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要離開楊，她就不安得不得了。

黎明前，他們離開了參官橋的公寓，走進一家透宵營業的家庭餐館。餐館就在公寓旁邊。

她找到了兩部公用電話，可兩部都有人在用，第三部電話是壞的。

然而，楊的樣子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坐在床上，一手捂著肚子，疼痛不堪的楊。

男子「切」了一聲。她從包里拿出電話本。如果香月已經找到了新工作，現在這個點應該不在家才對。

店門開了，兩個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走了進來。

奈|美深吸一口氣，回到了座位。她盯著打電話的男孩子。他撅著屁股，靠在櫃檯上，抖著一隻腳。他還拿出一根煙，對服務員說：「麻煩給我個煙灰缸。」說完，就點著了煙。

奈|美站起身，沿著走廊走了起來。小賣部在入口左邊的角落裡，她剛才在那兒買了罐咖啡。

一開門，奈|美就大喊一聲：「吵死了！醉鬼！一邊去！」

奈|美環視四周，發現入口處有一部粉色的電話（公用電話）。

奈|美站起身。

要是警察來了就糟了，奈|美趕緊背過身去。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報上說，嫌犯逃走了。

總之，在最後一場電影結束之前，只能待在這兒了。等到最後，要是楊還不來，就出去買份報紙。要是報紙上什麼都沒寫，就找家酒店看新閣。這樣也許就有消息了，和楊有關的消息……

——不要和別人聯繫，直到我告訴你可以聯繫為止，連家人都不能聯繫。

男子嚇得目瞪口呆，一旁等候路燈的行人發出笑聲。

在和楊分別的時候，楊給了她三十萬日元的現金。

——「光天化習居民區發生恐怖槍戰」。

奈|美拚命搖頭。楊盯著奈|美，表情彷彿在說：「簡直難以置信。」

等不了了，外面也有公用電話。奈|美抓起小票，站起身。

奈|美從那著急的口吻中讀懂了一切，警察果然在找自己。

——照理說這葯一定要有處方才九-九-藏-書能買到，不過那家店會賣給你的。

——忘了我吧。你想去報警就去吧，過了今天去就行，就去找高河說的那個姓郭的警察。別忘了，不要說你是自願跟來的，就說是我威脅你做的。去警局之前，千萬不要回自己家。

「藥店？！」香月的嗓門高了一度。她著急地問道，「你……受傷了？」

楊手裡的葯最多還能撐兩次。疼痛發作的頻率，大概是一天一次。而且楊說，發作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他們在那兒分道揚鐮。

「快點兒啊！」外頭的男人吼道。

奈|美熱淚盈眶，香月姐真是個好人。

「嗯，我會的，我會去的……」

她在死傷者名單中搜索「葉」這個姓氏。

——不要！換個地方吧！

二十分鐘前，最後一場電影開演了。

也許他傷得很嚴重，路也走不動，話也說不出來了。她一整天都待在電影院里，所以才不知道吧。楊說不定已經進了醫院。

要是他還能走路，還能說話的話……

「喂，香月姐嗎？是我，奈|美。」

我是不是搞錯電影院了啊？奈|美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疑問。

這是小標題。奈|美屏住呼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服務員來到了旁邊，等著她點單。

一定要給他送葯去，否則他就不能達成目的。

「嗯？沒事，就是那件事啦，還是捅開了好……」

一開始，楊是想在新宿御苑碰頭的。

這是離陀螺劇場很近的一家電影院，總是連放兩部B級動作片。電影院很小，客人不到二十個。沒有睡著或動手動腳的觀眾，不足一半。

——哦……

「你……你……」

「喂。」有些不耐煩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聲音。

嘟嘟聲響了四次，有人接了電話。

「奈|美，要是你一個人不敢去警局，要不要我去接你？」

奈|美很清楚，那是藥效很強的葯。一種是止痛片，和治頭痛和痛經的葯完全不一樣。在普通藥httpｓ://ｒead•９9ｃｓｗ•com店是買不到的。

奈|美頭也不回地過了馬路。

總之，楊還活著。

沒藥了，沒藥了。

「你……那個……不要緊吧？」

奈|美突然想起，香月的大兒子有哮喘，有一次半夜發作，讓她犯了愁。

奈|美突然想到，如果他不是沒有來，而是「來不了」……

這樣就破壞了和楊的約定，雜美一邊朝車站走去一邊想到。可是只不過是問問買葯的地方而已，不會和香月姐多說的。

「快點兒啊！」男人怒目圓睜地重複了一遍。周圍的路人都在朝自己看。

「我可以告訴你……奈|美，我不會害你的。你還是去警局吧，你再不去，警察會以為你也是壞人的。你們這樣的人，就是他們的眼中釘啊……」

他說自己有盲腸類。盲腸炎要是沒有及時治療，就會發展成腹膜炎，甚至威脅生命。這一點，奈|美很清楚。

這一回，身後傳來「梆梆」的響聲，對方用手拍了起來。

走到車站附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沒人的電話亭。披著外套，鬆開領帶的男人好像也想去電話亭打電話。奈|美小跑幾步，比男人早一步進了電話亭，關上了門。

「什麼什麼啊——」

奈|美長舒一口氣。她這才發現一臉不悅的服務員站在自己旁邊，趕忙要了杯咖啡。

看楊的表情，的確不像是發作了的樣子。

「喂？」

她把報紙塞進購物袋裡，快步走了起來。她隨便找了家咖啡廳沖了進去，又找了個靠角落的座位，攤開報紙。那是今天的晚報。

她還記得香月這麼說過。

楊還是會一點日語的，打車到歌舞伎町不是什麼難事。

——回不了家的這段時間，就用這些錢去住賓館吧。

掏出一盒煙，打開一看，裡頭是空的。厚重的大門對面，依稀傳來女人的喊聲和槍聲。

楊一直沒辦法補充藥品。

楊還活著，他沒有死。

一定，一定要在家啊，香月姐。

要是沒有醫生的處read.99csw.com方，普通的藥店是不會把這種葯賣給自己的。即使去買的人不是楊，是奈|美，也是一樣的。

一打開這份報紙的社會版，她就看見了這個大標題。

什麼時候去？

十點不到，奈|美離開了電影院。進門的時候天還亮著，可現在的新宿，已經被夜幕籠罩。

——不要！我等你，我會等你的！完事了來找我吧！

楊第一次露出兇狠的目光。

明天早上，一定要帶著葯去新宿御苑。

不可能。楊明確說出了這家電影院的名字，他還說，這裏的觀眾很少，一點兒沒錯。這一帶有很多電影院，但會連著放兩部B級外國電影的只有這裏。

不行，不能想這些。

楊的葯吃完了。

——明天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要是我在那段時間沒有出現，就等到隔天上午再去，同一個時間。

——坐在左後方的位子上。要是我到晚上都沒有到電影院，就去御苑的台灣閣。

——我有錢，沒了會找人借的。

警方是不是在找楊呢？既然在找楊，說不定也在找自己。

奈|美回過頭去。

楊平安回來之後怎麼辦？奈|美沒有想過。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聽楊的吩咐。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已經十二個小時沒見過楊了。

奈|美看了看手錶，快要十一點了。藥店關門的時間並不早，但她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到搞到藥物的方法。

奈|美說道。她實在忘不了那片池塘里還有屍體。

「——混賬，打那麼久！這電話亭又不是你家開的——」

只是，楊和自己之前的那些男朋友都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楊究竟在哪兒？難道他中了槍，中了刀，在昏暗的角落裡難以動彈嗎？

半夢半醒之中，先後有兩個色狼碰了碰奈|美的膝蓋和胸口。每一次奈|美都會驚醒，用包包對準色狼的臉和手一頓猛打。她很害怕，可更害怕離開座位會和楊錯過。打色狼的時候，她的眼淚都流出來了ｒeaｄ•9９ｃｓw•ｃom。

「不是我，是我朋友生病了，可他的葯要有處方才能買，所以我才想問問哪兒能買到……」

——這也是為了你好。高河的同夥在找我，說不定也在找你。

一「男子持炸彈＋輕機關槍襲擊暴力團組長情婦家」。

——不，現在不痛。

「歡迎光臨。」

他之所以沒有來電影院，是因為他還沒成功殺死「葉」。

「今天，一切都會結束。」楊說道。

也就是說，他的葯只夠撐一次了。今天肯定會吃完的。

「謝謝你。」

可是並沒有找到。倒是看見了另外兩個用台灣證件入境的人。一個姓黃，一個姓李。報上說，他們拜訪石和維組長家純屬偶然。

香月姐！

楊和她約了兩個碰面地點。要是在電影院里碰不到，就去新宿御苑。

她來到小賣部，打算買包煙，可小賣部已經關門了。奈|美看了著手錶，晚上七點四十分。

「嗯，沒事的，我沒做過壞事。有事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

香月啞口無言。

哮喘的葯有一種很強的成分，用光了必須去醫院配。可要是沒空去醫院，她就會到藥店去買。

難道兩人中的一個，就是用了假名的「葉」？不對啊，年齡不對。報上說，那兩個台灣人都是三十多歲，可「葉」已經上了年紀了。

新宿和往常一樣人潮洶湧。奈|美垂頭喪氣地遣到陀螺劇場旁邊的通宵小賣部，買了份報紙。

奈|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她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想要維繫住自己和楊之間的關係。

初二的時候，有個女生在學校的廁所暈倒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肚子痛是痛經還是盲腸炎，熬了一個晚上，病情惡化，差點就得了腹膜炎。全校盛傳，要是再晚半天去醫院，她就沒命了。

她把電話卡插|進電話機里，撥通了香月家的電話。

可是，葯要上哪兒去買啊？

「求你了香月姐，我很著急，上次你給家裡孩子買葯的那家店在哪兒？」

「奈|美——」

於是楊就提出了ｈｔｔｐｓ://ｒｅａｄ.9９ｃsｗ•ｃom這兒。

「哦，是我，什麼？啊，果然？是嗎……超煩人的說，那傢伙……嗯嗯……」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除了奈|美，走廊的沙發上沒有別人。

「在外頭……」

「奈|美？！你在哪兒？！」

「哦，正好，我要打個電話。你幫我要個冰激凌。」一個人說道。他當著奈|美的面來到公用電話前，丟進一枚硬幣，一手撐著櫃檯打起了電話。

奈|美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她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也就是說，一切還沒有結束。正因為沒有結束，所以楊才沒有來電影院。

「香月姐，求你了，告訴我上次那個藥店在哪兒？」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奈|美掛了電話。回頭一看，男人一手插|進口袋，兩腿分開候在門口。

「什麼？」

——很痛嗎？

咚！有人踹了電話亭的門。

臨分別的時候，奈|美看見楊在家庭餐館里吃了一次葯。

防止化膿的葯和止痛藥。兩種葯都是他從台灣帶來的，即使他沒受傷，要是葯吃光了，他也無法動彈。

自己會被抓嗎？她幫著楊殺了兩次人。要是楊被判了死刑，自己會不會也被判死刑啊？

那是為了防止在完成最後一次任務的過程中發作吧。

不能想，不能想。

奈|美故意不去想楊被殺的可能性。走進電影院的時候，她發現今天放的是動作片，她決定閉上眼睛睡覺。她不敢看屏幕——上面一會兒有人中槍，一會兒有人中刀，她受不了。她怕自己看了，又會覺得噁心，那時的恐懼感又會湧上心頭。

被打的色狼像蟑螂一樣，倉皇逃竄。

奈|美站在原地，咬緊嘴唇。男孩子回過頭，看見了奈|美，可又把頭轉了回去。

「藥店，就在我們店……就是『玫瑰泉』在的那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在左手邊。店裡有個禿頂的老頭子和一個年輕的醫生，如果是那個禿頂，就能買到了。」

他希望手裡的葯能撐到他達成目的。要是在關鍵時刻發作了，又沒有止痛藥，他肯定會沒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