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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 第三章

8月8日

第三章

神父沒有回答,可也不像烏有一樣嚇得一動不動,他只是用沉默的方式回應著結城的挑釁。
「……尚美是個溫柔的女人,一直就是這樣。她七歲的時候父母雙亡,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絲毫看不出她有如此慘痛的經歷。他們兄妹寄居在無情的叔父家中,肯定受了不少苦。尤其是尚美,她還那麼小。不過她自己對這段經歷閉口不提。」
回頭一看,牆上也掛著一幅立體主義畫像,這也許是和音的作品之一。這是四幅畫中被分割得最細碎的作品,幾乎完全看不出對象物的原型。著色最不起眼,只是區分了明暗。這可能是為了諷刺印象派,特地沒有表現光線,只是突出了相互之間的關係構造,採用了概念方法論。畫面中間大約三分之一以上的地方有兩根紅色的線條。整幅畫呈灰色基調,紅色線條顯得十分打眼,這種手法使得整幅畫給人很強的視覺衝擊,像在傾訴些什麼。
「在這裏,能得到平靜。」
這句話與昨天迥然不同,聽起來甚至有幾分軟弱。看來剛才發生的事情背後,隱藏著太多故事。
「對。」
桐璃比烏有先反應過來,她去廚房找水和毛巾,烏有隻好尾隨而去。急忙趕回來時發現村澤已經被兩個人抬到沙發上躺著,好像恢復了意識。夫人在旁邊,滿臉擔心,不停用手帕擦拭著他嘴唇上的鮮血。現在看來,他只是下巴發青,並無大礙。神父非常冷靜,檢查過他的腹部,發現並無內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有問神父。
「沒什麼。」他勉強笑道,「在你們年輕人看來,我們已經是老古董了,經常會獨自陷入沉思。」
「看看我們周圍,到處都是人。這個社會充斥著各種膚淺而表面的東西。尚美的身邊有優秀的哥哥,還有偏愛親生孩子的叔母。就在她受夠了這樣的生活之後,和音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滿懷希望地開始了新生活,期待和音能夠拯救我的心靈。可事實上,我信仰的並非和音,而是尚美。她用似水的溫柔,感化了我,安慰著我。可她竟然成為別人的妻子,成了村澤夫人。我一直以為,尚美知道我對她的心意。這不是我自誇,啊,也許真的只是我一相情願。」
說完這些,結城把書交給烏有,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像發瘋了似的,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房間。他的背影,滿是悲痛與無奈。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有打算在結城身上尋找突破口。
烏有環視一周后發現,房間里除了這幅畫,其他的看起來都跟和音毫無關係,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事實上,烏有剛進來時以為這裏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房間。武藤的九_九_藏_書房間,二十年過去了,仍然有生活過的痕迹。可這個房間里,什麼痕迹都沒有。和音繪畫的工具、衣服、首飾等都像被轉移到別的地方,這裏看不出任何痕迹。
「女人。」
結城站起身,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本書來。書很薄,裝訂精美,大概不到兩百頁。上面三分之一為紅色,下面三分之一為黑色。這是一本舊書,有些退色,側面呈黃色。
「好了,別說了。」夫人用毛巾擦著他的嘴角。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出走廊后烏有再次提問,仍然沒有得到回答。神父像是沒有聽到烏有的提問,只是注視著結城離去的方向。在這種情況下,連桐璃也沒有刨根問底亂提問題,只是安靜地站在烏有旁邊。
「沒有。」
結城竟然笑了,那並非揶揄的笑,往好的方向說,那是深有同感的笑容。烏有第一次知道,除了自嘲和嘲笑他人以外,這個人還可以露出這樣的笑。
「面具?」
「原來……只有我……這二十年來……多麼愚蠢啊!」
「我一直以為,她才是我的女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會。」烏有用力地搖頭。
結城將臉捂住,聲音越來越沉重,再也說不下去了。
烏有本來擔心結城知道他發現和音的房間後會懷疑他的動機,想不到他完全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即便知道,也沒有觸動他的禁區,應該沒有大礙。
帕特里克神父叫住烏有。結城與村澤扭作一團,神父正在勸架。結城一邊猛揮拳頭,一邊破口大罵,像瘋牛一般,將村澤當成了攻擊對象。神父將他兩手緊緊攥住,可他個頭太小,一個人制止不住憤怒的結城。烏有還不清楚狀況,連忙繞到結城旁邊,用橄欖球中抱人截球的方法阻止他繼續前進。
「好歹,還是有過啊。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了?」
「說什麼呢……」
結城一驚,一時停止了進攻。可烏有勢單力薄,根本沒能扭轉局面。結城大吼一聲「躲開」,一把甩開烏有,站到村澤面前,向其下巴猛出一拳,接著拳頭雨點般的砸了下去。
烏有突然想嘲諷這個完全沉醉在感傷里、只知道後悔的人。命運總是這樣,不給人留有餘地和選擇的時間。後悔有什麼用?
「如月君。」
「不會。」
「結城先生也是來看海的嗎?」
「真的嗎?」結城的目光里滿是懷疑,「沒關係的,你不用附和我。」
「不是在四樓嗎……」
「村澤先生!」
「是啊,我也可以為她去死。你會恥笑我吧,覺得這麼大一把年紀還說這些話。」
結城的肩膀在顫抖,一臉憤怒地瞪著躺在地上如死屍一般的村澤,read.99csw•com罵了句「畜生」,轉身離開客廳。
「你愛過誰嗎?」
「謝謝。」
沒有辦法,烏有隻能和桐璃面面相覷。
「沒關係。」
烏有跟志乃伶子只交往了一年,捫心自問,他真的忘記兩人在一起時的事了嗎?剛失戀的時候,確實是想儘快忘記自認為努力后得到的瞬間的欣喜與失落、緊張與不安。他以為,若是能夠忘記過去的一切,自己就能成為真正的烏有。忘記他們曾經一起去散步、去爬山、去電影院、去動物園、去遊樂園、去博覽會、去祇園祭、去保齡球館、去日本海、去商場、去旅館、晚上出去看夜景、彼此看望等所有的事情。可是他做不到,最終還是選擇放棄。烏有沒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夠坦然面對此事。就像是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仍然擔心受到敵人的襲擊,戰戰兢兢躲在山裡的士兵。現在的問題是,他真的做到了,忘記了。烏有打算這樣解釋,並不是自己真的忘了,只是克制住了刻意忘卻的情緒。
「四樓的也是,那裡是『聖域』,住著宗教意義上的和音,安放著作為偶像的和音的象徵與本體。這裏住著不為我們所知的和音,她回歸到普通人時就生活在這裏。」
他在向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人吐露心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音作為普通人時,生活在這裏。」結城看著牆上的畫,平靜地解釋道。和音在他們面前帶著面具,回歸自我后就生活在這裏。
「……我只想確認一點,這事跟本次謀殺事件有關嗎?」
「現在也還愛著她嗎?」
「怎麼了?」
「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那傢伙只在乎作為偶像的和音,他甚至想要破壞這個房間。」
「後來怎麼樣了呢?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我曾深切地愛過一個女人。不是和音,而是尚美。」
「小柳,你很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當然,這與烏有無關,這是他們內部的事情。可親眼看到如此激烈的場面,不聽到一兩句解釋似乎難以釋懷。烏有也知道,這肯定是別人的私事,不應過問。
「嗯?」問題太過唐突,烏有不知所云。
「原來如此。」烏有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應對結城的傾訴。
「武藤抱有強烈的野心,他想瘋狂地報復曾經作踐過他的人。後來竟然開始利用尚美,將她作為達成自己目標的工具。」
烏有跟著結城來到三樓正中朝北的房間。房門上沒有挂名牌,門也沒有鎖,結城推門而入。映入眼帘的有鋪著白絹的沙發、流線形的玻璃梳妝台、橡木床、新藝術派花瓶、圓形檯燈、橡木桌等物。白色蕾絲窗帘與烏read.99csw.com有房間的很相似。
說罷,結城陷入沉默,一動不動,他大概在回想剛才說過的話。烏有靜靜地望著他。不久,他抬起頭。
仔細看,也不是不能看出輪廓。線條切斷空間,使之具有關聯性。這就是立體主義從不同視角看到的片段給人的衝擊,它能描繪出立體感。兩個境界之間的連接線既分開了視野,又巧妙地表達了作畫者的意圖,著色非常巧妙,甚至完成了分割明暗的任務。那些破碎的片段,不僅是現實中的陰影,也可以認為是腦子裡想象出來的各種「陰影」。這是畫作最後完成的部分。整幅作品技巧嫻熟,主題鮮明。
「看過就知道了。」結城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扭曲的笑容,「你可別後悔,等回過神來,一切都晚啦,一切都……」
結城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兩手插入頭髮里亂抓起來,頭慢慢垂下去。那時,烏有甚至以為他哭了起來。
結城抬起頭,烏有發現,他眼睛發紅,目光很真誠。
結城罵著自己,眼裡含著淚,臉上浮現著苦笑,俯視著垂頭喪氣的村澤。為了解氣,他還不斷地踢著地上的那個人。村澤一動不動,任他踢。結城一邊踢著村澤的腹部,一邊重複著那句「只有我」。這句話也傳到了烏有的耳朵里。
「心情?說不好,肯定是……不,已經忘了。」
「不是。」烏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實話。換在平時,他肯定不會回答這種問題,更不會告訴他真實的答案。
「你看看這本書吧。」說著他就把書給了烏有。
到底是為什麼呢?烏有不想知道答案。這與結城的情況有區別,也有相同之處。烏有並非一個容易被環境感染而變得感傷的人,毋寧說,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別人的侵犯。他突然想到,若救他的人是個女子情況會怎樣。烏有一直以為救他的人是青年男子,現在第一次覺得也有可能是位女性。這樣一來,不就沒有必要向世人證明自己的價值了嗎?也不會讓別人疏遠自己。當然,這隻是一個希望。
橫向的線條是衣褶。平滑的曲線描繪的是纖細的香肩,與伸長的脖子連在一起。側臉和嘴邊像碗一樣的東西就是面具。一隻手伸著,將它戴在臉上。兩條紅色的線從臉中間向下傾斜,一直伸展到畫布的下端。那是系面具的繩子,抑或是眼淚?
村澤呻|吟起來,聲音微弱,絲毫不見平時剛毅果斷的模樣。可能是下巴和腹部的肌肉還出於麻木狀態,他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就算時間的流逝能帶走關於志乃伶子的記憶,可烏有無論如何也忘不了十年前拯救自己的那個青年。
「是你?」結城回過頭來,無力地笑著。失控九*九*藏*書的情緒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比在客廳時看到的表情穩重得多。「剛才實在抱歉,不該在你面前……」
烏有揣著心事,爬上頂樓想散散心,發現又有人比他先到。那人在最東邊,身體靠著扶手,一動不動。因為是背朝著烏有,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海。過了很久,這個人還是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你們來得正好。」
「躲開!」
「罷了,早就知道這無法避免。」神父沉默了一陣,像旁觀者一樣,用冷靜的口吻說道,「你們最好不要知道,並不是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好處。」
神父好像知道事情的原委,話說得很有自信。但是,所謂「關係不大」,到底有多大關聯呢?烏有正打算繼續問,神父已經離開。
「啊!」
「停下!停下!」夫人叫著飛奔過來,護住村澤。
意外的是,神父的眼睛呈現半透明狀態,好像是未受過絲毫污染的深山湖泊一樣。接下來他會說什麼呢,應該不會撒謊才是。若是要撒謊,烏有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神父正欲上前,可迫於結城的壓力,停住了腳步。結城的眼裡冒出火來,跟平時大相徑庭。
庫爾特·亨利希的《立體主義的奧秘》,看起來像一本立體主義的入門讀物。
「並不是附和,我也有過類似經歷,有一個不管過多久都忘不了的人。」
為什麼結城要來這兒?難道不是為了說村澤夫人的事?烏有本以為此刻是問清楚事情真相的最好時機,想不到竟然判斷失誤,他越想越生氣。
「你覺得我是個愛鬧事的人吧?」
「這樣啊。」結城閉上了自己的雙眼。「不過,這跟村澤那傢伙還是不一樣啊。」
「這裡是……」烏有再次問道。
「實在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
「這是……」
可他只是一味搖頭,用一副請勿再問的表情望著烏有,冷靜地吩咐道:「拿水和毛巾來。」
去哪裡呢?烏有沒有問,只是默默地跟著。
「可是……」
「來嗎?」他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聳了一下肩,邀請烏有道。
「和音的房間。」
「事實上,過了四十歲,憤怒就不會那麼持久。要在過去,我肯定早就發狂了。」
水鏡……結城竟然直呼其名。
「啊,有過。」
「尚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結城是對的,是我負了你。」
結城看穿了烏有的心思,不久,他開始說起尚美。
不知從何時起,氣氛變得相當感傷,也許是從烏有知道自己已經「忘記」那些事之後吧。烏有點點頭,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卻又不像只是他人的故事。他被這種不安的心情控制著,無可奈何。
結城聽到這句話,安靜地點點頭。
一陣暴風驟雨過後,烏有read.99csw.com終於清醒過來。眼前的情景完全無法讓人冷靜,也不能理解。現場的氣氛,與昨天相比已經起了很大變化。
「結城先生。」過了一兩分鐘,烏有搭話道。
這樣下去,村澤該不會被踢死吧,他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結城瘋了嗎?烏有很擔心。
「是那個女孩嗎?」
「停下吧,孟先生,我求求你,夠了,真的夠了。」
若是以前的烏有,肯定拂袖而去,可望著結城哀傷的身影,他並沒有感到輕蔑或不快。烏有不知道是自己變了還是世界變了。
桐璃大叫一聲,村澤被打飛到後面的牆壁上。他的後背與後腦勺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倒在紅色地毯上。
烏有望著窗外,發現這裏正對著露台。和音跳舞、墜海,昨晚尚美跳舞——這是與和音聯繫起來的第三條線;露台……這個房間……露台正對著的房間——這三者形成一個鈍角三角形,也就是立體主義中的一個三角形基本構成片段。在幾何學或者力學中,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圖形,可鈍角三角形就太不穩定了。一旦打破平衡,就會立刻崩塌。
「好吧。」結城像下了決心似的,說出了那句話,然後繼續望著東面的大海。
那句話聲音極小。
「對水鏡來說,沒有那個必要。」
「這裏為什麼沒有封鎖起來?」
「啊,讓你們見笑了。」夫人拿起濕毛巾,敷住村澤的下巴。
「你還好吧?」
「別說了……」烏有發現神父有離開之意,就拉上桐璃,跟著他一起來到走廊。他倒不是隨機應變能力強,只是覺得作為一個局外人,不應該繼續待在那裡。
烏有望著天花板,想著樓上才是和音的房間。
「這是《取下面具的女人》。」結城坐在沙發上解釋道。
烏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敷衍了事。他先開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可現在抬腿就走,也未免太過唐突,只好在離結城一米左右的地方,模仿他的樣子開始看海。可能是發生了剛才的事情,現在的海看起來與昨天大不相同。水面上反射的光以及波浪都與昨天完全相異。這是由看海人的心情決定的吧。事實上,烏有並沒有心思觀察海的模樣。
「我真的明白。」烏有把伶子與那位青年混同起來,語氣真摯,小聲說道。
「這……不能說毫無關係,不過倒也沒有太大關聯。」
「可是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信著和音的。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太遲。我後悔了整整二十年,好幾次想忘記尚美。遇到前妻時,以為總算能忘記她了,結果還是沒有做到。我抱著前妻的時候,腦中浮現的是尚美的面容,一直是這樣。現在,我感到後悔與悲哀。」
「這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