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發現木津的作坊
「他爹,究竟出什麼事了啊?」
「鮫島。新宿警署防範課的。」
八成沒有吧。只有藪,以及能夠理解藪的想象力的鮫島才會同意這一猜測。也許藪沒有把這一猜想告訴別人。
也許摩托艇只是防止跟蹤的一個手段。木津應該沒有發現鮫島在監視他,不過他有可能是先坐船到了某個地方,然後上岸換乘電車或計程車前往「作坊」。如果他每次都使用這種方法,那鮫島就很難發現「作坊」的位置。這種方法雖然有些「繞」,但狡猾的木津極有可能通過這種方法來掩蓋「作坊」的存在。
富川深吸一口氣。
「我也是拼了老命在查!要是不抓住他,肯定會有更多人遭殃!」
「不。我會逮捕他,送他去法院接受制裁。」
鮫島混在乘客之中靠近水路,幾個綁著印有屋號的頭巾的船老大正在遊船里收拾。
「嘩——」有人拉開了窗戶。那是一個穿著運動衫、圍著圍裙的女人,三十多歲。她沒有化妝,頭髮很短,直愣愣地盯著鮫島。
不久,陣陣水聲傳來。鮫島看了看水路,一艘巨大的遊船從下游開了過來,幾乎把整條水路都堵了起來。
富川的語氣頓時兇狠起來。鮫島沒有回答。富川沒有意識到,一切都是木津計劃好的。
鮫島在將近午夜零點的時候回到新宿警署,搜查本部里還有不少警員在加班。
很明顯,木津並不缺錢。之前的槍火生意讓木津存了不少積蓄。
走出永代大道后,木津走過第二座橋。無論他的目的地是哪裡,都不可能是餐館。
他明白富川不想讓家人聽見和木津有關的事情。
木津走進門前仲町的一家酒吧,這還是鮫島在監視的過程中第一次看見木律進酒吧。那家店位於永代大道旁的一棟大樓地下,也許他和和雄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那傢伙骨子裡並不壞,只是生病了而已。他很能忍,腦子也很聰明,我們從小就是鐵哥們。」
鮫島儘可能不向公寓的其他居民打探木津的情況。木津是非常慎重的職業罪犯,一旦開始打探,他就會發現周圍人看待自己的眼光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時,他就會意識到有人在監視自己,絕不會接近「作坊」一步。
「木津究竟在哪兒?」鮫島平靜地問道。富川呼出一口氣。他用舌尖舔著牙肉,盯著水路,雙頰鼓了起來。
鮫島總和木津在同一時間吃晚飯。木津不出門吃晚飯,鮫島就不離開管理員小屋。
這五天里,鮫島給冬樹打過好幾次電話。冬樹說,木津每兩天就會給店裡打個電話,問和雄有沒有來過。
富川呆若木雞地望著鮫島,臉色慘白。鮫島心想——他一定知情。這個男人,知道木津在幹什麼。
組長是木津的主顧。
「這次他要是再進去,沒個幾年出不來吧?」九九藏書富川頭也不回地問道。
「帶我去找木津。」
時間還旱,路上行人並不少。可鮫島跟蹤的時候,還是小心地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反方向的河流匯入平久川,朝汐見運河和豐洲運河的方向流去,最終連上荒川,流人東京灣。
木津往南走去,那是永代大道後方填河造出的一片土地,周圍是密集的住宅區。
木津走進了其中一家。「富川丸」,船上寫著屋號。
木津的生活模式非常單純。十點左右離開公寓,去附近的咖啡廳里吃早餐。他沒有訂報紙,一般都是在咖啡廳里看的。
鮫島緊張起來,他沒想到木津的「作坊」竟會如此之近,他還以為木津肯定會開車去「作坊」。
「哦,行啊,你進去喝點啤酒吧,等我收拾一下。」船老大回答道。
鮫島點點頭,用眼神指了指門口:「借一步說話。」
習慣木津的生活規律,是了解木津思維方式的捷徑。
鮫島心想,不知道藪有沒有在搜查會議上提出犯人使用的槍支出自木津之手的可能性。
富川長嘆一口氣:「上船吧,刑警先生。」
三十分鐘之後,摩托艇才回到「富川丸」。船上只有船老大一個人,木津不見蹤影。難道木津把「作坊」安置在了只有摩托艇才能到達的地方?
「你叫什麼?」
他一口喝下從自動售貨機那兒買來的罐裝咖啡,朝富川家走去。
鮫島至少想搞清楚木津的船進了哪一條路。摩托艇駛離遊船之後,肯定會加快速度,到時候就追不上了。所以鮫島必須趁現在跑到沙洲盡頭。
木津的槍非常隱蔽,不會被人看出來,關鍵時刻還能用來防身,價錢自然很高。
「你不會準備直接打死他吧?」
如果「富川丸」也是釣魚船,那肯定會一大早開出去。鮫島必須在那之前審問富川,根本沒有時間回野方小睡一會兒。
從船老大與木津的對話來看,兩個人的關係肯定很親密。鮫島心想,兩人年紀相仿,說不定是老同學。
「木津是我哥們。我們從初中起就是鐵哥們了。」富川喃喃道。
兩人走到能俯瞰水路的位置時,富川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鮫島說道:「你是新宿來的嗎?」
「知道。不過他知道我不好那口,我們只是朋友。」
鮫島決定回新宿警署一趟。如果富川要開船去接木津,那就證明木津的「作坊」在一個需要坐船去的地方。
摩托艇的水聲超過了鮫島。鮫島咬緊牙關,拚命地跑,好不容易跑到了釣船橋。水路的水面上還殘留著白色的泡沫。
「這和他有關係嗎?」
鮫島上氣不接下氣,伸手扶著欄杆,目送著摩托艇漸行漸遠。摩托艇已經開到了連接鹽濱填河地的白砂橋下。
凌晨四點,鮫島醒了。天還沒亮。
「他做的槍又九_九_藏_書搞出了人命。」鮫島話鋒一轉,富川頓時面無表情。
「這就要看他了。」
那天木津沒有吃晚飯,而是在晚上九點多的時侯離開了公寓。他穿著POLO衫和西裝褲,與平時無異。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拿著一個大紙袋。
警部使用的新南部手槍的原型是美國史密斯&韋森(S&w)公司生產的38口徑轉輪手槍M36,由新中央工業生產。槍身長2英寸,是一種短槍身的轉輪手槍。可裝五熒子彈,使用的子彈為38special。由於槍體較短,后坐力很大,命中率並不高。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吃完飯還要去幹活呢……」富川生硬地回答。
監視開始后第六天,木津終於有了動靜。那天木津沒有出門吃晚飯。下午三點左右,他去了趟便利店,買了很多食物。
沒想到十五分鐘不到,木津就爬樓梯上來了。鮫島本以為他會多坐一會兒,趕忙站起身。
茌監視的過程中,鮫島早已將這一帶的地圖爛熟於心。這條水路沒有分岔口,一路流向平久川,之後就會分成三條小河流。往西是豐洲運河,徑直往南是汐見運河,往東則是汐濱運河。
「不好意思,現在行嗎?」木津問道。一字一句鮫島都聽見了。
「大清早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鮫島低頭致歉,並掏出警察手冊。
東方的天空掛著渾濁的雲。看來今天是不會出太陽了。再過一個小時,等不及的釣魚愛好者們肯定會來到這一片碼頭。
鮫島再次致歉道:「不好意思給各位添麻煩了。我想向您打聽一下有關木津要先生的事情。」
富川咂舌。
手槍則藏在POLO衫外的夾克衫內側。
鮫島等了一會兒,發現木津沒有出來的跡象。鮫島叼起一根煙。
某位暴力團幹部招供稱,他曾從木津手上買了一把「定做」的變形槍,價格接近百萬。
「他說他再也不想進大牢了。前兩次坐牢的時候,他被一群混賬傢伙給……」
船隻引擎發動的巨大響聲,拉回了鮫島的思緒。遊船旁邊原本系著一艘可以容納四人的摩托艇,木津與船老大已經上了船。船老大熟練地掌舵,讓摩托艇從大型遊船和水路的縫隙之間鑽了出去。
富川出現在門口,換上了一套黑底橙色條紋的運動衫。
木津去「阿伽門農」的那天,也打聽了和雄的下落。鮫島見木津進了酒吧,就去馬路對面躲了起來。
木津向左轉去。鮫島停了下來。那是面朝平久川支流的一條小路。沿岸有許多遊船餐館,支流就好像是為遊船專門開闢的水路一樣。
吃完四家,下午三點多再出門。這時他會去麵館吃些簡餐,再去柏青哥店或租碟店逛逛,打發時間。
他跑得渾身是汗,他告訴自己,每天練習跑步,就九_九_藏_書是為了今天。
「新宿的荒尾組。」
富川走在前頭,鮫島跟著他來到「富川丸」面對的水路。走著走著,富川抬頭望向東方的天空。他好像有些擔心天氣。
鮫島在暗處等候送走木津的船老大從「富川丸」里出來,並跟蹤,他。船老大穿著夏威夷衫和牛仔褲,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和木津一般大。他赤腳穿著竹皮草鞋,走回了不遠處的一棟獨門獨院房子里。
見木津走進食堂,鮫島才會跑去買便當,或是衝去附近的小餐館隨便解決一下。
富川瞪著鮫島。
「沒。要是真算計這些,怎麼算得清啊。」
船上掛著面旗子,寫著「嬉魚、雌蛹、蝦虎魚的天婦羅」。看來這艘船不僅會用來釣魚,還會做些魚類料理。
他換上三合土的竹皮鞋,用下巴指了指水路方向。鮫島點點頭。
木津走過永代大道。鯪島一開始以為他要回公寓,可木津的行進方向漸漸偏離了公寓。鮫島心想,木津應該是去酒吧打聽和雄的下落了。
過了那座橋,就是水路的虻合點。在釣船橋上,能看見摩托艇進了哪條水路。
難道木津準備在這兒上船嗎?鮫島緊咬嘴唇。如果木津真要走水路去「作坊」,他根本無從追蹤。
南邊。船沿著平久川一路南下,不久就通過了濱崎橋,到達了汐見運河。至於接下來是沿著汐見運河繼續行駛,還是進入更遠的東雲運河,從這個位置是看不清的。
「你欠他人情嗎?」
鮫島點頭表示同意。富川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了火。是Short Peace的。他吐了口唾沫,可能是咬到了煙草。
這句話,讓鮫島確信富川知道木津的「作坊」在哪兒。
富川猛地把頭往後一抽,瞪大雙眼,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樣。
富川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走下寶馬,伸展一下厘硬的舟軀,放鬆肌肉。今天,是他豪賭一把的日子。一旦失敗,不僅會讓木津逃之天天,還有可能面臨生命危險。
那是一棟兩層樓高的房子,面積二十坪上下。有個車庫,裡頭停著一輛網輪驅動車,旁邊還放著一輛三輪童車。門牌上寫著「富川」字樣,看來船老人是第二代船主。
要提交給法院的相關材料都備齊了,剩下的就是徵得桃井的同意,並提交資料。可桃井肯定會去徵求副署長的意見。那一步能否順利進行,還是個疑問。
鮫島用盡全力奔跑,摩托艇的引擎聲越來越響。鮫島在水路旁的道路拚命地跑,水路比河岸低一些,船里人是看不見鮫島的。
「喂,有客人來了!」店裡有人喊道,一個船老大抬起頭來說道:「哦,好久不見。」
「一大早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鮫島又道了一次歉。他這才發現自己和富川差不多高,富川的體格也非常健壯。九*九*藏*書
富川家裡已經亮燈了,他果然起得很早。想到富川的家人對此一無所知,鮫島心裏有些愧疚,可他還是按下了門鈴。
要抓住木津,只能抓他的現行。為此,必須找出木津的「作坊」才行。
開來的那艘遊船歸「富川丸」所有。遊船停靠在富川丸旁的木質「碼頭」上,伴隨著船老大的吆喝聲,乘客們一個接一個下了船,總共五十多人。
這艘遊船形狀扁平,和普通的房子一樣,上面掛著無數個小燈籠。它掀起的水波讓靠在岸邊的小漁船、小遊船、小摩托艇晃個不停。
「你要抓他嗎?」
鮫島沒有放鬆警惕,而是後退一步。富川應該不會立刻採取抵抗的態度,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在知情的情況下接送木津,那他就有可能視鮫島為敵。
木津「窩」了起來。他戒心極強,絕不會粗心大意。其間,並沒有疑似和雄的人物造訪木津的公寓。
「閉嘴。」富川說完,轉身離開了窗口。不一會兒,門口傳來了開鎖的響聲。
「有一次我迷上了賭錢,差點把這艘船也賠出去。和我一起打麻將的人背後有黑幫,他們出老千騙了我的錢。多虧他幫我求情,這才保住了這艘船。」
鮫島可以審問富川一番,如果他和木津說好要去接,那就可以坐船同去,順勢衝進木津的「作坊」里。一旦與富川進行接觸,就必須立刻找到木津。富川和木津的關係越好,就越有可能給木津通風報信。
鮫島將槍插在固定在右側腰部的槍套里,坐上了停在警署停車場的寶馬。在查出木津住處之後,他就把寶馬開到局裡。特別搜查本部成立之後,停車場里停滿了搜查員使用的車輛。好在鮫島下手夠快,才搶到一個車位。增加搜查人員數量之後,停車場更是車滿為患,搜查人員甚至要把車停到保管違章車輛的停車場去。
亮著燈的是一樓的廚房和裝著鐵柵欄的窗戶,就在大門左側。
「有事嗎?」富川緊張地問道。他的頭髮很短,一張被曬得黝黑的臉,因為剛起床的關係顯得有些發白。
「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
女子有些猶豫,隔著柵欄盯著鮫島。過了一會兒才回頭喊道:「他爹——」
「我不會把你卷進去的,帶我去木津那兒就行。」
富川渾身僵硬。
「來了——」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女人驚訝的聲音。
鮫島儘可能讓自己的進食周期接近木津。比如,晚上七點吃晚飯,如果深夜一點還沒有睡,就會覺得有些餓。如果木津過了一點還不睡,就說明他手頭肯定有買好的食物,否則就會出門吃夜宵。
鮫島一把揪住富川的衣領說道:「木津是殺人犯的同夥。如果是黑幫狗咬狗倒也罷了,可是流彈如果打中了女人孩子呢?木津造的槍,已經奪走好幾條人命了。如果死的是https://read•99csw.com你的家人,你還會幫他嗎?」
「你昨天開船送了他一程是吧?」鮫島狠狠盯著富川。可富川默不作答。
窗口飄出味噌湯的香味。
「你一個人去嗎?」
鮫島在水路左側飛奔起來。
富川的表情一變。
船老大認識站在門口的木津,一副和熟人說話的口氣。
「沒錯。」
富川來到窗邊。他穿著黑糊糊的運動衫。
「你要我背叛自己的哥們嗎?」
「你瞧瞧!」鮫島拉開夾克,讓富川看到裏面的手槍。
「是木津找你去打麻將的嗎?」
富川知道木津「作坊」位置的可能性有五成。如果他明知木津的行當還開船送他去,那就說明富川收了特別的「報酬」,這也就意味著他肯定會包庇水津。從富川的住處來看,他和水津應該是老相識了。恐怕是初申或高中時代的同學。也許他接送木津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友情。
「是哪個黑幫?」
橫跨水路的橋樑出現在前方,那是連接越中島與古石場這兩座沙洲的釣船橋。
乘客們在船上喝酒吃天婦羅,吹吹東京灣的海風,心情大好,三三兩兩地走了。
「他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背後傳來妻子充滿疑惑的聲音。
為防止富川逃跑,他事先調查了房子的結構和周圍環境。房子沒有後門,只能從大門出入。富川家和左右兩戶人家之間的縫隙很小,只有身體柔軟的小孩才能通過,沒法從窗口爬出去。
鮫島朝手槍保管庫走去。平時刑警都不會用槍,大部分槍都鎖在柜子里。可如今大部分的槍都被領走了,除了休假的刑警的槍,就剩自己和桃井的了。
從遊船上下來的醉酒乘客們漸漸散去,鮫島也只得離開岸邊。
「不好意思要佔用您一些時間了,您昨晚和木津先生見過面吧?」
「他去哪兒了?」
「你知道?」
「如果你不合作,也是共犯。你要是進去了,老婆孩子怎麼辦?」
鮫島開著寶馬來到門前仲町,把車停在「富川丸」所在的水路附近的一條單行道上,之後就在車裡打了個盹。
鮫島想在木津身處「作坊」的時候衝進去抓個現行,木津的逮捕令還沒有批下來。
七點左右出門吃晚飯,吃完之後回到房裡,直到第二天早晨。
木津旁邊站著個初老男子,看起來像是「富川丸」的主人。
「是哪個黑幫?」
富川撇開視線,望向拴在岸邊的遊船和摩托艇。他抽了口煙,把煙蒂丟在地面踩滅。
鮫島取出一根煙,默默抽完。富川也陷入沉思。抽完煙,鮫島問道:「能帶我去嗎?」
富川盯著鮫島,接著回頭朝家裡喊道:「喂!我出去一趟!」
「我是新宿警署的鮫島,請問您丈夫起床了嗎?」
鮫島撩起頭髮,發現手中滿是汗水。他靠在欄杆上調整呼吸,又掏出一根煙來。
富川第一次直視鮫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