後面的車門,坐到駕駛座上后,她插上鑰匙,發動車子。
「他們都是被打了,嘴裏都裂了,但要是去醫院的話,肯定會報警的,很是麻煩,所以就來我這了。他們連保險都不想用。我也是喝了點酒,心想沒辦法,就給他們縫了。只要是與口腔有關的都算是牙醫的醫治範疇,所以並不違法。」
微弱的人聲傳來。
「好的,一定。」
「水……」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聲音像是躺在長椅上的男子說的夢話。
「哎?啊,那個呀!忘掉它吧。」
「你屁股下面有毛毯,披在肩上吧!」
「不,他們不會做出什麼太過火的事情來。只是一傳十十傳百,事情就傳開了。半夜裡能為他們縫傷口的,除了急救醫院的醫生以外就沒有別人了,所以他們就來我這了。因為他們不用保險,我就直接向他們收取現金,另外追加一點技術費和深夜服務費。為了讓兒子上學九九藏書,我也是很需要錢的。」
「你在這兒啊!」
屋裡擺著各種各樣的器具和三把帶燈的治療用椅子。裏面有一張桌子,是武田寫病歷時用的。長椅就在桌子的旁邊。
裕子把杯子里的水含在嘴裏,趴在男子身上,嘴對嘴地餵給他喝。
「趴下。」
「沒關係,我今晚上就會處理掉。」
「是在兵營里接受的訓練,美國的兵營。」
裕子二話沒說就過去抓住裸體男子的手腕。一瞬間,男子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但發現對方是裕子,那種緊張感立刻就不見了。
男子乾裂的嘴唇抽搐著,發出嘶啞的聲音。
「有事情想問你。你在美國接受了特別訓練是吧!山犬說你被人為地訓練成了雙重人格。」
「是的。人為地把他變成了雙重人格。詳細情況我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個危險人物。」
「要把車還回來呀!過去妻子經常開它。」
「我有要去的地方,不能走太遠。—會兒我們就到橫濱港了。」
「要把這麼危險的傢伙留在我這裏嗎?」
武田坐起身來,伸手拿過桌子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細細的煙叼在嘴裏點燃。
「醫生,我有個請求。」
裕子看了一下周圍,注意到了標誌牌。
「你什麼都看不見,竟然明白那是家醫院啊。」
之後男子說的是裕子所不能想象的。她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夢野忠告她不要接觸這些了。
「有是有,不過是輛破車,已經跑了十二萬公里了,特約店的人現在已經徹底放棄了,反正我只要它能跑就行。你要出去嗎?但現在你不是……」
「門診結束了嗎?」
「什麼?」
「是的。經濟還很景氣時,我有一匹賽馬。你是巡警,應該挺清楚的吧,賽馬圈裡多是黑社會的。通過賽馬買賣,自然而然就認識了。半夜裡都會有認識的黑社會混混來敲門,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您有幾個兒子呀?」
說老實話,她也覺得自己的表情非常冷酷。
「不疼了,腫也消了。真是承蒙您照顧了。」
「非常感謝。」
男子終於說話了。
「你想喝水嗎?」
「不然就是違反醫師法,我能怎麼樣https://read•99csw•com啊!」武田嘴裏叼著煙抿嘴一笑,看了一眼手錶。「怎麼還不來,今天有點晚呀,是不是有什麼事呀?」
男子說自己是狙擊手。
「記憶?被抹掉?」
武田的生活由一位保姆來照料。保姆每天傍晚來準備晚餐,武田吃晚飯的時候她就掃掃洗洗的,武田吃完飯後她就收拾一下,準備好第二天的早飯後就回去。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事情呢?你是什麼人?警察?」
「好了,可以起來了。」
「不,他是專門送人過來的。就像送你來這裏一樣,不知他在哪裡聽了些什麼,反正經常送患者來這裏。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那把年紀了還在賭場當警衛,真是翻不了身了。自己不打架,也不被人打,永遠做一個旁觀者,這樣一輩子也不會出入買地的。」
「還疼嗎?」
「從外面能看得見的子彈還好辦,但大多數情況都進到肉里去了。嘴裏的神經怎麼走我都了如指掌,但要是胳膊、腿或肚子的話就……這就得用X光確定一下子彈的位置,但即便如此,神經和肌腱的位置就只在上學時學過,這都過去幾十年了,早就不記得了。」
「不能說嗎?」
因為兩個人低聲說著話,所以只能聽得斷斷續續的。
裕子把身子貼到牆上,腦子裡浮現出一間屋子——很難想象那間屋子位於警署內。屋子的主人夢野不停地把零食塞進嘴裏,用可樂沖咽下去。
「不,我只是很好奇罷了。說不定我被送來時也是身負槍傷。」
「山犬是誰呀?」
裕子想要說什麼,但又嚇得把話吞了回去。
「醫院里有X光設備,不過稍微像樣一點的牙醫醫院都會有,沒什麼值得自豪的。另外,麻醉設備也很齊全,也有做手術的道具。」
「但您還是幫他們拔子彈了吧?」
「你呢?」
裕子感覺自己的臉變得火熱起來。
對於武田的反問,山犬點了點頭。
「裕子。」
裕子可以感覺到背後有他起身的動靜。她抬頭看了一下後視鏡,繼續說:
他的眼睛上纏著嶄新的繃帶,頭髮濕漉漉的,上面沾著沙子或是垃圾一樣的東西。身上熏人的惡臭https://read.99csw.com不禁讓她想起了臭水溝。
「水……水……」
「那是公安警察的一個據點。」之後裕子告訴男子,是山犬把他帶去那裡的。
躺在長椅上的是個男的。他的眼睛用繃帶蓋著,身上蓋著毛毯,枕邊的燈是唯一的光亮。
「他們那些傢伙也有很多麻煩事,如果我不管,他們就只能等死了。但我也會考慮到拔子彈時傷到神經胳膊或手指沒法動的情況。」
深夜,裕子被樓下門診室里的動靜吵醒了,她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從門診室的門縫裡她看見了山犬,依舊是一張長滿鬍鬚的髒兮兮的臉。
亡兄的一張軟盤裡有幅裸體少女的電腦插畫,夢野看出文件中隱藏著暗號,破解之後發現了一個網站。
「用不著化裝。既然都知道世人是怎麼看待我的了,那避開他們的耳目也就不難。」
男子邊尋找著記憶,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他忽然說道:
其實人並不知自己長什麼樣子。
「你給混混們治療過槍傷嗎?」
「現在是去哪裡?」
「這個頭一開就沒完了。這是他們的常用手段。」
「取子彈是不是和拔牙很像?」
「總之,那個網站是美國政府機關的監視對象,還是不要隨便靠近為妙。」
「什麼意思?」
「還沒同你叫什麼名字呢。」
地上還躺著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他伸開四肢,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一隻眼睛里插著根體溫計,冒出的鮮血順著左臉流到地上蔓延開來。
看到電視上重複出現的自己的照片時,裕子這才認識到自己在他人眼中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最初畫面上出現的是身份證上的照片,另外還有幾張抓拍照片,有些甚至連裕子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拍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很多記憶都被抹掉了。」
「為什麼要救我呢?」
鏡子里的自己是左右顛倒的,而且照鏡子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收起下巴,照一下左臉或右臉。照相時也是如此,都是故意擺出來的表情。
打開發動機后,裕子沒開車燈就把車子開動起來。出了醫院,走了一會兒后,她才打開車燈,朝後面說道:
「警察可管不
九*九*藏*書了這些。」可以看到遠處海港的夜景。裕子靜靜地走進門診室,走到長椅旁,低下頭看躺在長椅上的男子。
她躺在床上等了一會兒,估計樓下完全靜下來,就又下樓去了。她悄悄地來到門診室門前,沒有聽到說話聲。
「因為聞到了消毒液的味道。」
「您有車嗎?」
「您也會療傷呀!」
「是不是違反醫師法呀?」武田微微一笑,「剛開始,打架的黑社劊、混混們經常來找我幫忙,大半夜的。以前我還養馬呢。」
「你也犯了什麼事嗎?」
那不單純是一條長椅,有時候會被用作診療床,所以為了能照清楚枕頭處,旁邊還安了一個燈,掛著一個體溫計。
山犬側臉上的緊張神情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對面的武田一張蒼白的臉,只有眼睛是紅的,看起來像是喝了酒睡下后被勉強叫醒似的。
「在那裡。」武田用下巴指了指電視旁邊的抽屜上帶著的一個物品櫃,「在最上面的抽屜里。車停在醫院後面。」
裕子把頭靠在沙發上,看著閉目養神的武田,繼續說道:
裕子根本就沒有思考自己到底在於什麼。她只是感覺這個男子可能和自己的哥哥接受了同樣的訓練,如果這麼輕易地就失去了他的話,自己會悔恨終生的。
「剛才那裡是什麼地方?好像是個醫院。」
「明白了。」
「兩個。」武田微微一笑,「他們可比我這個當爹的有出息多了,現在都是了不起的外科醫生。」
車子被撞,裕子被兩個男人襲擊那天,山犬帶她去了一個叫武田的朋友那兒。幫裕子治療的武田其實是個牙醫。
男子張著口不動了。他把臉轉向裕子,像是在用看不見的眼睛搜索著裕子的位置。他看起來並不像美國政府機關特別培訓出來的殺手,而像一個無力的嬰兒。
「說是醫院也算吧,但不正規。從外面看起來並不像醫院。」
男子把手放到屁股下面摸索了一下,拽出來后包在了身上。
裕子看著後視鏡里反射出來的男子纏著繃帶的臉,反問道:
裕子不能說自己是被指名通緝的人。男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他坐到沙發上,鬆了松高高的領口。
「橫濱和川崎之間
https://read.99csw.com,朝海邊走。」其中有一句話刺痛了裕子的心。
「忘了。」男子的回答非常好笑,裕子忍俊不禁。男子再次開口問道:
知道自己真實相貌的,其實是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多麼諷刺!
「……在美國?那個男的接受過殺人培訓嗎?」
男子仰面朝上,看著天花板,臉左右轉動。不能製造出更大的聲響了,以免把武田吵醒。
「山犬受傷了也會過來嗎?」
她打開車門,把男子推進了後面的座位。
「等等啊。」
「通緝犯。」
門診室的門和剛才看到的一樣,開著細細的門縫,從裏面露出微弱的燈光。從門縫往裡瞧,已經看不到武田和山犬的身影了。她手握門把兒,悄悄地把門打開,一股消毒液的味道撲鼻而來。
「啊。」男子武田看著天花板回答道,「我們醫院是上午忙,患者多得讓人發慌,下午來的人就稀稀拉拉。一閑下來反而覺得累。」
「你把我放到一個沒人的倉庫區就行了。」
「政府機關?為什麼呢?」
再次聽到動靜是在裕子去起居室的小物品櫃里找鑰匙的時候。當她終於找到車鑰匙,跑下樓梯,衝進門診室時,剛才的男子蹲在地上。
裕子說了一聲,來到診療用椅子邊,正巧在左邊扶手處有方便病人漱口用的杯子和小水龍頭。她盛了點水回到長椅邊。
她剛想邁進去,但突然嚇了一跳。腳尖就那麼懸著,一動不動地側耳傾聽。
男子把水咽了下去。裕子挪開嘴唇后,在男子的耳邊說道:「小心,有人要殺你。」
今夜山犬帶來的人,可能與哥哥有關,她想看一下那名男子長什麼樣,但從門縫裡看不到躺在長椅上的男子。因為是牙科醫院,所以沒有普通的觀察室用床,只有長椅。
「要化裝一下嗎?」
男子身上一|絲|不|掛,背對著裕子。
男子沒有回答。裕子瞟了一眼後視鏡,再次問道:
武田的父親是個內科醫生,他雖然繼承了父親的醫院,可自己卻是個牙醫,門診室必須做大幅改造。二樓的住院患者用的病房也變成了庫房。裕子被抬進來之後,就睡在丟在庫房角落的一張床上。
「眼前有患者的話就要去救。」
「你這是在調查案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