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致命的巧合
第一節
「我說的是『不排除自殺的可能』,至於那些記者怎麼演繹就難說了。不過,他也確實有自殺的理由。」
「這樣一來,自殺也不是不可能了?」
「找打是不是!」我輕輕戳了他額頭一下,「沒正經。」
「時間……時間……」我開始明白秦思偉頭疼的根源,看起來很簡單,卻怎麼都說不通,「有沒有可能有人在午夜前又回到了金雨家呢?如果是蓄意謀殺,他肯定不會走小區的大門。」
「想不通什麼?你要急死我了。」秦思偉抓住我的胳膊,「怎麼回事嘛!」
「對,就是那瓶紅酒。我懷疑,陳雪芳是故意丟下手機,然後趁楊建梅和金雨幫忙找手機時在酒杯中投毒——這樣她就有了作案的機會。不過,時間上還是有問題。」秦思偉一個勁兒地搖著頭,「十點二十五分下的毒,也不可能在午夜才發作。除非金雨一直沒有喝那杯酒,直到午夜——但這也太奇怪了。」
「嗯,他有自殺的條件,也有自殺的動機。」秦思偉輕輕點著頭,「首先,他已經四年沒有寫出有價值的作品了,非常苦惱,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的就天天偏頭痛。大約兩個月前,他開始接受心理輔導——他患有輕度抑鬱症。醫生說這類人容易有自殺傾向。」
「哦?還有你秦大隊長解釋不了的事情嗎?」我半開玩笑地說。
「想騙過我的眼睛,可沒那麼容易。這絕對是偽裝的自殺!」秦思偉斜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窗外的夜空,嘴裏自顧自地嘟囔著。從傍晚進門到現在,他就不停地叨咕著「謀殺」、「自殺」,亢奮得一塌糊塗。
「就因為是鐵哥們兒,李賀說金雨習慣凌晨一兩點才上床,不到十一點不會起床,所以沒敢打擾他。」
「不是懷疑,我肯定他不是自殺。屍體是在客廳里被發現的,倒在沙發上。我在旁邊的茶几上找到半杯紅酒,酒杯上的指紋和唾液都是金雨本人的,從酒里檢測出了納拉他命。如果是自殺,酒杯里不應該有葯,因為納拉他命是片劑,只要抓一把塞到嘴裏就行了,沒必要多此一舉把葯溶在酒里喝下去。」
「好像是治療偏頭痛的葯吧?」我不太肯定。現在的新葯太多了,名字也都很古怪。
「被人拿走了?所以,你懷疑金雨不是自殺,而是遭人投毒?」
「倒是合情合理。而且read.99csw.com他回到名流花園的時候,金雨已經死了至少七個小時,屍體都涼透了。」
「天哪!怎麼什麼倒霉的事情都讓他遇到了呢?而且是接二連三的。」我忍不住感嘆,「難道真是禍不單行?」
「還不止這些呢。上個月,和他交往了兩年多的女朋友陳雪芳提出分手。金雨很傷心,據說天天以淚洗面,情緒低落。」
「表面?那麼背後是什麼呢?」
「哦?那他還真是不走運啊。」
「金雨,真名姜宇,死因是藥物中毒。」秦思偉突然問我,「納拉他命,聽說過嗎?」
「是挺奇怪的。你不是說有三個人回來過嗎?還有誰?」
「其實也沒什麼,李賀和金雨是鐵哥們兒。劉洋考進軟體研究所讀研究生是他幫的忙,陳雪芳也是他介紹給金雨的。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小啊。」
「那個楊……楊建梅呢?按你的理論,她也有投毒的機會。」
「對,據楊建梅說,她們剛走出名流花園不久,準備到大路上打車時,陳雪芳突然發現把手機落在金雨家裡了。她不願意一個人回去面對金雨,所以央求楊建梅陪她一起回去。楊建梅沒辦法,只好讓劉洋和李賀先走,自己陪陳雪芳返回小區。但是她們兩個人都說找到手機就離開了,而且離開的時候金雨還好好的。」
「這麼巧?除了楊建梅,其他三個人都是軟體研究所的?」我很好奇。
「好像作家和藝術家都很容易得抑鬱症。」
「應該說他曾經很有錢,不過大部分的收入都用來購買名流花園那套小別墅了,還有就是投資餐館被人騙走了一百萬。最近這幾年,金雨一直沒有作品問世,也就沒有收入,坐吃山空,他的銀行賬戶上目前只有兩千多元錢了。」
「掉到沙發底下了。楊建梅回憶說,她們回到金雨住所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喝悶酒,情緒很低落,幫陳雪芳找手機的時候也一言不發。她們也就沒多待,找到手機就告辭了。」
「手機是在什麼地方找到的呢?」
不過,最近這一個星期,金雨這個名字又開始出現在新聞報道的頭版,網路上的相關鏈接也越來越多。就連我這個對文學沒有太大興趣的人,也對他的生平了如指掌了。
「他的車子沒有停在地下車庫,因為沒有車位了。那天晚上氣溫很低,零下十https://read.99csw•com四度,車子受了凍,早上發動不起來了。他想找物業借工具修車,但人家八點半才上班,所以耽誤了。」
「別逗了,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他板著臉說,「納拉他命的起效時間非常短,大概兩三分鐘就可以引起心臟功能衰竭,導致死亡。金雨的死亡時間已經確定是周五午夜十二點到周六凌晨一點,而且法醫說得很明確,絕對不會早於十二點。可是,所有的客人都在十點多就離開了。如果在那個時候投毒,怎麼可能到兩個小時以後才發作?這幾天我天天泡在試驗室里看他們做實驗,但是不管怎麼試,也找不出一種方法可以延緩發作時間兩個小時。」
只可惜,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二十歲以後,金雨那一度如尼亞加拉瀑布般的文思彷彿在一瞬間枯竭了,再沒有寫出可圈可點的作品。慢慢地,隨著文學圈子裡一批又一批新生力量的崛起,他淡出了公眾的視線,最後乾脆銷聲匿跡了。
「我從名流花園小區的出入記錄上查到,從聚會結束到發現金雨屍體的這段時間里,有三個人回到小區,其中就有陳雪芳。名流花園是高級住宅小區,安保措施很到位,來訪的人員和車輛都要做詳細的出入記錄。記錄顯示,那天聚會結束以後,四位客人是結伴離開的,時間是十點十分。可是五分鐘后,陳雪芳和楊建梅又回來了,然後在十點二十五分離開小區,逗留了十分鐘。」
「兩個人一起回來的嗎?」
「也就是說,他們都沒時間趕回名流花園殺死金雨啦?」
「這個我也想過,但是沿著名流花園小區的圍牆查了一圈之後,沒發現有人潛入的痕迹。為了確保安全,物業公司在圍牆上裝了電網,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至少目前進入我們視線的這幾個人不可能有那麼好的身手。要說是你乾的,也許我還能信。」他嬉皮笑臉地說道,「不過案發的時候你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沒作案時間。」
「所以說,從表面上看,自殺是可以成立的。」秦思偉特彆強調了「表面」二字,表情似笑非笑,好像一隻發現了老鼠蹤跡的貓。
「只是一種可能性,但是我想不通……」越來越強烈的困惑在我心中纏繞著。
「他怎麼解釋呢?」
消息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江郎才盡」是談https://read.99csw.com到金雨時被引用最多的一個成語。一個年少得志、紅極一時的作家,無法忍受默默無聞的後半生,採取了自我了斷的方式——這種充滿傳奇和悲劇色彩的故事,是最容易被大眾接受的。聽說金雨作品的再版工作已經被提上了日程,網上提供下載的鏈接更是數不勝數。不知道他在天堂上看到這些,會不會覺得很荒唐。
「還有就是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分,李賀回到名流花園取他的車子。因為前一天晚上喝了酒,他沒開車回家,是和劉洋一起坐計程車回去的。他是八點四十分駕車離開的,按理說,取車用不了這麼久。」
「也許有人又回去了也說不定。那天給金雨過生日的都有什麼人呢?」
「什麼?」秦思偉湊過來,熱切地問,「你想到什麼了?」
「喝悶酒?他喝的是紅酒嗎?」
「金雨這幾年一直深居簡出,所以他的社會關係極其簡單。那天參加生日聚會的有四個人,都和金雨關係非常密切。」秦思偉翻開筆記本,「有他的表弟劉洋,在航空三院下屬的軟體研究所讀研究生。還有兩個和金雨從小玩兒到大的朋友:楊建梅,裝潢設計師,自己經營一家小設計公司;李賀,航空三院軟體研究所的工程師。再有就是陳雪芳,金雨的女朋友。確切地說,是前女友了。她和劉洋、李賀在同一個單位,是會計。」
「但是那套房子怎麼也值幾百萬呢。」
「一來她和金雨關係一直很好,屬於青梅竹馬,所以沒有殺人的動機;二來嘛,還是時間問題。」
「大概六百多萬,可如今房地產不景氣,再好的房子也是有價無市。而且金雨沒有留下遺囑,沒有結婚,更別提有子女了,所以他的遺產全部由他父母繼承。你該不會認為他們為一套別墅毒死了自己的獨生子吧。」
「這樣啊。不過陳雪芳既然已經和金雨分手了,為什麼還去給他慶祝生日呢?」
「你確定除了陳雪芳,其他人都沒有作案動機嗎?」我提醒他,「比如……有沒有人會從金雨的死中獲利呢?住名流花園那種獨棟別墅的人應該很有錢啊。」
「他的病並不重,醫生說控制得很好。但實話實說,他的運氣的確很背。」秦思偉說,「前年年底金雨投資開了一家餐館,結果被合伙人給騙了,損失了一百萬。那個合伙人跑了,read.99csw.com三個月前才在香港被逮住。錢已經被揮霍一空,想要也要不回來了。」
「你小說看多了吧。」秦思偉笑著說,「金雨的父母可能會把一些遺物贈給他的朋友,但也僅僅是可能,而且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沒什麼值得為之殺人的東西。」
「有點牽強,但是說得通。」我反問,「可她是怎麼做到的呢?當著那麼多雙眼睛下毒,可能性不大,而且時間也對不上——你自己說的,沒辦法延遲藥物發作。」
「背後嘛……就是我這幾天一直頭疼的問題。」他嘆了口氣,「我們已經證實了金雨的確服藥過量。但是他體內的藥物總量只是從醫院開出的藥量的三分之二,應該還有三分之一剩餘。可我們搜遍他家,也沒有找到剩下的葯,連裝葯的瓶子也沒找到。這不是很奇怪嗎?」
不過很顯然,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秦思偉對自殺這種說法很不滿意。
「所以說……葯是他自己的?」
「據陳雪芳自己說,她根本不想去,是劉洋死皮賴臉拉她去的,目的是想給他們說和說和。劉洋也承認了這一點。但是那天晚上,陳雪芳基本上沒和金雨說話。」
「沒錯。李賀也沒有殺人動機,至少目前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殺死金雨的理由。」
「沒有,我查過了,證人的證詞都是可靠的。」秦思偉伸了個懶腰,「我真的是沒轍了。兇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你容我好好想想嘛。」我輕輕推開他,「其實我也不敢肯定,因為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這幾天網上的帖子鋪天蓋地,絕大多數人支持自殺的說法。」我拿著電視機的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頻道,「你們公安局給出的官方說法不也是自殺嗎?你接受採訪的時候自己說的嘛!」
「就因為是熟人作案,我才頭疼呢。」秦思偉嘆了口氣,「周五晚上,金雨的幾個好友都在他家,給他過生日。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有機會偷走金雨的葯,然後投毒。關鍵是他們都是金雨家的常客,房子里到處是他們的指紋和腳印,這一點也不稀奇,但是有一點很奇怪,我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
上星期六是金雨二十四歲的生日,幾個好友在他家裡開了一個小型生日會。聚會結束后,大家打道回府,誰也沒有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在第二天中午,為金雨打掃衛生的小時工一進門,https://read.99csw.com就發現他直挺挺地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早就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強扭的瓜不甜。不過,從朋友的角度出發,想和和稀泥也沒什麼錯。」我關上了電視機,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開玩笑嘛。」他揉揉腦袋,「我查過了,四個人在案發時都有不在場證明。李賀到家后被同事叫去打麻將,快凌晨兩點才離開同事家;劉洋當晚沒有回研究所宿舍,而是在醫院陪住院的母親,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離開,很多人都可以證明;楊建梅那天晚上和被派到國外工作的父母通了兩個小時的視頻電話,凌晨一點才下線;至於陳雪芳,她說那天晚上心情不是很好,就到她家附近一個叫『蝴蝶夢』的酒吧喝酒,凌晨一點多才回家。她是酒吧的常客,所以服務員可以給她作證。」
「那就真見鬼了,沒有強烈的動機,沒有作案時間……」我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
「他怎麼沒去找金雨幫忙?不是鐵哥們兒嗎?」
「既然如此,你還頭疼什麼呢?如果是某個人用金雨自己的葯毒死了他,十有八九就是熟人嘛。」
「但是這樣一來,陳雪芳就有殺人動機了。她想分手,但是金雨死活不肯,於是她趁其他人不注意偷走了納拉他命,然後投毒,以此來徹底擺脫金雨。她和金雨交往那麼久,應該知道他在服藥,也應該知道葯放在什麼地方。」
「對,這是一種處方葯。金雨有偏頭痛的毛病,大約半年前開始在醫生的指導下服用納拉他命。這種葯如果服用過量的話,就會導致心臟功能衰竭。金雨體內的藥物濃度是正常用量的二十倍。」
「沒有其他的遺物?比如名表、珠寶、莫奈的真跡……」
「很有可能。因為事發的前兩天,金雨剛剛從醫院開了大約一個月的用量,病歷和他的主治醫生都能證明。」
秦思偉嘴裏的「他」,指的是幾年前名噪一時的少年作家金雨,一個曾經被文學界寄予厚望的天才。金雨十二歲就出版了詩集,十四歲發表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十六歲被大學破格錄取。還不到二十歲,金雨已經出版了七部小說,每一部都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名列前茅。有無數少男少女為之痴狂,他也在各種社交活動和電視台的訪談節目中頻頻亮相。據說,還有文壇老前輩為他搖旗吶喊,說「中國文學未來的希望就在這個毛頭小子的身上」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