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密林追蹤
第一節
大約有七、八隻,看起來不太聰明的眼睛望著我們。已經送到嘴邊了,牠們還沒張開血盆大口,顯然在考慮我適不適合當早餐。
「阿隆,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你也看到了,就是鱷魚啊。」
我問著正在調無線電頻道的老爸。
「還要飛多久?」
直升機不斷下降,離叢林越來越近,可清楚看到每一條藤蔓、每一片樹葉。快撞到了。當我閃過這個念頭時,直升機發出尖銳的聲響開始爬升。另一架戰鬥直升機突然出現了。就在我們側面。
抬起右腿.......噗通!我在泥水中絆倒,把老爸甩了出去。
「那就請牠們回去吧。」
直升機一路搖晃著飛到水窪上空。
老爸壓下右手的操縱桿,直升機斜斜地向下滑后改變了方向。右前方的藍天出現了兩顆黑點。然後,漸漸變成乒乓球大小,形狀也越來越明顯。那是閃著黑光的直升機,一上一下,正飛向我們。
「他們玩真的嗎?」
「嗯……」
接著,將機頭對準我們,在空中靜止。我們和那兩架直升機面對面在空中盤旋。
我喘著粗氣,決定不去思考水聲是怎麼回事。眼下必須把老爸帶到岸邊。如果我把這份毅力用在考試,搞不好閉著眼就可以考進東大醫學系。不,國立大學聯考簡直易如反掌。
「來了。」
老爸拉起操縱桿。直升機開始上升。
老爸問道。儀錶盤亮起了紅燈,油用完了。衝過頭的兩架戰鬥直升機掉頭,從左右兩側包抄而來。
濃綠色之間不時閃現光芒。那是反射陽光的水面,也就是沼澤與河流。太陽高掛天空,釋放強大的熱能。
鱷魚繞過直升機,距離跌倒的我和老爸只有數公尺遠。最前面那隻鱷魚張開大口,稱不上清潔的嘴裏露出兩排尖牙。
泥水激烈地濺起泥花,防風玻璃上滿是污泥。不知道哪裡傳來「咻」的聲音,一股衝擊力從尾椎骨一直貫穿到頭蓋骨。身體總算不至於支離破碎。
「可能不到十分
九*九*藏*書鐘。」
如果我能活著回日本,再也不坐雲霄飛車了。不管是「飛越太空山」還是「自由落體」或「360度迴旋雲霄飛車」,相較之下那些簡直就像搖籃。當我們爬升時,另一架直升機直逼而來。機關槍噴出火光。
「怎麼了?」
一百海浬等於一百八十五公里,飛三個小時就是五百五十五公里。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躲過了飛彈和機關槍的攻擊,也走運地沒摔得粉身碎骨,沒想到後面還有鱷魚。
在我大叫之前,老爸已經將機頭轉向那個方向。轉動螺旋槳的引擎發出「咯咯咯」好像咳嗽的聲音。
「有沒有人追我們?」
「你先抓緊。」
「如果在此之前沒發現卡瑪爾教的寺院呢?」
啪沙啪沙的水聲不絕於耳。我終於忍不住慢慢轉身。
「你是問距離還是時間?!」
他還沒搞清楚狀況。
鱷魚。足足有五公尺長。而且,有好幾隻鱷魚朝著這裏遊了過來。怎麼會有這種事?
「老爸!」
「要回去的是我們,我們搶了人家的地盤。」
「全身骨頭都會斷光光喔。」
老爸用力一拉操縱桿。直升機好像被踩了剎車,向後一仰,隨即在空中停止了。尾隨在後的兩架直升機轉眼間就超越了我們,巨大的衝擊力把我們的機體震得拚命搖晃。
我吞下涌至喉頭的苦味口水,拚命注視下方。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綠色綠色綠色叢林,以及遠方的地平線。看不到任何建築物或顯示建築物的痕迹。然而,美央就在這片綠色叢林的某處。我忍住想嘔吐的感覺,睜大眼睛。
跑道在腳底下消失,終於看到一片映照著藍天的田園地帶。直升機低空飛向南方。
「只要我們不在這裏落馬,就可以順利逃脫了。」
「你把牠們找來的嗎?」
它不知何時緊跟在我們後面,和我們一起急速下降。
這個人有正經過嗎?
「他們說什麼?」
我努力不去想後有追兵.,必須找到寺院或能降落的地方。九九藏書直升機再度上升,視野所及都是叢林。
幸好這裏不是無底的沼澤。
「兩者!」
那個東西突然扭動身體,我以為是鼻子的部位原來是鼓起的嘴巴。那長長的尾巴拍打著水面。
突然間,叢林中噴出橘色火焰。接著,一團紅色火球以拋物線的角度上升,命中了準備發射飛彈的戰鬥直升機。
不行。寺院四周一定用綠樹巧妙地掩飾,除非在正上方飛行,否則很難發現。我咬緊牙關,朝上方瞥了一眼。我倒吸了一口氣。
「喔喔。」
「所以,只能飛一個小時左右?」
那些鱷魚似乎無意放我們走。牠們迅速在水上散開,把我們團團圍住就在這時,槍聲響了。
「榮恩好像和軍隊連手,正追過來。」
老爸把目光集中在牠的嘴巴,忍不住跳了起來。
「沒有。」
碎片在空中散開,下一剎那,戰鬥直升機陷入失速狀態,冒著黑煙垂直降落,然後墜落在叢林中。
「不用十分鐘,你注意看底下。」
用來當誘餌的直升機當然不可能裝滿燃料,還配備武器。喬之所以輕易放我們走,是因為他知道燃料很快就用完了,我們會在叢林正中央墜機。
「萬一是無底沼澤,也別怨我!」
就在此時,引擎停止了,直升機迅速下降,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叫我們回去,否則就要把我們擊落。」
另一架直升機的飛行員慌了手腳,驚慌失措地對耳機說話的同時,拉起操縱桿。戰鬥直升機急速上升,轉眼間就逃之夭夭了。
「會搖晃喔。」
轉眼間,叢林變成一坨綠。頓時有一種胸悶感,比搭高樓電梯上升時更嚴重。
我呻|吟著,撐起身體,看到老爸癱倒在儀錶盤上,不禁嚇破了瞻。
機體陷入約一公尺深的泥濘里。我滑過老爸的身體,跳進了泥沼。
「絕對開心。因為那是真正的叢林,比起溫泉的浴池太有震撼力了。」
「所以,油箱加滿了嗎?」
「這一帶有沒有加油站?」
燃料表
九*九*藏*書的指針已經打到底了。
死定了。
「噴射戰鬥直升機,即使現在看不到,轉眼間就追上來了。」
「好像來不及了。」
一直聽著無線電的老爸問我。
老爸看了一整排儀器一眼,右手握著腳下的一根杆子,左手握著像手剎車的杆子,腳踩踏板。
「這是最後通牒,阿隆,怎麼辦?」
「騎兵隊出現了嗎?」
田園地帶一下子就過去了,前方出現一條蜿蜒大河,越過那條河,就是叢林地帶。鬱鬱蔥蔥的綠意彷佛毛毯覆蓋著大地,把所有景物都隱藏起來。這裏的林木長得不粗,但蔓藤和樹枝複雜地糾結在一起,彷佛林木之間結了一張大網,陽光幾乎照不進密林深處。
「不然問問他們能不能幫我們叫拖吊車。」
「只有三分之一。」
追兵的直升機迫在眼前,可清楚看到反光的防風玻璃、機體兩側的飛彈發射管和機關槍。
「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飛上天以後因為燃料用盡墜機,我可是會開心得哭出來。
「好奸詐,我們根本沒武器。要不要把煙灰缸扔出去?」
東大醫學系根本不在我眼裡,不管是牛津、劍橋還是哈佛,我都不屑一顧。我眼裡只有鱷魚、鱷魚。
「有人發射地對空飛彈,把它打下來了。」
老爸搖頭。
「老爸,涼介老爸。」
我最先看到的是扁平的鼻子,後面隆起一坨黑色的瘤。
我問按著耳機的老爸。
「先飛了再說,反正我現在的時速是一百五十海浬,差不多再飛三十分鐘吧。」
「有沒有象樣一點的?有沒有響尾蛇飛彈或麻雀飛彈?」
這人總是喜歡把最關鍵的話留到最後才講。
「呃!」
就在我這麼想的那一刻,螺旋槳又咳咳咳地垂死掙扎了幾下,然後,直升機的機體重重地著地。
兩腳咚地沉了下去,渾濁的褐色泥濘底部是柔軟的沙泥地。
眼前的直升機突然搖晃了一下,示意我們折返。
我搖搖他的肩,卻沒回應。他可能以為自己正躺在廣尾「淫|亂空read•99csw.com間」的床上。算了,沒關係啦,反正等到他清醒,會發現自己不是抱著人肉被子,而是躺在鱷魚的胃袋裡。
我貼靠著防風玻璃罩,蔚藍閃亮的天空中還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口袋裡有煙灰缸,要不要拿去用?聽說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空中英雄都是丟磚頭。」
「老爸,老爸。」
「還沒。他們如果真的打算擊落我們,就會使用飛彈,一旦被裝有熱感應或紅外線追蹤裝置的飛彈攻擊,我們就無路可逃了。他們在陪我們玩。」
「多久會追上我們?」
「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會有很多大型建築物。運氣好的話……」
「即使叫我們回去,我們也回不去。」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要不要降落在樹上?」
我把老爸扛在肩上觀察四周。
「這架直升機有武器嗎?」
曳光彈好像導彈煙火,噴出橘色火焰,掠過防風玻璃前。他們試圖透過恫嚇射擊讓我們棄械投降。
「目前還沒有,但很快就會有了。」
啪沙。我聽到水聲,忍不住停下腳步。水聲在泥沼外面,從直升機另一側傳來。
我坐在老爸身上踹門。一次、兩次。老爸呻|吟著。第三次,我使勁用力一踹,門終於開了。
老爸把無線電對講機從頭上移開,大聲問道。
「如果加滿油還能飛三個小時,最高速度可以飛得更快,但一般的巡航速度只有一百到一百一十海浬,一海浬等於一百八十五公里,你算一下就知道了。」
「我沒有鱷魚朋友。」
我抬起右腿,向前踏出一步,抬起左腿……,向前踏出一步。啪沙,啪沙。
「燃料呢?」
頓時冒出一團火光。
「怎麼回事?」
「卡瑪爾教的寺院長什麼樣子?」
老爸說完,將操縱桿往下壓,我們的直升機突然以接近垂直的角度下降。在眼前盤旋的戰鬥直升機驚慌失措地打了一個轉。
老爸努力保持機體平衡的同時大叫。
這裡是乾枯沼澤的中央,直徑約五十公尺,四周幾乎被叢林包圍了。潮九*九*藏*書濕的空氣和濃重的泥臭味撲鼻而來。老爸很重。由於承受了兩個人的體重,我的雙腳陷得更深了。我咬了咬牙,抬起右腳,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至少要在泥沼中走二十公尺,走到岸邊,才能讓老爸躺下來。在泥濘中每走一步都很辛苦。泥漿濺到手臂和臉上,感覺特別癢。蒼蠅、蚊子和不知名的蟲子都聚集而來。
我看不到另一架。
「太猛了……」
我抱起他的肩膀。在最後降落的那一瞬間,他的額頭可能撞到了操縱桿或什麼,右眉上方撞傷了,正在流血。我擦掉血,搖晃老爸。
「要不要降落?」
「他們已經用雷達偵測到我們的位置,只要用空對地飛彈轟炸那一帶,我們就一命嗚呼了。」
「那就隨便找一個地方降落,接下來就靠父母給的兩條腿了。」
直升機持續緩慢飛行,老爸咬牙放慢速度,同時避免失速。叢林的盡頭突然在眼前,前方有一片水窪和沙地,好像是乾涸的沼澤。「那裡!」
我扶著老爸的脖頸、抓著他的雙手,把他從直升機上拖了下來,扛在右肩上。
「一定很開心。」
我慌忙抬起老爸的脖子,溺在這種泥沼中,恐怕很快就完蛋了。老爸發出呻|吟,吐出口鼻的泥水,痛苦地張開眼睛。他似乎察覺這裏不是「廣尾聖特雷沙公寓」了。
隔著防風玻璃,可以看到正面戰鬥直升機的飛行員露出白牙。他炫耀般地豎起手指,伸嚮應該是飛彈發射鍵的按鈕。
「如果從空中發動攻擊,我們就死定了。」
老爸將直升機掉頭,再度朝右斜方滑行下降。戰鬥直升機緊跟在後。陽光照在機體上,在叢林中清楚地留下三個機影。橘色的箭光從左後方掠過機體,射向前方。
老爸突然住嘴,凝神細聽耳機里傳來的聲音。
老爸沒回答。我渾身噴著冷汗,摸了摸老爸的頸動脈。我鬆了一口氣。他還有脈搏,至少還沒死。我把老爸的身體從駕駛座上拉開,推著機艙門。門一動也不動。剛才的衝擊導致門變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