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蓮花水缸
「哦,沒什麼,我只是隨便猜猜而已。」
半晌時間過去,她終於下定決心。
「好像是前天晚上又來下蛋了。」
「兩位請慢。」
「克彥。」
「呵,原來這水缸不只有蝌蚪而已,還培育著一位未來大學者的幼苗呢!」
來到水缸邊,奈奈原本緊繃的小臉蛋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我的腦海里,立刻浮現體育館上震天價響的歡呼聲,以及奈奈前仆後繼救球的模樣。
可南子用力推了我一把后,迅速跑開。
「好厲害呀!」
「昨天,聽說你到體育館來?」奈奈一副非難的眼神看著我。
接下來,奈奈考慮了好一會兒。
「去年,我被診斷出有心律不整的毛病。在還沒做精密的檢查之前,禁止激烈的運動。」
「專心養育的話,可以維持三十年那麼久呢。所以羅,偵探叔叔小時候玩的蟾蜍,說不定現在還活在這森林里呢!」
「但是,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再打排球了。」
在可南子的手臂上,的確有顆小小的疣。
「奈奈,可以告訴我你爸爸的名字嗎?」
「這森林里是住了幾隻蟾蜍,不過,其他地方的蟾蜍也會來。」
「那就四點的時候,在向陽體育館見。」
「你們這些小鬼!怎麼連阿克你也有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魔鬼訓練嘛!」
一直到畢業,可南子都不曾再和我說話。
有天,大家玩著生存競爭的遊戲。
為了參加在連假時舉辦的排球比賽,大家都卯足了勁加強練習。
她朝睡蓮的水缸走去時,一對綠綉眼穿過樹叢,朝天空飛去。
我替剛產下的蟾蜍卵囊畫了素描,又以手機拍攝,然後前往奈奈住的大樓。從驚蟄的第二天開始,奈奈就不間斷地在為蟾蜍的生長做觀察記錄。我不希望她因此中斷。
聽到聲音趕來的貫二,也在一旁起鬨,嘲笑可南子。可南子氣得一臉通紅。貫二加油添火地說道:
奈奈的親權問題也影響到我的生活。
「沒想到這麼小的一個水缸,每年也都會來下蛋呢!」
不僅九九藏書如此,晴天、陰天、颳風天、下雨天;清晨、中午、黃昏、夜晚,它們在森林都擁有各自不同的風情與味道,可以說,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當中,或許是為了一陣風吹拂而過,也可能是出現了野貓或從冬眠中蘇醒的蛇,或是剛孵化誕生的野鳥……
一想到當時可南子的臉,我就感到胸口一陣抽痛。小孩子的我,怎麼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呢!
平時老被糾正行為的男生,雖然常對可南子冷嘲熱諷,但可南子從來就不以為意。然而此時可南子的表情卻與以往不同。可能被我丟的蟾蜍給嚇到了吧,一副哭喪的臉。
「媽!」
當時在阿婆森林里,除了我們這群小男生之外,還有幾位女生也經常跑來。那就是我們的班長可南子和她的同伴。她們到森林里大都是為了摘花或采野莓。阿婆好像也從未對她們發脾氣。
「那豈不是生產過度嗎?水缸會變得黑壓壓一片哪!」
記得小學的時候,在差不多這裏的位置,也放了一個睡蓮的水缸。那不同於現在園藝用的水缸,而是拿火盆充當的。裡頭有大肚魚,也有蝌蚪;到了夏天,蜻蜒的幼蟲也會來湊一腳。
「是家長嗎?」穿著運動服的中年歐巴桑開口招呼。
「你和媽媽再去一趟醫院,去和醫生商量看看。」
「來參觀的話,請往那邊走。」
「阿婆竟然連這種事都跟你說!」
入口處的白板上,寫著「富士見坂少年排球同好會」。
「萬一你在比賽中出了什麼狀況,豈不拖累了大家嗎?」
「他討厭蝌蚪。因為那會讓他想起不愉快的事。」
「時常看到啊。不過它們身上都有劇毒,還是別碰比較安全。通常劇毒就藏在它們的耳朵後面。」
「二月再檢查時,醫生已經說過我沒有問題了。可是媽媽還是很擔心,只准我上學校的體育課,不准我做其他激烈的運動。」
「蝌蚪長出腳了喲——」
春晚的涼風在樹梢輕拂嬉戲,我卻感到心情無比沉重。
「嗯……」
「九*九*藏*書好厲害啊,大家都好認真。」
下午六點過後,向陽體育館里充滿了朝氣蓬勃的加油吶喊聲。
為迎接春天到來,森林里充滿了蓬勃生氣,櫸木換上新綠,銀杏也陸續抽芽。
「阿婆買……」
阿婆看看我們,又看看國中生。
「不知道。」
我的樹屋,是架在森林中高約三層樓像鳥巢一樣的窩。住在這裏,對大自然的顏色、氣息,或是季節的移轉,都會變得極其敏感。
那之後的影像彷彿慢動作般轉動著。水從打破的火盆子里流泄而出,無數的蝌蚪在泥地上蠕動,在那一顆顆的黑色粒子間,還有幾隻黃色的大肚魚活蹦亂跳。
「那你答應我不準跟任何人說。」
如果我是她父親的話,會怎麼做呢?或許會和奈奈的母親一樣,禁止她做任何劇烈的運動吧!不過,奈奈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
「好像愈來愈有意思了。」
一瞬間,耳畔彷彿傳來阿婆雷鳴似的怒罵聲,腦海里也略過可南子哀傷的小臉。
回程,我繞道大樓。瑪莉亞還沒回來。白天上山,夜裡外出,回到家總是三更半夜……怎麼想,都不是一個母親該有的行為。
(插圖04)
可南子有一張可愛的臉蛋,成績又好,在學校很耀眼。不過對我們來說,她只是個拘泥規則、不知變通的好學生罷了。
我們用舊的鐵制臉盆裝水,將灑了一地的睡蓮、蝌蚪和大肚魚,重新放進去,而後才離開森林。
如此一來,也不需要我這個管理員了。
看傻眼的我們,只是杵在原地,什麼事也做不了。這時候,阿婆出現了。
就在我正準備逃開的時候,國中生的石頭已經飛射過來。朝我丟來的石塊,不偏不倚鏘啷一聲擊在火盆上。
「沒有。不過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隱瞞?」
正好遇上奈奈放學回家,背著書包和同學在大樓前聊天。平時她總是孤單一人到森林里來玩,我還擔心她會因此沒有朋友呢!顯然是我多慮了。
小學時,我也常跑到森林里來玩,抓昆蟲、偷采柿子、https://read•99csw•com撿栗子,總是惹得阿婆火冒三丈。
如果親權真的判給了她父親,而阿婆的遺書中又真的寫著森林的繼承人是奈奈……大概奈奈的父親會以強硬的手段剷平森林,換成更有經濟效益的用途吧。也許是蓋大樓,或是經營相關的營利事業。總之,森林不可能被保存下來。
「姑婆說,雖然壞了,二十多年,可是,只要有個水缸在那裡。青蛙和蜻蜓就會來下蛋。因此,我放了些水草在裏面,又養了幾條大肚魚。結果,蟾蜍真的來了耶,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呢!」
「咦,看來今年青蛙還真不少嘛。」瑪莉亞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手搭在奈奈的肩上說。
可是,對阿婆來說,少了我們這群壞小孩,說不定她的日子更顯得寂寞呢!自從奈奈不再上我這裏玩之後,我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話雖然這麼說……」
「你們在做什麼?」
「我認識島村奈奈……」
我將蟾蜍往她腳上一丟,可南子發出一聲哀呼。
「打得整隻手腕都是瘀青呢!」
「不是阿婆,是姑婆。」
「奈奈的父親,小名叫阿克嗎?」
看到阿婆生氣,國中生揚腳踢飛地上的石頭,掉頭就跑。
「三月時,兩名隊員突然放棄參加比賽,幸好奈奈和香織兩位小朋友參加,大家才又重新燃起了鬥志。」
不過令人驚訝的是,水缸里又多出許多新卵。大概是昨晚蟾蜍又來下蛋了。透明的管子里,是一粒粒的黑子,卵囊的四周,有無數蝌蚪在游著;大肚魚也委屈地游在其中。
「這你也知道?」
翌日,奈奈來到森林。
「嗯,姑婆都是這麼叫我爸爸的。你怎麼知道?」
我將自己偶然發現的蟾蜍裝進塑膠袋裡,準備用來嚇唬人。蟾蜍別名又叫蛤蟆或疣蛙,就連我們這群壞小孩都討厭它。大家都相信,如果不小心摸到它,身體就會長疣,所以突然把它丟在誰面前時,那人大概都會發出悲慘的哀號。
我們的全身動彈不得。
揮手和朋友道別後,奈奈轉身進入大樓的https://read•99csw.com大廳。
奈奈說完嘆了一口氣。
那時候是為了振奮毫無元氣的我,她才編造出這樣的謊言吧!因為當時我探頭朝睡蓮水缸里一瞧,雖然看到成群的蝌蚪扭來扭去游著,就是沒有一隻長出腳來。
「我不會去跟你媽媽說。可是,你必須自己將這件事告訴她。」
已經分手的前夫,突然為了爭奪孩子的親權而展開積極行動,延請偵探社調查瑪莉亞周遭的情況。身為母親,瑪莉亞有太多不利於自己的條件。
我抓起蟾蜍的腳,走近她身旁。
「爸爸怎麼了?」
「要跟醫生說清楚,也要獲得媽媽的同意才行。也請醫生教你,運動時如果發生心律不整的現象,應該如何處理?這麼一來大家也比較放心,不是嗎?」
「這些傢伙欺負——」
「為什麼來找我?」
「什麼!那你還打排球——」
「可是……」
奈奈認真地將球反擊回去,如果漏接了,立刻就露出一副懊悔不已的表情,有時則是哭喪著臉追著球跑。
「本來我一直很在意你手腕上的瘀青,不過現在我終於知道原因,也安心了。」
叫阿克的國中生,將手中另一顆石頭往地上一丟,狠狠地瞪著我們。
「你有這個責任必須說服媽媽,知道嗎?」我輕聲說道。
「奈奈很努力喔!」歐巴桑笑著說。
「對呀。最初發現青蛙卵時,姨婆和媽媽都很高興呢!可是爸爸他……」
發生那件事的當時,火盆里也有無數的蝌蚪在游著……
說完,我朝樹屋走去。
「你很清楚嘛。」
奈奈也是森林里的一員,但至今已經四天不見她的蹤影。由於我的多事,顯然惹來她的厭棄。
「你打算跟我媽媽說嗎?」
「你知道蟾蜍的壽命有多久嗎?」
我們應聲回頭。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孩,手裡捏著石頭,站著。
「我聽姑婆說的。」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又發現幾個剛剛產下的卵。
「你們都有責任。如果沒有好好料理善後,我可是會到學校找你們老師。阿克,怎麼連你也做出這種事來呢?九九藏書」
「真的耶,又生了!」奈奈看著卵塊,眼睛閃閃發亮。
「瞧你們乾的好事!」如雷貫耳的怒罵聲。
一直以來心中的疑惑——奈奈手腕上為何有瘀青——總算是解開了。
可是,奈奈為什麼要對母親隱瞞呢?打排球應該不會有問題啊!
「你看過嗎?」
把我從黑暗中喚回現實的是奈奈的聲音。
「這個睡蓮的水缸是姑婆買給我的。就在她住院的前一年。」
奈奈雙眼直盯著我瞧,然後,小聲地回道:
奈奈明明去年就知道了,卻依然故我。
「那個不是壞掉了嗎?」
我就這樣被請入體育館。一走進館內,就看到好幾組小團體在練習打球。
上星期,奈奈對著躲在樹屋裡的我這麼喊話。
阿克……
「可南子的朋友是疣蛙啊。因為小時候摸過疣蛙,所以長了一顆疣。」
我沒有出聲叫她。猶豫了一下之後,我決定將東西連同留言一起放進一樓的信箱里。
「嗯。」
「那傢伙是國中生。他喜歡可南子,我知道。」貫二說著。
「你看,疣蛙喲——」
我避開奈奈好奇的眼神,凝視著睡蓮水缸。水缸里,大量的蝌蚪聚成黑壓壓一片。看著,看著,我感到貧血似地一陣暈眩,眼前儘是不勝其數灑落在地上的蝌蚪,黑色粒子到處扭竄……
說到這裏,話就哽住了。
我向歐巴桑道謝過,悄悄離開了體育館。
「我看到你很努力在練習,樣子很酷喔!」
「我小學的時候也看過一個。不過那是火盆做的……」
「它們就是靠這些劇毒來保護自己,避免受到細菌或寄生蟲的破壞。」
我拿著裝有蟾蜍的塑膠袋,閑晃到睡蓮水缸旁邊,正好遇上可南子一個人在附近采棣堂花。
奈奈的小團體排在最後面。一名像是教練的男子怱左怱右地投球,奈奈則左右開弓練習接球。
對於大自然神奇的生命力,我除了震懾,還有滿心驚喜。
「我知道了。」只丟下這句話。
國中生則一步一步向我們逼近,我們只能退到火盆後頭。貫二臉朝旁邊一撇,暗示我趕快開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