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站在一旁的川崎茂少尉,環視著筋疲力竭的部下們說道。
天氣變得更加酷寒,恐怕已經降到零下五十度了。可能就在自己到廣場來的這段時間發布作業中止的命令了吧。
「你喜歡劍道吧。」
下柳伸出下巴,噘起嘴來。
「自己的話沒辦法把頭斬斷吧。如果是自刎身亡,那兇器就算沒拿在手上,也會掉在附近才對。」
02
矮小的高津早已習慣別人從上方俯視,說起話時不自覺會抬高下巴,呈現「門戶洞開」的姿勢。
個子矮小、戴著圓眼鏡的翻譯官低下頭。
「最好一口氣降到零下五十度。」
這位年約四十的醫師名叫尼可萊,他檢查完切口之後向竹田報告。
從起床號響起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但廣場上空無一人。其他宿舍也沒有人出來汲水。
「軍刀在解除武裝的時候都被沒收了。雖然有一部分軍官拒不從命,但最後還是全部被抄光。營區里根本沒有日本刀之類的武器。所以他們連斧頭、鋸子都拿去調查。可能是以為兇手在日本人當中。」
「以前你說過,你這道疤是竹刀裂開之後,被竹子的尖端傷到的。是在放護具的房間里被刺傷的?」
從第一宿舍和第二宿舍之間的空地往左轉,便是舉行點名的廣場。他走向寒風被隔絕的一角。
現在只能盡量喚起軍人的尊嚴,讓他們完成業績量;或是用馬合煙的報償來提振他們的士氣。但是達成業績其實是幫了蘇聯的忙,連鴻山也意識到這個矛盾。
士兵們紛紛聚集到暖爐前面,聽高津說話。
「好了,快去休息,為明天的勞動作準備。聽到了嗎?高津。」
不過,用來卷馬合煙的紙更加珍貴。鴻山都是拿舊報紙、水泥袋,甚至照片湊合著用。
「不準動!」
竹田站在中尉頭部位置的旁邊。
警衛兵離去請求支援,一位醫生跑了過來。
竹田跟高津只差三歲,是個二十一歲的上等兵。可是他不但被免除勞役,而且還因為班長的身分,不時對長官頤指氣使。他曾揪出抗命者立下大功,頗受俄羅斯人的信賴。
下柳誇張地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怎麼回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馬合煙在集中營里價值相當於貨幣,有時候還能用它交換黑麵包。
「真是太可怕了!」
「對不起。」川崎輕得不能再輕地點了一下頭。
「大家不要忘記帝國軍人的尊嚴,別讓那些監視兵看到九-九-藏-書咱們散漫的模樣,也千萬不要被業績目標打敗。今晚恐怕寒流就要來襲,大家保重身體。完畢!」
高津看著兩人忙碌地比手划腳,突然有種竹田早已成為俄國人的錯覺。一個人只要改變思想,連面對死者也不會害怕嗎?
「高津,你到這裏來。」
加上蘇聯政府為了對戰俘植入共產主義的思想,不斷強化民主教育,好讓他們放棄軍國主義。
「寒流!寒流來了。明天氣溫可能下探到零下四十度。」
雖然有很多人因為意外或重病而亡故,但砍掉軍官頭顱這種事,還是讓大家膽顫心驚。
曾任關車軍戰車肉搏攻擊隊一員的高津,最怕失去妻子的恐怖。
還不習慣集中營的生活時,曾經發生過好幾起警衛槍殺同袍的事件。對於這種從戰場上延伸下來的不幸,他們也只能眼淚往肚裡吞。有些士兵受不了畜牲般的對待,為了洗雪恥辱而刀刃相向,也有士兵自戕而亡。然而,在這裏度過整整三年的歲月之後,大家連抗抵的力氣也消失殆盡。
「是鴻山中尉!」
他打開門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曾有人沒留神走出室外,引發心臟麻痹。也有人吸進冰凍的空氣,導致鼻黏膜凍傷。
在這間寬十四?五公尺,深四十五?五公尺的平房式木造軍營里,擠了兩個小隊近百名俘虜。用汽油桶做成的克難暖爐四周,各架設了兩層床板,每個人的睡床僅僅只有一平方公尺。不,應該說這個面積就是他們僅有的空間。當然他們的身體得部分緊貼交疊,利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從頸動脈噴出的血液,因為零下五十度的寒冷而凍結了,沒有流出多少血。傷口凝固,血也止住了。
隨著川崎的呼喊,士兵們全都一齊起身,在西伯利亞被冰雪晒成暗紅色的臉轉向暖爐站好。
「看起來應該是下雪之前動的手。四周沒留下任何足跡,只剩你的腳印。」
看樣子,他的嫌疑似乎已被洗清。
在這地方待了三年多,讓高津對冰點以下心懷恐懼的並不是這些事件,而是他親眼目睹同袍失去鼻子的悲劇。
鴻山把只剩短短一截的馬合煙扔到地上,用軍靴踩熄,快速站起來轉了個身。
「那麼,稍息。」
打水不過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高津輕鬆地把水桶朝哨站的方向晃了晃。
鴻山照舊在暖爐旁的圓木坐下,用紙片卷了一根煙草抽起來。若是完成一天的勞動業績,配給的煙草就可以增加五公克,變成十二?五公克。
「說的也是。當然啦,其他應該也有不少人擅長居合術或拔刀術吧。」read.99csw.com
「不過,這波寒流的確來勢洶洶。」
「高津!把你的斧頭給我看看。」
鴻山瞬間死亡的時候,心頭浮現出東京?達莫伊這兩個字。
「這種消息,那些傢伙怎麼可能知道。我看就連第五十三集中營的長官也不曉得吧。反正大家都還年輕,就再忍忍吧。不過,千萬不可以耐不住歸鄉的誘惑,把愛國心給拋棄了。知道嗎?少尉。」
「少尉,那你去怎麼樣?你應該有門路問得到吧。」
鴻山中尉趴在地上,兩手撐著地,抓著地上的冰,彷彿擺出伏地挺身的姿勢,看起來十分詭異。但是頭不見了。
不知是西南方的監視哨,還是大門口的衛兵站發出了喝止聲。
「那就不是自殺嘍。」
高津兩手按在腦後大叫。冷空氣凍得他舌頭打結,連他都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下柳的身材頎長清瘦。他用長長的手指比個刀的形狀,做出自殺的姿勢。
「高津,發生什麼事啦?」
打開釘了兩層的營門,高達五十度以上溫差形成的空氣牆,向他的身體襲來。
「啊,達摩。那是鴻山長官的。」
「是!」川崎反射性的回答。
看過許多重傷軍人的軍醫,一時間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衛兵架著短機關槍快步向高津跑來,擔任民主委員的竹田上等兵跟在後面。從事翻譯的竹田熱中於民主運動,是一個積极參与統戰的人。
夜裡燃燒機器用的潤滑油當作照明。潤滑油的黑煙和煤灰把屋內薰得昏昏暗暗,使得暖爐里冒出的火花分外明亮。
「不要隨便亂講話。」
根據這個戰俘集中營的規定,零下四十度時便會發出暫停作業的公告。然而只超過七、八度有可能會以誤差來處理;倒不如冷到最高程度,才能確定免除重勞動。
「翻譯官。」
「啊!寒流果然來了。」
「照我現場所見,那切口並不是斧頭或鋸子造成的。其他地方似乎也沒有外傷。」
一個小兵把話硬吞了回去。他咬著牙,握住像紙一樣薄的毛毯。無法活著回日本——每天看著一個接一個在饑寒交迫中倒下的夥伴,士兵們的腦海里浮現的肯定都是這句話。
鴻山隼人中尉看著牆上掛的溫度計喃喃自語,手裡一邊把玩著掛在外套皮帶上、拇指般大的木雕達摩。原本紅色的佛像,因為手垢而呈現褐色。
「你是說,他沒察覺腦袋被斬斷,還往前走了一兩步是嗎?」
高津查探了一下溫read.99csw.com度計,已經下降到零下四十七度了。他用防寒手套掩著口,佝僂著身子走進營區。
「鴻山長官回來了。」
「在那邊。」竹田用斧柄指著兩公尺外的一個點。
「閉嘴!」
「原來如此。」竹田嘟囔著,「看樣子他已經死了。馬上把這裏處理一下。悲哀的軍國主義者,就是這般的下場啊。」
他聽過有人空手握起倉庫里的斧頭,結果整塊手掌的皮膚被斧頭柄拉掉的恐怖傳聞。手掌瞬間黏著在凍結的斧柄,怎麼都拔不起來,結果一使力就把整塊皮膚給剝掉了。也有人沒注意到毛顫做的防寒靴破了一個小洞,後來導致凍傷,連路都沒法走。
鴻山呆立在原地,緊抿著嘴沉默不語。能不能活著回去?什麼時候回去?面對這樣的詰問,身為指揮官卻無法立刻回答,這點讓他坐立難安。
天色還很暗,空氣中的水分全都凝結,看不到一公尺外的景象。直到早上九點以後,陽光才會照進營區。
「那是長官的護身符,木雕達摩。」
下柳的眼睛轉向高津的右臉,那兒有一道傷痕從嘴邊延伸到耳朵。
「我不想懷疑日本人,但是,總不可能是俄羅斯人殺的吧。」
「二等兵高津,你乖乖的別動!」
「達莫伊……蘇聯兵來這兒跟我們說東京達莫伊,可是我們真的有可能返回日本嗎?」
接著,高津被警衛兵踢中膝蓋,跪倒在地上。一支機槍隨即對準他的頭。
跟著醫師一起到場的護士轉開視線蹲了下來。她的名字叫做瑪莉亞。艾柳希娜。因為態度親切可愛,頗受俘虜們的歡迎。今年二十五歲,已經有很長的看護經驗,照理說她應該見識過大風大浪,但還是無法忍受這種身首異處的衝擊。
「這……這……」
鴻山斜睨了川崎一眼,露出一絲微笑。
「嗯。我也認為他們不懂得這種斬首的手法。」
03
「長官,屬下從沒想過為了回家鄉而拋棄愛國心。可是再這樣下去……」
二等兵高津耕介聽到這個起床令時,正在燒柴。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蘇聯伊爾庫茨克州泰舍特地區,第五十三戰俘集中營
「莫非真是謀殺?」
「下柳伍長,抗拒民主化的中尉一刀斃命,這個戰俘營……」
集中營生活已進入第三年,士兵們的敬禮不再像從前那樣敏捷有力了。因為不僅是身體,連忠誠度都出現了疲倦感https://read.99csw.com。
對準高津的槍口慢慢的從他臉上移開。
「真的是身首異處了嗎?」
「報告長官,二等兵高津。水……我是來挑水的。」
下柳的語氣為之一變。
下柳捋著寥蓼數根鬍鬚,臉色陡然嚴肅起來,朝所有人巡視一遍,壓低了聲音說道。
鴻山的訓示結束時,一個士兵開口了。從上層床板探出的臉大約只有二十齣頭。
「上面沒有血跡。」竹田說道,一面向警衛搖搖頭。
「明天,你去問問監視兵,看我們何時可以返回故鄉?」
「嗯。」高津點點頭。
暖爐里的火在寒氣的威逼之下,漸漸變小。高津趕忙添進新的柴薪。
為了遵行軍國主義,每到業績檢查終了的時刻,鴻山就會出現在軍營,訓勉大家提高業績達成率,以此維持軍人的尊嚴。
竹田單膝跪下,檢視高津丟在地上的斧刃。
雖然看不見腳下的路,但他依照習慣的路徑走,應該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到達。
01
「這裏既沒日本刀也沒有軍刀。有的只是斧頭和鋸子。」
「達摩?」竹田不解地問道。
「啊,頭不見了。」
竹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高津,然後對警衛兵說了兩三句話。警衛兵則指著屍體,口氣急促地在嚷嚷些什麼。
高津和大阪出身的下柳在勞動時被排在同一組。通常是年輕人搭配老人成一組,但下柳二十二歲,和高津只相差四歲。
「是什麼人?」
甚至有流言傳出,別處已經很少有像第五十三集中營這樣,按軍隊階級統治的地方了。
他把針葉樹的枝葉放進暖爐里,然後提起水桶和斧頭走到室外,打算挖些凍土上的冰來融成水。河水和井都已經結冰,想要得到珍貴的清水,除了把堅冰融化之外,別無他法。
「因為長官被斬之後向前倒下,以兩手撐著身體的姿勢斃命。也就是說,他的腦袋被斬斷之後,過了一會兒才向前倒;而腦袋也就順勢滾了出去。」
「我問的不是你。是他。」
「真是搞不懂。我們這裏被允許用的利刃,只有採伐用的工具。就算要搜,諒他們也搜不出日本刀之類的吧。」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不時還能聽得見柴薪燃燒的吡剝聲。
竹田朝四周看了一眼說。
被留置比對兵刃的高津,四小時后回到宿舍。守候的伍長下柳卓雄趨前詢問。
「兇器是銳利的刀刃,類似日本的刀。」
竹田戴著手套的手指的地方看得到外套和鞋底。有人趴在那裡。
分派下來的一條薄毛毯,根本暖和不了因為飢餓和疲勞而冰冷的身體。所有人都裹著外套,戴九-九-藏-書著帽子,屈膝側躺著。
尼可萊醫師將鴻山的頭和屍體用雪橇運到醫務室做進一步化驗后,竹田則和警衛調查營區內所有可能的刀刃,但是沒有一把沾有血跡,也沒有一把像是符合屍體切口的兇器。
那是來到戰俘集中營的第一個冬天,同袍結束了一天的勞役,因為吹開冰凍的白粉,鼻子沾得白白的回到了宿舍。他去爐邊取暖后,摸著臉慘叫起來。鼻子的顏色瞬間像個熟透的柿子膨脹變色,不但皮翻起來,鼻肉也坍了。幾個小時之後,就像冰塊融化一般,鼻子便消失了。整張臉宛如換了個人。那情景直到今日還烙印在他眼中。
「你為什麼這麼想?」
「這是我自己的推測啦。我在想,兇手是不是趁鴻山長官不備,從旁揮手一刀而下。長官根本來不及察覺,腦袋就已經飛出去了。」
「喂喂,等一下。我那時手拿著斧頭,所以一開始就被懷疑過了,還差點被關到倉庫里去呢。」
清晨六點,士兵用鐵鎚敲打著銅鐘般懸吊起來的一截鐵軌,叫醒早已疲憊不堪的俘虜士兵。
鴻山離開門邊,緩緩走向中央的貝契卡。川崎拖著右腳跟在後面,他似乎是在工作時受了傷,代替繃帶綁住腳踝的綁腿上面還滲著血。只要傷不太嚴重,士兵都會自己處理。
「住口!高津。下面的話別說出口。」
「一刀就能把頭砍下來,可見是個使刀劍的高手。」
鴻山叫著川崎身後的翻譯官,接著又繼續說。
「完全斷成兩半。而且距離五、六尺遠呢。」
「是的,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怎麼?」
發紫的嘴唇不斷地顫抖,才一開口,後面的牙齒便不住地摩擦起來。
民主運動(民主化教育)就是一種洗腦。雖然這些士兵們都曾徹底地灌輸了軍國主義,但是酷寒和飢餓、艱苦的勞動,都會讓人的心神變得脆弱。
原本應該是-句喊叫,但在冷空氣的掩蓋下,話未成聲便消失了。鴻山的頭顱滾到一旁。
只要不唱軍歌,改唱讚頌共產主義的《國際歌》,就可以少做點工,這樣的傳聞使得軍心大為動搖;甚至連這麼做就可以提早回國的奇想都跟著出籠。令人感覺到不論是軍官或是士卒,都已無法再壓抑這種心情了。
沒人敢大聲指責他是叛徒。畢竟,比起那些隱藏在暗地裡的間諜,公開表示願意服從史達林的竹田至少還算誠實。
竹田嚴厲的口氣把高津嚇了一跳,隨手把斧頭丟在凍土上。斧頭髮出悶悶的金屬聲,斧柄在地上彈了兩三下。
「怎……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