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能
我的手在離旋鈕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定住了。不是我突然良心發現,只是我意識到在安全離開之前沒有必要橫生枝節,而她也未必可以活到明天……
「還不夠清楚嗎?」她對我的反應很吃驚,「我說了我會儘快湊錢的。你……」
「你要多少,開價吧。」她終於明白了我的用意,開始如釋重負了。
我又一次打斷了她:「我說了,我不是白痴。尤小姐的真正目的是『霞光』,對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
「為什麼?你真的沒事吧?她可是……」
「可是很快就曝出新聞,Denison請來一位專家為他鑒定『霞光』的真偽,結果發現它不過是一塊著色水晶,連24美元都不值。於是Denison和Sten的兒子以及拍賣商之間開始了一場訴訟大戰,到現在也沒有結果,搞得三敗俱傷,卻不知道便宜了別人。」
「這恐怕只有你、我、他知道嘍!」我起身踱到窗邊,透過窗帘的縫隙欣賞著熙熙攘攘的車流,「據我所知,『霞光』是清朝末年緬甸進貢的寶物,一顆世上不多見的紫紅色藍寶石,重量大約有六、七克拉,後來因為戰亂流落民間。不過一百年來它只是個傳說,根本沒有人見過它的真面目。直到一年前,美國的富商Sten去世,宣布要拍賣自己收藏的珠寶救助非洲兒童,『霞光』突然出現在拍賣的清單上,底價80萬美元。很多大收藏家對它趨之若鶩,最後珠寶大王Denison用240萬美元買下了它。」
「20萬,美元。我想十分之一不算過分吧。」
屋子裡變得很靜,她的臉色更難看了。我重新坐下來,給她講故事:「關於那個專家的姓名,Denison以事先有保密約定的理由一直沒有公之於眾。我卻發現高睿在那段時間里一直在紐約『度假』,而且他和Denison的交情不淺……」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時間好像停止了。突然,她一皺眉,又撲了過來,我急忙躥向一邊。她可能用力太猛了,「篤」的一聲,鋒利的刀子直直地插入了小衣櫃,她一時間竟然拔不出來了。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猛地抬腿掃向她的頸項之間。一聲悶響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脆響,她失去平衡倒了下去,頭狠狠地撞在鑄鐵的床欄上,身體稍稍反彈了一下,重重地拍在了地上,暗紅的液體從她的額角和口罩下滲了出來。我兩腿一軟坐在了地板上,眼前模糊一片,耳邊迷迷糊糊地傳來開門聲、尖叫聲、嘈雜的腳步聲……
「我和錢沒有仇。而且我也是女人,很九九藏書清楚女人的想法,愛之深則恨之切,不殺之而不快。」我又開始下棋了,完全不把她當回事似的,「不過大多數女人喜歡自己動手。即使她們不敢,到街上雇個小角色也花不了2000塊錢。你卻用20萬來找我,而20萬是一個讓你傾家蕩產的數字。我實在不放心,就調查了一下,果然很有意思。」
「你、你沒事吧?」小王看著我一頭的冷汗,目光獃滯,可能給嚇壞了。
一切都很順利,高睿無聲無息地倒下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樣也好,他到了地獄里有事可以思考就不會無聊了。我迅速把他拖進樹叢,搜走了所有東西——證件、錢包、手錶……然後轉到人跡罕至的後山,把東西深埋了起來。其實最保險的是連屍體也埋起來,可是我卻不想這樣,我真心希望那些警察有事可做。當然,保險起見我要把手槍藏在另一處的山洞里。那裡有一個3、4米高的土崖,爬下去可以找到一個小山洞,洞口被灌木叢蓋住了不易覺察,所以十分安全。
「高睿不是什麼IT公司老闆,你也不是被拋棄的白領。其實你們是同行,標準的SOHO一族,珠寶鑒定師!你們合作過,也有過短短的羅曼史,不過這並不是你要殺他的原因。」
「簡單地說,我是拿錢辦事。當然,報酬要合理。這筆買賣,區區20萬人民幣恐怕……」
夜幕降臨,灰藍的天空中最後一縷霞光也漸漸地淡去。我站在窗邊,獃獃地望著寧靜的黃昏,心亂如麻。
我沒有吱聲,看來他們認為兇手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吧。
「哼,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呢!」她還在嘴硬,卻掩飾不了輕微的顫音。
「你現在的態度就是最好的證據!」我掐滅了香煙,舒展了一下筋骨,「不過很顯然,高睿對你的承諾並沒有實現。這也不能怪他,Denison的確不是傻瓜,他們也雇傭了私家偵探暗地調查,所以高睿沒有機會將寶石脫手。可你等不及了,你在股票市場的失敗需要錢平倉。而且,Denison不知道你的存在,只要高睿一死,你就可以把『霞光』轉賣給那個法國人了,他出價200萬美元,對吧?」
「『霞光』只是一個傳說,它根本就不存在!」
我轉身向病房走去。我需要冷靜地想一想,至少要給警察一個可以相信的故事……
我嘆了口氣,回到床邊坐下,繼續端詳警察給我的那張照片——一個年輕的男子,黑黑的,瘦瘦的。這是他們在我口袋裡找到的唯一的東西。人已經找到了,只不過是他的屍體,就read.99csw.com在離發現我的地方不遠的樹林里。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後腦,兇手拿走了所有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你還好嗎?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小王輕輕推了我一下,讓我回到了現實中來。
「我很有耐心。事成之後我會給你一個賬號,你把錢存進去,我們也不用再見面了。怎麼樣?」
「你敢竊聽我的電話!」
「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變不可能為可能。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最精密的系統也會有死角。現在可不是靠肉眼鑒定珠寶的時代了,美國人的電子偏光儀、分光儀、MSL-39射鏡之類的設備最大的『優點』是有一個小小的『暗箱』,對吧?忘了告訴您,我可有GIA(美國珠寶學院)頒發的鑒定師證書,從某種程度上講,比你和高睿還要『資深』呢。」看著她越睜越大的眼睛,我幾乎要笑出聲了,「當然,高睿一個人是不行的,因為他是個鑒定的專家卻不是偽造高手。不過我知道,尤小姐的研究生畢業論文課題就是水晶著色吧。而且很湊巧,那段時間你也不在北京。」
「幫你解決問題的人。」我送給她一個淡淡的微笑,「不過我希望我們的合作建立在誠信的基礎之上。」
「也是啊。」小王猶豫了一下,把我扶了起來,「走吧,她還在觀察室呢。」
我的心開始狂跳了起來,腦子裡的霧氣也越來越濃,堵得我幾乎喘不上氣了。
唯一讓我吃驚的是尤佳居然會自己送上門來,天意?管他呢。
「這是10萬日期是明天的。」她推過來一張嶄新的支票,「另外10萬我會儘快湊齊的。」
又是一陣寂靜,她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像是下了決心:「可以,不過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
「你覺得大材小用了?」她故作鎮定地挖苦我。我可一點兒也不會在意的。
「我一向萬無一失。他後天要去海南度假對嗎?我最遲下個周末給你好消息。」
「是電子郵件,現在可是信息時代了。」我保持微笑,繼續激怒她,「恕我直言,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就要學會保密。或者說,沒有秘密是最好的。」
「我想……我想去看看她,行嗎?」
「看來你並不了解我的作風。」我保持著一種令人惱火的緩慢語氣,「對於每一個case,我都要盡量搞清楚。尤其是你這筆生意,實在讓我好奇得不得了。為什麼不坐下呢?茶几上有飲料,您可以自便。」
我扭頭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白皙清秀的面孔,健美勻稱的身材,一頭烏黑的長發,只是這雙眼睛……冰冷、read•99csw•com犀利。很多人到死也沒有明白,原來我不是個淑女。
我沒有理會她,起身來到窗邊想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突然,腦後有一陣氣流襲來,我以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速度閃到了一邊,看到護士的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戳在我剛才站的地方,口罩和帽檐之間的大眼睛里閃出了令人恐怖的光芒。我的血液一瞬間像要凝固了,寒氣沿著脊柱急速上升,想喊又喊不出來,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肩膀抵住了牆邊的木質小衣櫃。
天上下起了小雨,山路濕滑,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終於把槍解決了,我踩著布滿青苔的山石慢慢爬了上去。沒有想到的是,那山石久經風霜已經鬆動了!我一腳踩空,還來不及反應,腦袋重重地撞在什麼東西上,失去了知覺……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她猶豫了幾秒鐘,慢慢坐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這是典型的防衛心態的反映,看來她很迷茫,不知道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醫生今天又為我做了詳細的檢查,高興地告訴我,我的身體機能已經完全恢復,很快就可以出院了。而我卻絲毫沒有興奮的感覺。大腦里還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而來,也想不起是誰把我從土崖上推下去的。李警官昨天的來訪也沒有帶來任何值得高興的消息,他們剛剛排除了我是本地人的可能,各個賓館也沒有遊客走失的消息,彷彿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你有什麼證據……」
「你!」她的臉色開始發白了,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緩緩伸出手,接近那個綠色的旋鈕……只要把它轉一下,一切就結束了。
小王喋喋不休地繼續著她的推理,我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北京的嚴冬,難得有陽光燦爛的一天,香格里拉6層的貴賓套房卻被我布置得幽暗、壓抑——厚厚的黑絨窗帘、暗淡昏黃的燈光,我喜歡這種氣氛,因為它讓我覺得和地獄並不遙遠。
「沒禮貌!」我嘀咕了一句,為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倒在沙發的懷抱里細細地品味著。
這次行動對我原本還算有利。高睿在海口有一套房產,獨身一人居住,所以即使他失蹤也沒有人會知道。我出於謹慎,沒有選擇住賓館,而是在高睿的房子附近的小區租了一套單元房。房主已經出國了,代理人只管收錢才不會關心我要做什麼。左右兩套房子也都空著,絕對沒有人會打擾我。
「恐怕我們需要重新談一談這筆生意。」我頭也不抬地繼續和電腦下著圍棋,「有些問題我
九九藏書想搞清楚。」回家的感覺並不是總那麼好,我凝視著窗外灰色的天空和凋敝的枯樹,突然感到一種凄涼。一時間我又想到了尤佳和高睿,一對苦命人啊……
「你以為是他偷梁換柱嗎?根本不可能!Denison又不是傻瓜!『霞光』的鑒定是在他們的地下實驗室進行的,那裡的一切都在電腦監控之下。鑒定的時候一定還有他們的技術人員和法院的公證人在場的。高睿不是神仙!」她有點兒沉不住氣了,開始歇斯底里。這正是我要的。
「你要保證萬無一失!」
「你可太走運了,她居然失手撞傷了自己。」李警官一臉複雜的表情,「只可惜,如果她醒不過來,線索就又斷了。」
尤佳做夢也想不到我會把她的秘密查得一清二楚,她以為職業殺手都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瓜?都什麼年代了!
「警察認為她是一直在跟著你哩!」李警官走後,小王憤憤地說,「壞蛋,肯定是她把你推下山崖的,現在惡有惡報!我看她一定是職業殺手……」
我扭頭看著窗外,對面是還沒竣工的住院大樓。二樓的那扇窗戶應該是很好的伏擊地點,距離不到150米,M21和SGS550狙擊步槍當然是上選,即使在有霧的夜晚有了紅外瞄準儀也可以精確命中,不過它們都太重又太長,攜帶不方便;其實FUFAL這種常規的可拆卸的輕型槍也不錯,就是準星調起來很麻煩;柯爾特2000和魯格P-85這些90年代的產品的射程都在200米以上,不過手槍不論如何都不是狙擊手的最愛……
下個星期,我要飛往巴黎了。等著我的是美酒、佳肴和花花綠綠的200萬美鈔,也許那會是一個全新生活的開始。
「希望你言而有信!」她抓起桌上的支票,轉身衝出了房門,連一句「再見」也沒有。
「我認識他嗎?我為什麼到這裏來?發生了什麼事?」想著想著,頭開始隱隱作痛。我又忘記了醫生的囑咐:不能用腦過度。
人啊,真是一種愚蠢的動物,總是不忘投機取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收穫」,哼,白日做夢吧。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你要的越多,代價就越大。可是人們偏偏就不信這個邪,於是就有了「槍手」這個職業:代人考試的是初級槍手,受雇傭的文人是中級槍手,而職業殺手……怎麼說呢?
我揮揮手打斷了她:「我只是不想被人當成傻瓜,尤小姐!」
輕輕的腳步聲打攪了我的冥想,一個白衣天使端著滿滿一托盤的各種藥水走了進來。已經7點了嗎?是吃藥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了?
「尤小姐恐怕還不知道我的客戶都是什麼樣的人。」我點燃了一支薄荷香煙,面帶微笑地轉向她,「他們可都是一些商業巨賈和政界要員,對手的死亡帶給他們的利益不是用多少錢可以衡量的。所以,花上幾十萬應該很值得。可是你呢?費盡周折找到我,只是要幹掉一個負心漢,一個瘦弱的小男人……」
「你知道的的確不少,我就是恨他,恨他辜負了我……」
「我覺得我看見她的真面目可能會想起一些什麼也說不定。」
很明顯,尤佳一直在跟著我,也許她不放心,也許她早有殺人滅口的打算。她知道我落在了警察手裡一定很著急,怕我會把她抖出來,於是才鋌而走險。可是她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低估了一個殺手的本能,因為長期與死亡為伴而固化在潛意識裡的,和呼吸一樣自然的防衛與進攻的本能。也許,我還要感謝她……
我注視著她,一動不動,腦海里的迷霧在一點點散開、散開……
其實早在一年前我就開始關注「霞光」了。作為資深鑒定師和設計師的女兒,我對珠寶有著天生的興趣,也曾經想把它當成終生的職業,可是誰能預測未來呢?
清早醒來,我真的懷疑我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一直守在床邊的護士小王告訴我,那個殺手頸骨和頭部受了重傷,還沒有脫離危險。
觀察室里靜悄悄的,只聽見儀器有規律地「嘀嘀」作響。她靜靜地躺著,身上插滿了管子,蒼白的面孔就像蠟像一般,完全沒有了昨夜的兇悍。其實這是一張很清秀的臉,濃黑的眉毛,小巧的鼻樑,薄薄的嘴唇……
「早晚你會下地獄!」我微笑著對「她」舉起酒杯。
經過幾天的跟蹤,我了解了他的行動規律:每天上午和晚上都縮在家裡,但是下午會去爬山——2:00出發,5:00回來,風雨無阻。那所房子設計得「不錯」,找不到合適的狙擊點,而且我只有一支古舊的勃朗寧9mm,所以我決定在東山下手。好在那座山沒有什麼遊人,尤其是高睿常走的小路。時間選在星期四——「四」是我的幸運數字,我並不迷信,不過總想討個吉利。
「可不可以幫我把李警官請來?我想和他談談。」
她怔住了,臉色由白轉紅:「你怎麼知道……你調查我?你憑什麼……」
「太好了!」小王好像比我還高興,一路小跑奔了出去。
「職業殺手,職業殺手,她真的是職業殺手嗎?」這個問題一下子塞滿了我的大腦,職業殺手為什麼會用一把廚房用的短刀來殺人,用槍不是更好嗎?而且醫院這麼複雜的地形,她不怕逃不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