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之影——七月十六日,晚上八點四十分
千鶴驚訝地用手捂住嘴,仔細回憶了一番后,搖著頭說道:「不,那肯定不是我。大村君,你剛才看見的人影頭上包著一塊紅色的毛巾嗎?」
看來,平戶雖保留了一點疑問,但基本上還是相信了大村所說的話。
「可是,這樣一來就越說越複雜了。不過,我們幾個人當時待在酒廊里,根本不可能出去。只剩下留在自己房間里的茄子君——你自己最值得懷疑了。」
「……不過,我看咱們先別到處找了吧,還是按兵不動妥當些。萬一我們真發現了兇手是誰,也許他就不會像之前那樣老老實實待著了。」
「我可沒那麼說,不過……」
「你說得對。」島原也表示了贊同,「反正大村已經見到過兇手的模樣了,即使他當時出現了幻覺。現在就算告訴他當時見到的人影不是真的,他的腦子裡也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麼說,你見到的一定就是佐世保帶來的那個人了,要不就是傳說中還活著的小松響子。喂,那個女人看樣子有多少歲?」
平戶拉著諫早的手,拖著他來到書房前,二話不說便一把推開了門。可是裡頭根本見不到人影,從大村的話來判斷,他見到那位女人後,還在自己房間里待了十分鐘才下樓。那麼,這個女人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藏起來。保險起見,他們又進入螢之間看了看,依然沒有發現任何人。
「那太好了,我們一起到樓上去吧。」大村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馬上說道。同時,他又向千鶴投去感謝的眼神。其實他根本用不著這樣,直接對她說聲謝謝不是更好嗎?
房門打開了一道縫,裏面傳來了千鶴的回答聲,看來她正在梳妝打扮。一分鐘后,房門打開了,千鶴出現在眾人面前。也許因為她剛洗過澡,臉上白裡透紅,洋溢著少女的氣息。
「依我看,」平戶用手撫摸著下巴說道,「住在鬼屋中的女鬼本來就是這樣。可是,你剛見到的那個背影,怎能判定就是個女人?她又不是穿著裙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吧?」
「不。」大村搖了搖頭說道,「我只看見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上並沒有包著毛巾。」
大家來到千鶴的房間面前,按了按門鈴。
晚飯後眾人分頭行動,有人去泡澡,有人在酒廊大廳里消磨時間,還有人回到自己房間休息——既沒有任何過激行為,也看不出有人在暗中盯梢,大家似乎都把身居險境的恐懼完全遺忘了。可以說,自從佐世保的屍體被發現后,剛才度過的這兩個小時,算是最愜意的兩個小時了。可是誰也沒想到,這隻是九_九_藏_書颱風眼中短暫的平靜。
「怎麼啦,大村君?不會又見到那個女鬼了吧?」平戶仍然躺在沙發上沒有起身,只是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我說得沒錯吧?這座館里確實藏著外人,從現象上看就是如此。另外,我看大村無論如何不至於看錯人的。」
「除開大村所說的——兇手在走廊里露過面,但這件事目前還真偽難辨——對方並未對我們採取過任何具體行動。相反,我覺得,他是不是正躲在什麼地方,戰戰兢兢地害怕被我們發現呢?」
「松浦君的房間就在大村房間前面,從他門前經過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完全沒有必要否定。如果是茄子君的話,你出現在那裡就說不過去了,所以你有理由偽裝成不知情的樣子。」
「也許是想起個恐嚇的作用吧?兇手在警告我們,不要再四處調查。因此,他採用嚇唬膽子最小的大村這種方式,收到的效果才會更明顯。反過來說,這也恰好證明了我們正一步步地逼近了她的藏身之地。」平戶不緊不慢地捋了捋小鬍子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大村沙啞著嗓子答道,「看樣子,兇手只是要耍弄我吧。倒霉!」
「我們接著說剛才的事吧。假定大村君見到的女人真有其人,那麼,她又為什麼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到走廊上來走動呢?」等兩個人消失在門口后,島原又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說。從他刻意強調了「假定」這個詞來看,他對大村所說的話仍然沒有完全相信。
「是嗎?這麼說,兇手就是我了?」島原毫不膽怯地反問道。
「我也想回房間去。」原來是千鶴實在看不下去,站起身來說道。剛才還笑嘻嘻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表情。
幾位成員正在酒廊大廳里看著電視時,突然,大村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他臉上的表情十分慌張,面部僵硬,頭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也太小看人了,總不至於見到背影還分不清是男是女吧?身材苗條的肯定是女人,長得不苗條的肯定就是男人了。」
「……噢,也對。兇手確實無法事先得知大村打開門,往走廊里瞧的時間。如果這樣的話,又說明了什麼呢?只能說明大村是偶然間發現那位女子的,也就是說,他開門時兇手恰巧經過走廊。不過,這對於已經殺死了一個人的兇手來說,豈不是顯得太麻痹大意了?或者兇手有什麼不得不從那裡走道的原因,迫使他寧可冒著危險也必須從走廊里走過?」
「我哪會認錯人呢!」大村重重地搖了搖頭,回答道九_九_藏_書,「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傻到那種程度,平常熟悉的人還能認不出來?當時距離不過五米左右,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女人我從來沒有見過。」
「不過,這裏還有個疑問。」一直堅持兇手出自內部的島原又說道,「這又太奇怪了吧?凶人怎麼會知道我們中間數大村膽子最小?難道他對我們內部的情況相當熟悉?」
不過,颱風眼中的人早就有再次迎來颱風的準備,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驟雨即將來臨的預兆。
「這麼說,不正好證明了我們自己人中沒有誰值得懷疑嗎?也就是說,從走廊里經過的肯定是館里的第八個人。」
諫早簡單地把事情的原委向千鶴作了說明,然後又問道:「剛才大村學長見到的是你嗎?」
「要是真見到鬼魂,那可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哪有這種毫無防備的鬼魂,而且還穿著拖鞋?」
這句話他已經強調過好幾次,早已經說得厭倦了,表情和語調都顯得有氣無力。
雖然平戶和島原在兇手出自哪兒這個問題上還有爭論,但在繼續尋找兇手的問題上,看法倒十分一致。
「那也好。不過,你們的房門可得關緊了。」
到了島原那裡,對同一件事總有不同的理解。
「大搖大擺這種說法從何而來?」
「可是,萬一驚動了兇手,對方要拚命向我們反擊,那又該怎麼辦?得想個辦法把損失減少到最低的程度啊。」
他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就算看不清他的臉,大村也不會認不出那個剃得尖尖的腦袋。
「看來,茄子君把昨天我們舉行過測試膽量的比賽都忘記了吧?如果兇手是從佐世保那裡得知了我們的情況,那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平戶立即予以了反駁。他們兩個人的觀點就像史學界爭論邪馬台古國位於哪兒一樣,永遠也沒有統一的時候。
大村所說的經過大致如此:晚飯後,他在自己房間聽了一會兒CD,後來想湊個熱鬧,就打算下樓到酒廊里來。他先把門打開一道縫,探出腦袋往走廊里打量了一番。(為了保險起見,他出門前總是習慣如此。)這時,只見一個女人的背影經過走廊,正向裡頭走去。他不由自主地轉身關上門,做好心理準備后再次打開房門朝走廊里望去。那個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你說得對,確實是這個道理。」諫早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只不過一個背影,並沒有看清她是誰吧?難道你就不可能慌忙之中認錯人了?剛才我還見到松浦君洗完澡後上到二樓去了呢。」
「不過,這還是讓人九*九*藏*書感覺不可思議。昨天說是聽到了女人的聲音,今天又恰好碰上了那位女人,怎麼事情都那麼湊巧,全讓你大村君趕上了?」
三十分鐘后,大家又聚集在酒廊中,屋外傳來雨聲仍然不絕於耳,徒增了幾分緊張恐怖的氣氛。平戶正叉著雙臂,滿臉狐疑地盯著大村詢問。白天好容易才鬆弛下來的氣氛,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恐慌情緒。不但是平戶,全體成員都顯得驚恐不安,自然也無心再看電視。
大村雙眼瞪得溜圓,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雙手揪住平戶的衣領,像是要把他扔出去似的。
晚飯時的氣氛顯然與中午不同,眾人的心情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看來,平戶對大家的洗腦取得了效果。他曾反覆對幾位膽怯的成員說過,兇手要是真想對我們動手,何不趁著我們最無防備的昨天半夜來殺我們呢?此話當然很有說服力,再加上平戶的口吻幽默輕鬆,一時籠罩在大家心頭的恐怖陰雲,就在插科打諢式的解釋中煙消雲散了。
「你還能看出不像那個歲數?不是只看了一眼就把門關上了嗎?嘴上還逞什麼強。」
「不會是沒睡醒,看走了眼吧?」
「你說得好像知道兇手是誰似的。不過,大村只是感覺,只不過是感覺!既然他是兇手,就不可能走路時不做任何防備啊!」
「你別擔心,大村。兇手要是真想對你動手的話,你的小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是真的!那個女人又出現了,我親眼看見那個兇手了!」
「那隻能是碰見鬼魂了——為什麼平戶君把這些怪象全推在鬼魂身上?」
然而,平戶的擔心為時已晚,這番話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只見大村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耷拉著腦袋,再也說不出話來。
「因為只有你的手在我面前,不拉你我拉誰?」
其實,無論誰的心裏,都依然潛藏著不安。別的不提,就說書房裡還躺著一具屍體這件事,就夠讓人心寒的了。不過至少在表面上,這頓晚餐的氣氛已經好了許多,就連面對烤得發焦而難以下咽的那盤奶油烤菜,居然也沒人提出任何抱怨。
「不會真是見到鬼魂了吧?」諫早在一旁問道。
「嗯……」平戶把身子重重地倚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好好思考了一會兒。「唉,今天晚上還是喝點兒酒吧——目前手頭的線索不多,但好酒和下酒菜倒有的是。」
有了大村的證明,平戶愈發堅持自己的意見了。
「為什麼要拉我一起走?」
「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見九_九_藏_書到那個陌生女人了嗎?」
「我說過了吧,這座館里肯定還藏著一個女人。」大村大聲喊道,像是把強忍在心裏的恐懼一下子都發泄了出來似的。要不是平戶緊緊按住了他的手臂,真擔心他會一下子衝出去。
「除開松浦和島原,其他人當時都在酒廊里待著。而島原把自己關在房間沒出來,大村君見到的如果不是松浦,那就只能是那位兇手了。不過,兇手膽子居然這麼大,竟敢大搖大擺地穿過走廊,真讓人不敢相信啊。喂,松浦君,給我也來杯咖啡。」
「你給我閉嘴,長崎!」平戶在旁邊吆喝道,「這種話不許再說!不許你毫無根據地捏造事實,弄得人心惶惶。」
「歲數嘛……看起來感覺還挺年輕,總覺得不大可能是小松響子。她要是還活著總該有四十歲了吧?那個人無論如何看起來不像那個歲數。」
「你給我冷靜點兒!哪有兇手會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地在走廊上走的!那不是很奇怪嗎?」
雖然並不一定有什麼危險,總是小心為妙。
「不過?不過什麼?」
「喂喂!你冷靜點兒!我可什麼都沒做。都這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和你開玩笑?你真看見鬼了?」
「我看他說的話根本就不可信,他說自己看見女人什麼的,儘是一派胡言。」島原心直口快地說了一句。大村是比他高兩屆的學長,可是島原話說得很難聽。
「這麼說來……」平戶這才恍然大悟地摸了摸小鬍子,往走廊盡頭的書房方向看了一眼后說,「看來那個女人一定進了書房,要不……」
平戶一邊說著,一邊不耐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跟在大村身後往二樓走去。這和今天上午帶領島原上樓檢查時的猶猶豫豫有天壤之別,從這裏也能看出,其實平戶心裏對大村所說的話還是半信半疑。
大村賭氣地站起身來,同時向我瞟了一眼。看來,他不敢一個人回房間去。我裝作沒看見,他又連著向我暗示了兩三回。
他最後說出的這句話有多少是出於真心,還很難說。
「說得好,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解釋。不過,我仍然覺得兇手的意圖並不在於恐嚇。你們想想看,大村君打算什麼時候打開門,露出頭來看看,這完全是由他自己做主的,對吧?」
「我們尋找兇手的事情還沒著落呢,難道要停頓下來嗎?」
「那就不肯能是我了。我走進房間前頭上一直包著毛巾。」
「這不用說我們也知道。」大村的口氣仍然很強硬。
他這個人從某種角度上看,也和平戶一樣,說出的話有時很難讓別人弄清真實的含義
九_九_藏_書。「不過,我這個腦袋的形狀總不會連大村也認不出吧?」越是膽小鬼,就越怕別人不相信自己,越怕自己說的話沒人聽。大村的態度正說明了這個道理。
「你說些什麼,長崎!」大村惡狠狠地逼近幾步,說道,「你是說,我在故意撒謊,是嗎?你以為我沒事做,在逗你玩嗎?」
「噢,請稍等!」
諫早滿臉驚恐地提議大家要慎重些,可是平戶卻微微皺起眉頭說道:「可是,我們總不能放任不管吧?而且,兇手殺害的還是佐世保。另外,如果就這麼下去,眼看著大村的精神就該垮了。」
「這兩件事怎麼都讓你趕上了……也許,兇手已經瞄上大村君了吧?」
「是啊,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大村緊接著又證明了一句。
大村跑到躺在沙發上的平戶跟前,似乎才終於放下心來。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好像這才記起呼吸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雙肩不停地劇烈抖動著。
這時,大村突然抬起頭來,臉上充滿了懷疑的神情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該不是平戶君故意下的套,來嚇唬我的吧?」
「起碼也看了一秒鐘……你要再什麼事都往小松響子身上說,我可就回房間去了。」
「因為據大村君說,那個背影沒有讓人感覺出兇手特別小心。而且,走路時越是小心,就會越分不清男女。」
「雖說我平常膽子小……」大村讓千鶴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喝了幾口,心裏總算平靜了點兒。他固執地瞪大雙眼,彎著腰,伸長脖子說道:「可是我不可能看走眼,那個女人我是親眼看見的。」
「我的話正好被你用來證明自己的看法。這麼一來,又回到剛才的問題,兇手為什麼要大搖大擺地從走廊經過呢?」
「別忘了,松浦君也不在呢。」
「他還有閑工夫來耍弄你?」島原在一旁冷冷地說了一句。但他說話時,冰冷的目光並非對著大村,而是落在平戶身上。
大村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別把我當傻子。
「如果真屬於這種情況的話,我們就必須分析兇手是從哪兒出來的。也就是說,出門前他究竟躲藏在哪裡。這一點很值得注意,我想,他只能是從一層上來,或者是從二層西側的房間出來的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在這裏爭論,根本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那好,我們只能上樓再確認一遍吧?」
「你們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到那邊檢查看看。」說著,平戶把大村按在牆壁上,拉上諫早一起向書房走去。
平戶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不少。大村滿臉嚴肅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