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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多事之秋、惱人之秋

第十一章 多事之秋、惱人之秋

「喂,你有在聽嗎?」
「『依農教會公墓兼舞蹈場』——源自一八八零年的文獻。維多利亞時期,財政困難的教會每每提供場地供市民狂歡之用,然而就在舞蹈場的地底,納骨堂正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
自從與尼克·泰勒的戀愛告吹之後,一連串的失敗就開始了。貧窮卻優秀的尼克,要是繼續跟他交往的話,此刻的她肯定也是既愜意又滿足吧?偏偏尼克不喜歡她的自私,棄她而去,一個人跑去波士頓念大學。然後,就在那裡跟乖巧卻極為平庸的女同學結了婚。聽說人家現在在波士頓當律師,夫妻感情如膠似漆。每當想起這件事,潔西卡就恨得咬牙切齒。被尼克甩掉的她,為了報復前男友,開始跟財力雄厚的房地產小開弗雷德交往,也順理成章地結了婚。這一時的衝動成了潔西卡人生的最大敗筆。膽小鬼弗雷德根本就缺乏做丈夫的魅力,歐布萊恩家的財產她也沒撈到多少。這下倒好了,與微笑墓園的關係破裂不說,法蘭克又死了。弗雷德是個只要父親不在就連削鉛筆都不會的廢物。事實擺在眼前,今後歐布萊恩家的家運將像溜滑梯一樣,一路衰到底,再也爬不起來。
因此,才會有葬儀社這個行業的產生,約翰重新悟到這個道理。既然死人什麼都不能決定,就必須有人來幫他決定。決定的標準非常簡單——這跟死者生前怎麼想一點關係都沒有,留下多少財產才是重點。約翰從事殯葬業這一年以來,已經看過無數活生生的例子。不管你私底下規劃得多麼妥當,一旦死了之後,別人是不可能知道的。高瞻遠矚這種東西既買不起墓碑,也蓋不了墳墓,少了這兩樣東西,死者只能等著被世人遺忘。
察覺自己正猶豫不定的伊莎貝拉嚇了一跳。她是因為看上了約翰的財力和經商本事,才決定要嫁給他的。不過,若是史邁利死掉的話,威廉同樣可以繼承大筆的遺產,然後他再跟海倫離婚,那情況就會不一樣了。伊莎貝拉輕輕撫著自己的肚子,再度感覺到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劇烈地晃動著。
坐輪椅的老太婆一邊撥開垂到耳邊的一綹頭髮,一邊回頭往後面看。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剛離開的巴利科恩家的老房子。她最喜歡那第二帝政樣式特有的復折屋頂襯著秋高氣爽的藍天,清楚分明的樣子。白天的時候,坐落在屋頂四周圍的鑄鐵雕飾,在陽光照射下就像王冠一樣發出耀眼的璀璨光芒,隨著日影逐漸西斜,五彩繽紛的石板瓦似乎幻化為古代魚類的巨大鱗片,顯得無比妖艷、動人。
反覆思量的約翰竟一反常態地向神祈求道:拜託!讓我這次的計劃能夠順利、成功。照理說,他應該是不相信神的,但事到如今不禱告也不行了。
——這種死亡陰影是所謂的「錯誤的婚姻」。
對死而言,這也是最好的季節啊!史邁利心想。再過些日子,新英格蘭就會下雪了,到時鼻頭凍得紅通通的掘墓工人將一邊咒罵,一邊把鐵鏟扎進冰凍的泥土裡。那個時候死的話是不是時候了。現在死的話,不但有紅葉在即將下葬的棺木上飛舞,就連沒什麼文化素養的掘墓工人都會自然而然地想要為你詠唱一首十四行詩呢!
「你不是就要和約翰結婚了嗎?我們當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更何況,你的肚裏已經有了約翰的孩子。」
「身為一個舞台劇的演員,你的台詞還真老套。這該不會是你想要跟我分手的借口吧?連孩子都搬出來了,還說要留下來幫家裡的忙,你是不是腦筋秀逗了?從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不過,這一切都需要錢。光靠贍養費不知道夠不夠……不對,等等,我應該可以從其他地方拿到錢。就算贍養費拿不到,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巴利科恩家的主人——即將咽氣的父親會留下多少財產給我呢?
莫妮卡忍不住全身發抖,緊握住擺在膝頭的《聖經》。然而隨著輪椅穿過花園,開始可以看到教堂尖塔的那一刻起,她又恢復了鎮定。就在這個時候,莫妮卡想起此刻震驚全美的事件。
約翰一邊說,一邊想起另外一件事情,臉整個暗了下來。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三張折好的紙,嘆了口氣。那是幾天前,從殯儀館的檔案夾里抽出來的火葬申請書。約翰的手指在那三張申https://read.99csw.com請書上敲著,一邊對著籠子里的貓說道:
那真是一幅非常詭異的畫。長方形的畫面分成上下兩半,以剖面圖的方式呈現,上半部畫的是教會的禮拜堂,隔著一層地板,下半部則是地底的納骨堂。明亮的禮拜堂里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相擁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跳著舞。然而,幽暗、陰森的地下納骨堂里,棺材中的骸骨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的騷動——上下形成強烈的對比。多麼諷刺啊!活人和死人的差別在這幅畫里展露無疑,插圖下的文字說明道:
伊莎貝拉——一想起她,就連視錢如命的約翰都忍不住浪漫了起來。自從透過威廉認識她之後,約翰的人生觀不得不做出部分的修正。伊莎貝拉長得就像他心目中勾勒的樣子,是他夢寐以求的對象。在那之前,賺錢對他來說是可有可無,可自從遇到她之後,他的想法就改變了,緊接著,伊莎貝拉懷孕了,他的人生觀又做了更大幅的修正。
潔西卡懶得理他,別開了臉。
就這樣,哈斯和五千多名囚犯一起聆聽了梅湘所作的《世界末日四重奏》。當時的史邁利和哈斯同樣面臨了死亡的威脅,終日惶惶不安。為了平復緊繃的情緒,他們需要的不是幻想未來也不是迷戀過去,而是讓時間停止。
沉迷在過去的回憶里的哈斯博士突然回過神來。唱片已經停止了,音樂不再流瀉而出,資料室內一片死寂,時間彷彿真的停止了。
自己的死——要去想像這點事最困難的。人類只要還活著一天,就無法把自己的死當做是真是的事去想像吧?再來是和自己無關的第三者之死——因為只是做學問的對象,所以可以冷靜地思考它,不過總是無法發自內心的投入,最後,是既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互稱為「你」——也就是所謂第二人稱的親友之死是最具有真實性,也是最能令人發自內心去思考的;然而另一方面,對這類人的情感會擾亂我們的思緒……
——傑森……每當想起這個名字,莫妮卡就一陣心痛……多麼好的一個孩子,但我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可、可不可以不要講這種話——」
「怎麼樣?老大,要縫合嗎?還是先清洗乾淨?」

5

史邁利能擁有如此平和的心境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事。跟大部分快咽氣的人一樣,他對死這件事的反應經過了好幾個階段。
年邁的死亡學家不厭其煩地看著那恐怖的雕像照片,覺得思緒總算變得比較清晰了。

6

人類還真是罪孽深重啊!莫妮卡總算明白了。諾曼的情況她不清楚,可是自己和丈夫史邁利的因果,她倒是馬上就想到了。
自然地演出——沒錯,那是最棒的,史邁利心想。身為殯葬業者,至今已經做過各種死亡的演出。然而,靠人類淺薄的智慧和財力辦出的葬禮,不管再怎麼盛大,都敵不過大自然讓一片葉子變色的力量。史邁利一直到自己快要死了,才明白這個道理。
莫妮卡越想越高興。
而此刻心無旁騖幫她推著輪椅的諾曼在越戰期間被子彈打中了頭,變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難道這也是老套對他的懲罰嗎?
伊莎貝拉臉上的表情變得似乎連她剛補上去的口紅都在嘲笑對方。
回家途中,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他會變得如此亢奮,只能怪剛才幫他診療的心理醫師完全沒有對症下藥。
「喲!你的心胸還真是寬大,竟然要把葬禮託付給害死自己父親的兇手。」
當約翰·巴利科恩在飯店的某個房間,翻著皮革封面的古書胡思亂想之際,文森·哈斯博士也在殯儀館的資料室里,打開陳舊的書,細細探索起「死亡」。
「啊,笑笑,對不起。現在伊莎貝拉肚子里的寶寶比你更重要。不過,我還是很疼你就是了……」
史邁利躺在床上,身體微微斜傾,臉面對向外推出的窗子。窗外,是已經變色的糖楓樹丘陵,以及山坡上靜靜躺著的一整片的墓碑。這個季節的墓園看上去最美,最為祥和。
疾病是上帝對人類的懲罰嗎?莫妮卡心想。《聖經》中記載,回到迦百農的耶穌對中風的病人說:「兒啊,你的嘴已經被赦免了。」結果那人馬上站起來,拿著褥子走了出去。人類的病痛和不幸果然是犯罪造成的。每每思及,莫妮卡總覺得脊背一陣發涼。她的腳因為長年的痛風已九_九_藏_書經萎縮了,必須像這樣讓諾曼推著,才有辦法行動——這是自己的罪惡造成的嗎?
莫妮卡的臉整個笑開了——到時,我的兒子傑森也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來……
照理說,應該由潔西卡出面替公公向自己的娘家說情的,但她根本就不想這麼做。就算爸爸答應了,約翰也未必聽他的,更何況,潔西卡本來就沒有意思要替公公爭什麼權利。潔西卡對夫家已經死心了。這個家沒有未來,她的婚姻也沒有未來——她是這麼認為的。
勞拉的死——對於這件事,很明顯的,他倆都有責任。要是史邁利不對自己展開猛烈追求的話,要是自己自始至終都沒用回應他的話,或許勞拉就不會死了……
約翰拿起電話的聽筒。
「……我要終結的不是自己身為囚犯的期限,而是對過去和未來的觀念,也就是說,這部作品是為了開啟永恆而作。」
——就算公公看不下去兒子的可憐樣,從墳墓里爬出來,父子兩個聯手逼我都沒用……
昨天,在潔西卡夫婦沒出席的巴利科恩家的晚宴上,約翰宣布要跟一名叫南賀的小日本人合作,共同開發土地——威廉特地來打電話通知他們。潔西卡記得很清楚,當時公公臉色蒼白得就像死人一樣。雖然他早知道約翰無意和他續約,卻總以為還有轉圜的餘地,如今他總算認清了事實。掛上電話的他就像往常一樣,猛灌威士忌,看能不能壯壯自己所剩無幾的「膽量」,然後他丟下一句:「我再去找史邁利談談。」就出門了。
然後,一九四一年的早春,這名戰囚所寫的樂曲在集中營臨時架設的禮堂里發表了。哈斯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站在老舊得快要解體的直立式鋼琴前,四名音樂家衣衫襤褸的寒酸模樣。他們身上包裹著破舊不堪的軍服,腳上套著方便在雪地工作的大木鞋。然而,作曲者並沒有自慚形穢,演出之前他以堅毅的態度發表了關於《啟示錄》的演說,他說即將演出的曲子正是為了世界末日所寫的。哈斯一直到後來才知道,那名作曲家正是年輕時的梅湘。
那股衝動又在他的體內亂竄了。
然而,我必須說沃特斯這次完全猜錯了。在處理屍體這件事上,詹姆士可是個中的老手兼專家。就好像外科醫生到了手術室,如果想吐的話就做不了事,遺體化妝師面對屍體時也必須練就毫無感覺的本領。更何況,他曾去過越南幫政府做事,死狀更慘的屍體他都看過,這個還嚇不了他。
「喂,我說……爸爸的葬禮……還是要在微笑墓園舉行吧?……」
工作?他思索著這個詞的含意——應該說是使命比較恰當吧?不,應該是復讎才對;或許,該說是運動?不管怎麼樣,做完那件事後,他才能徹底解脫。
沃特斯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的確,那具屍體的慘狀還真是空前絕後。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挫傷的痕迹,右前臂和左大腿還骨折了,呈現九十度角的扭曲。頭部的情況算是比較好的,但脖子就只剩一層皮和身體相連著。微笑墓園經常會接到這種因意外而橫死的案子,不過,這具屍體真的可以去報名藝術學院的最佳化妝獎了。
於是,哈斯博士做了一個決定。
——我離開之後,這個人會很困擾吧?他可是老爸不在就什麼事也做不成的白痴。到時候,他一定會拼死拼活地留我,不過我的心意已決,是不可能會改變的。我將毅然決然地離開這個家。
史邁利·巴利科恩就要死了。但是對於這件事,他已經不再感到害怕。
……啊,好想屠殺啊!這興奮地感覺……跟這幾個月來的衝動相比似乎顯得不太尋常……
就在此時,敲門的聲音響起,瑪莎在門外喊道:
這樣的相處模式正是困擾潔西卡已久的另一種死亡read.99csw.com陰影。
威廉再度面露苦笑,只是這次的笑不再是譏諷的笑,而是胸有成竹的笑。
被晾在一旁的伊莎貝拉毫不以為忤地看著威廉的背影,他似乎又在計劃些什麼了。伊莎貝拉最喜歡看著這樣的威廉,他熱衷某件事的時候最帥了——不管那是舞台的演出,還是在動壞心眼。
歐布萊恩的死其實不是意外,有可能是自殺——這樣的傳言詹姆士也有耳聞。他們說,取代父親掌握墓園實權的約翰拒絕再和歐布萊恩續約,逼得心灰意冷的他走上絕路。
詹姆士話說到一半,發現沃特斯根本沒在聽自己講話,助手的視線從剛才就一直盯在屍體身上。
——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約翰把臉從書上抬了起來,輕輕點了下頭。
——我無論如何都得從「錯誤的婚姻」這個死亡的陰影逃出去。沒錯,我要跟弗雷德離婚。隨便編個理由,找個適當的時機,逃離這個男人。趁他還有錢的時候,敲他一筆贍養費,跟這鄉下地方說拜拜,搬到波士頓或是紐約那種大城市,就好像重獲新生,我要在那裡展開全新的生活,說不定還可以找個配得上自己的伴……
——我早就把兩個兒子都弄丟了……
——那傢伙竟問些無聊的問題,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情況。一會兒要我描述昨晚的夢境,一會兒又問我身體的狀況如何,說那些又有個屁用?
伊莎貝拉微微揚起眉毛,以嘲弄的語氣回他:「喲!從來都是你來招惹我的,怎麼今天倒像個抽煙被人抓的國中生?」
——沒錯,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人類的生死就是這麼回事。活人永遠比死人佔上風。關於自身的處境,死人沒有資格向活人提出異議。人死了就意味著,自己往後的人生將永遠受到他人的支配。
還有凸出於屋頂下方那獨特的寡婦露台(widow's walk),這也是她的最愛。她經常步出作為育嬰室的頂樓房間,來到這露台上和孩子們——尤其是傑森,一起眺望美麗的花園墓地,天南地北地聊天。
《世界末日四重奏》——是這首曲子的名稱。哈斯博士回憶起當年聆聽這首曲子首演時的經過。
……換言之,我們活著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死亡。
被沃特斯這麼一喊,詹姆士猛然回過神來。現在可不是發獃的時候。這兩、三天游堆積如山的工作要做,得儘快把這件事搞定。
一九四〇年的冬天,當時隸屬英國空軍的史邁利和哈斯所駕駛的運輸機在波蘭邊界附近被德軍擊落。好不容易從墜落的飛機中逃生的兩人一落地就被德軍逮捕了,被帶往位於亞西里亞地區的葛里茨(Goerlitz)集中營。那座集中營里有一名年輕法國兵,也是被俘虜進來的,聽說他是巴黎聖三一大教堂的管風琴手兼新銳作曲家,半年前被關進了這裏。幸運的是,負責看守他的德國將領是個音樂愛好者,不但允許他繼續作曲,還讓他和其他被俘虜的音樂家在澡堂里進行練習。
——是的。或許人類再也不用為自己的罪感到害怕了,反正神的審判就要下來了,到時——
接受的時刻到來了。一旦接受了死亡,史邁利突然又恢復了對自己的信心。
因為她又想起在那看似堅固的房子里賴著不走的黑影。那黑影的真實分身正是「死亡」。房屋正面二樓、呈圓弧形推出的凸窗後面,她的丈夫正躺在病床上與死神拔河。
她反覆思索著「死」這個字的意義。
哈斯博士突然想到,比起即將死亡的史邁利,他應該預先考慮已經死亡的葛林。那個孩子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3

死亡的好時機——史邁利再度思索這個問題,就各方面而言,現在就是那最佳時機。這也是實現對上帝及子孫承諾的時候了。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安心地去了。史邁利把對斯多亞學派(stoicism)的共鳴化成文字,輕聲說了出來:
沃特斯繼續盯著屍體的臉看,一邊以極度沙啞的聲音說道:
還有,躲在那房子的凸窗後面,往下看著這一大片墓園的丈夫也得了不治之症——這是否意味著,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重罪呢?
「死亡」的陰影在潔西卡·巴利科恩的腦海里徘徊不去。
其中一個是活生生的肉體之死。昨天深夜,她的公公法蘭克·歐布萊恩連人帶車地從春田瀑布附近的斷崖摔了下去,當場死亡。雖然沒有找到類似遺書的東西,但熟悉內九_九_藏_書幕的人都在推測,公公的死與其說是意外,倒不如說是自殺。
約翰突然想到,自己不知能留多少財產給伊莎貝拉?
約翰·巴利科恩一個人待在大理石鎮的飯店房間里沉思,書桌上,擺著從哈斯博士的資料室借來的、封面是皮革做的舊書,他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那上面的插圖看。
「哦!隨你高興。你大可把你們那票熱情奔放的愛爾蘭親戚都找來。」
——在這宇宙里,擁有生命才是不自然、才是違反平衡的。是的,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因此為了達到自然地平衡狀態,只要是人都會有求死的本能。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對已然恢復自信的史邁利而言,開心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得憑藉自己的意志,掌握住最佳時機,把人生的幕拉上。他從年輕時代起就對掌握時機有絕對的自信,這也是他一生如此成功地秘訣。
——弗洛伊德,《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詹姆士·巴利科恩拉開擺在作業台上的防水袋拉鏈,專心地把屍體從裏面弄出來。
針對自己的創作,梅湘曾明確地說道:
他想著下一位犧牲者,悄悄握緊口袋裡的兇器。
哈斯博士的目光落在眼前展開的書本的照片上。那上面有世界上最噁心的死之變容雕像。被青蛙和蚯蚓啃食的肉體,逐漸腐爛的屍骸。這尊雕像跟《世界末日四重奏》一樣,對哈斯博士而言,都是思索死亡時不可或缺的教材。
「嗯,是我。啊!那件事談得還順利嗎?麻煩盯緊一點。我這邊沒問題,葬禮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嗯,那就拜託你了。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觀念上是可以終結時間,追求永恆,然而逐漸腐朽的肉體卻在嘲笑我們,告訴我們:時間是絕不可能被終止的……這中間的矛盾要怎麼解決呢?
不過,他隨即改變了想法,沒差,反正現在做的事也一樣,身為葬禮總監,每天演得也都是呼天搶地的鬧劇……總之把該做的事做了,趁早拿到財產,就可以擺脫這煩死人的工作了。
當醫生宣布他來日無多的時候,他壓根就拒絕接受——「怎麼可能!」這是他心裏唯一的想法。這個想法不斷地膨脹,變成了「為什麼是我?」的怒氣和挫折感噴發出來。史邁利非常惶恐,對著家裡的人亂髮脾氣。在這煎熬的過程中,他甚至跟自己不怎麼相信的上帝訂契約,只要讓他不死,要他幹什麼他都願意。然而過了一陣子,在嘗遍了恐懼和消沉之後,史邁利被逼得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死亡。然後,終於——
「博士,老爺說他要宣布遺言了。」
經過數分鐘的苦戰,好不容易見到屍體的詹姆士一副很吃驚的樣子,不但嘴巴張成O形,還扶了一下無框眼鏡。在一旁幫忙的沃特斯看到他這樣的舉動,不禁納悶了起來。
「喂!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擁有墓園實權的約翰。
被她這樣一說,威廉突然想起某件事。伊莎貝拉的一句「舞台劇的演員」讓他想起此刻的身不由己。
已經死亡的葛林和即將死亡的史邁利。這兩名好友的死,對哈斯博士而言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笑笑,我跟你說哦!微笑墓園好像出現了非常可怕的殺人魔。你也要小心點才行——我雖然也很害怕,但總得想辦法收拾他……」
「聖人並非為了能活多久而活,而是為了必須活而活……」
詹姆士的反應之所以異於平常的理由,是因為他跟這個男的很熟。死者生前與微笑墓園有生意上的往來,同時也是他同父異母姐姐的公公,是名叫法蘭克·歐布萊恩的不動產商人,歐布萊恩昨天深夜前往利墓園不遠的春田瀑布途中,連人帶車翻落斷崖,就此一命嗚呼。
——我這算是哪門子演員啊?竟然連這麼無聊的戲都演……
就在這個時候,桌子底下的籠子里,貓咪笑笑發出喵喵的叫聲。它從昨晚就一直被關在裏面,大概是受不了了。
話說回來,萬聖節那晚真是驚險,原以為萬無一失的,卻差點脫不了身。今後得更加小心。大理石鎮的任務就暫時擱置吧!找個比較近的地方好了,反正他已經鎖定新的目標。
而這正是另一個徘徊在她心中的「死亡」陰影。

1

「嗯……看這情形,還是先幫他縫合吧——」
就在這時,好像在回應他的這個想法似的,電話九_九_藏_書響了。威廉不理伊莎貝拉,徑自拿起聽筒。
此時,莫妮卡的腦海里浮現了另外一個名字。只要一想起傑森,就會如影隨形、一起出現的——詹姆士。外表相同,內在卻完全不同的雙胞胎、他們一個是光,一個是影。莫妮卡雖身為母親,卻一點也不了解詹姆士。相對於傑森的天真、善良,詹姆士從小就緊緊鎖住自己的心扉……如果年邁、昏聵的老母親能夠用語言把深藏在自己心底的不安說出來的話,或許她會這樣說:
想到這裏,詹姆士突然認真思索起是什麼促成了歐布萊恩的死。
不過……算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自己煩惱的原因——那令人作嘔的行徑講給別人聽。就算講了,也沒有人會理解吧?更別提那個蠢到不行的醫生了。只有快壓抑不住自己的時候,他才會去找那個笨醫生。這個時候他會講一些無關痛癢的話……讓自己放鬆一下,然後,再打起精神去工作。
詹姆士一邊看著屍體,一邊思索。
丈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美夢,潔西卡再度轉頭看向這個討人厭的對象。
——面對死者總是非常冷靜的詹姆士之所以有這麼反常的反應,可能是因為那人的死狀十分凄慘吧?
莫妮卡急忙打住這些憂鬱的想法,再度抬起頭,向這一百年來一直打瞌睡的老房子露出堅強的笑容。然而,她的微笑終究沒能持續多久。
潔西卡不耐煩地打斷丈夫的話。
……又想殺戮了。
說到這個,詹姆士也很無奈。跟失去事業心、把墓園所有工作交給各部門負責人的爸爸不一樣,約翰是那種事必躬親,吹毛求疵到讓人受不了的老闆。雖然權力欲沒那麼重的詹姆士認為讓約翰當墓園主事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畢竟自己的地盤收到他人的侵犯,還是會覺得不愉快。

7

4

——沒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沒有罪。難得今天頭腦這麼清醒,可以想很多事情。還有,身體的狀況也是前所未有的好,跟約翰也恢復了關係,好事可說是一樁接著一樁。上帝果然是站在我這邊的……
可是,就算歐布萊恩是自殺死的,詹姆士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在他個人的觀念里,人會了斷自己的生命是很自然的事。
「老大,剛、剛才,屍體的眼睛好像睜開了一下……」
潔西卡轉頭看向發話的人——膽小鬼兼受氣包弗雷德。一肚子氣的潔西卡劈頭就罵:
威廉放下聽筒,忍不住露出苦笑。
弗雷德漲紅了臉,抖著脆弱的下巴說道:「可是……有什麼辦法?如果不在微笑墓園辦的話,外面的人不知會講得多難聽……對了,關於賓客名單的事——」
潔西卡此刻的心情就像坐上沉船的老鼠,只想快點逃出去。她左思右想地拚命動腦筋。
自己的孩子——想到這裏,約翰忍不住又激動了起來。這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也許,比起伊莎貝拉,約翰更愛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孩子。必須賺夠錢讓孩子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此刻,即將成為父親的約翰把這件事視為人生的最大使命。

2

8

經年累月研究人類之死的哈斯博士,最近只要一想到「死」這個字,就會心神不寧,思緒混亂。不過他很清楚原因是什麼。跟以前在書本上接觸到的死亡不一樣,極端現實的死就潛伏在他的身邊,所以他才會這麼心浮氣躁。
載著莫妮卡·巴利科恩的輪椅離開主屋,穿過歐式庭園造景的墓地,爬上了通往教堂的小路。
為了平復激動地情緒哈斯博士決定放音樂來聽。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書架旁的唱片櫃,挑了張黑膠唱片。他把那張唱片放在留聲機的轉盤上,回到座位坐好,就在此時,喇叭開始流瀉出充滿空靈感的音樂。那是小提琴、單簧管、大提琴和鋼琴的四重奏,這些樂器所演奏的樂曲就好像在天國里啁啾不停地小鳥一般,顯得奔放不羈,又好像向地底不斷延伸的螺旋階梯,往下畫出一條迂迴的線。樂曲里,一般音樂的調式消失了,靜止的時間營造出不可思議的音樂空間。
伊莎貝拉終於肯鬆手了,她態度自若地補上糊掉的口紅,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相較於她的沉著、冷靜,威廉·巴利科恩則是手忙腳亂地逃離她,還粗聲粗氣地抗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