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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致命的巧合 第三節

第一章 致命的巧合

第三節

回到停車場,在駕駛座上找到了手機,不過我並沒有著急趕回「瓦爾登湖畔」。說實在的,即使沒有把手機落在車上,我也會找個借口跑出來。我不喜歡這種和追悼會差不多的活動,氣氛太壓抑,萬一人家讓我發表一點感慨,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風漸漸停了,遠處冰面上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大部分都是趁著放寒假跑出來玩兒的孩子。我坐在車裡吹著暖風,打開收音機。電台里播放的那些歌曲還有歌手的名字聽起來都很陌生,不知道是我老了,還是文藝圈的人才更替實在太快。
「結果適得其反。」楊建梅面帶慍色,「我看她要是不去,姜宇還不至於這麼想不開。」
「劉洋還沒到嗎?」李賀東張西望。
「談不上很熟。我們認識是因為姜宇的關係,偶爾一起吃個飯逛逛街。」楊建梅說,「姜宇出事以後,我和她也一直沒聯繫。」
「要是失戀了就自殺,中國的人口問題就解決了。」李賀似乎對她的話不以為然。
「跟我剛才一樣,找不到路了。」劉洋替我解釋道,「這裏的小衚衕跟蜘蛛網似的,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拐到哪兒去了。」
「其實姜宇一直沒有停止過寫作,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總是不滿意,說什麼沒有突破,最後都揉成一團扔進紙簍了。」楊建梅說,「我們都勸過他,不要太苛求什麼突破。但是沒有用。」
磨蹭了大約半個小時,我才慢悠悠地走回酒吧。悼念儀式已經結束了,有些人已經離開,酒吧里比剛才安靜了不少。秦思偉看見我進門,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下午有點事。」李賀喝了一口服務員端來的檸檬水,「所里請了普華永道的會計師查我們那個項目的賬,主任讓我配合他們。」
這時候,楊建梅的手機響了,打斷了這場爭論。「是劉洋,可能找不到地方了。」她拿起手機向門口走去。
「陳雪芳今天也來嗎?」他問楊建梅。
李賀捏著一聽可樂走了過來:「黎小姐,怎麼去了這麼久?秦警官可急壞了。」
「好像是移民,我是聽劉洋說的,他們倆關係一直挺好。李賀好像也知道一些。」楊建梅朝著門口招了招手,「李賀來了,陳雪芳的事你可以問問他。」
「時間快到了吧。」我伸手到口袋裡拿手機,想九_九_藏_書看看時間,摸了半天卻發現它不見了。這才想起來剛才停車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順手把它扔在車裡了。
「不知道,文字成稿之前他從來不讓別人看。」李賀說,「這些年他其實寫了不少,但是都不滿意,全廢了。但是姜宇對我說過很多次,他一定會寫出讓所有人都驚嘆的作品,十年磨一劍也無所謂。所以,他絕對不是因為寫不出東西就想尋短見的人。」
「想抄近路,結果迷路了。」我說,「這附近岔路太多,轉來轉去就找不到北了。」
「留學嗎?」
「這兩天一直沒見著她,財務部的人說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李賀面露難色,「最近陳雪芳因為姜宇的事一直跟我別彆扭扭的,我可不敢輕易招惹她。」
「這裏地方不大呀。」秦思偉環顧四周,「你們大約組織了多少人呢?」
「秦警官。」一個胖胖的年輕女子迎了上來。她個子小小的,圓圓的臉上戴著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鏡,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黑地白色千鳥格子粗線毛衣,手腕上也系著白色的腕帶,看起來像極了熊貓。秦思偉給我們作了介紹,她就是這次活動的組織者之一,金雨的好友楊建梅。
「剛十點一刻。」楊建梅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周圍,「人比我想象得要多。」
「當然用電腦。」楊建梅說,「不過他習慣先在紙上列提綱,什麼人物關係、情節的主線之類的。一天到晚趴在書房寫寫畫畫的,不滿意就扔掉,然後再寫。」
「擔心他會不會自殺?」秦思偉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這次可能是中期檢查。」李賀說,「都是上面安排的,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陳雪芳今天也得過去。她也沒來?」
「我在很多論壇都發了帖子,點擊的人很多,但是和我聯繫,確認能來的很少,大概十來個人。」楊建梅說,「有些人也可能不聯繫直接過來,但是我估計不會很多。畢竟姜宇已經沉寂了這麼多年,能記住他的人不會太多了。」
冬天的什剎海籠罩在一片灰白的色調中。灰白色的湖面結著薄薄的冰,灰白色的湖堤旁,柳樹枯黃的枝條隨著寒風輕輕地搖擺。我和秦思偉圍著后海轉了大半圈兒,終於在一個僻靜的所在找到了那間名為「瓦爾登湖畔」的小酒吧。
「黎小姐也喜read.99csw.com歡姜宇的書嗎?」楊建梅打量著我,語氣里透出幾分懷疑。
一個身穿黑色羽絨服的小個子男人快步向我們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碩大的黑色電腦包,和他瘦弱的身材很不相稱。
「不是局裡的電話。」秦思偉翻著手機的通話記錄,「六六一二三三七一,不認識這個號碼。」
楊建梅沉默了,她扭頭盯著窗外灰暗的景色,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努力掩飾什麼。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他那個樣子,早晚會出事。」
「我……非常喜歡金雨的作品。他的書我都讀過。」我睜著眼睛編瞎話,「尤其是《沒有翅膀的天使》,寫得……很細膩,我是說人物的情感,真的很好。」
「這麼多年,連一篇滿意的都沒有嗎?」
「活動十點半開始,還有半個小時。」楊建梅把我們引到一張靠窗的桌子旁,發給我們一人一條腕帶,「李賀昨天跟我說他也邀請了你,我還以為他開玩笑呢,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半封情書》……有些超越現實吧。我是覺得,現實中的愛情不可能那麼單純,畢竟……」
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岔路口人影一晃,楊建梅和一個穿著黑色運動外套,大約二十齣頭的小夥子拐了出來。那個小夥子個頭很高,精瘦精瘦的,與矮胖的楊建梅形成強烈的反差。
「啊……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李賀有點尷尬,「陳雪芳和我同一批進的單位,平時關係也不錯,所以我才會把她介紹給姜宇。我一直覺得他們兩個挺合適的,可是沒想到……」
「你們很熟?我是說,你和陳雪芳。」秦思偉問。
「手機落在車上了,我去拿手機。」我不等她說話,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了另一條衚衕。不用說,那小夥子就是金雨的表弟劉洋。
楊建梅看見我,愣了一下:「黎小姐……」
秦思偉放在桌邊的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很茫然地接通了電話:「您好!喂……聽得見嗎?喂……」他掛斷電話,按下回撥鍵,皺著眉頭聽了一會兒,放下電話說,「信號不好,聽不見對方說話。回撥過去又提示線路忙。」
酒吧里的光線有點暗淡,正對著大門的吧台上擺著金雨的彩色照片,照片旁邊堆著一枝枝白色的菊花,顯得有些凌亂。酒九-九-藏-書吧的每扇窗戶上都拉著白色的紗幔,桌花也都是黃白相間的菊花,和店內原本裝修的藍紫色調格格不入,看起來布置得非常匆忙。
「其實姜宇……」李賀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說,「我一直想不通……他……不像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你覺得他不會自殺?」秦思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沒叫她,不過李賀和劉洋有沒有告訴她就不知道了。」楊建梅的語氣里夾雜著一絲輕蔑,「我估計就是叫了她,她也不會來的。」
坐在我對面的楊建梅沒有吱聲,只是用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著我。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秦思偉的腳踝,示意他是不是該撤退了。秦思偉會意地朝我一笑,又閑扯了幾句天氣冷暖家長里短,我們便起身告辭,離開了「瓦爾登湖畔」。
「不是很清楚。」李賀搖搖頭,「姜宇不願意提,我們也都不敢問。陳雪芳那邊我倒是私底下找過她幾次,想勸勸她跟姜宇和好,可她態度很堅決,說讓我少管閑事。」
我們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些到,酒吧里只有三四個人。這些人都很年輕,穿著素色的衣服,手腕上還整齊劃一地系著一條白色的腕帶,應該都是來參加紀念金雨活動的粉絲。大家端著飲料,低聲交談著,屋子裡氣氛有些壓抑。
「你跟陳雪芳較什麼勁哪。」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我哥是自己想不開,跟她沒什麼關係。」
「他們為什麼分手你清楚嗎?」
「你是說,他情緒不正常?」秦思偉追問道。
「得了楊姐,我哥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男人好像對楊建梅的話很是不屑,「他寫不出東西,成天跟自己生悶氣,都得抑鬱症了。用不著別人刺|激,早晚得出事。陳雪芳是有點過分,但是也不能全都賴她。」
「他已經鑽進牛角尖了。」楊建梅說,「再加上被陳雪芳刺|激,才會一時想不開的。」
「六六一二……三三七一?」楊建梅遲疑地抬起頭,「那是……陳雪芳家裡的電話。」
「我來的時候也在衚衕里迷路了。那個計程車司機也是想抄近路,結果轉了幾個彎就暈了。」坐在旁邊的劉洋說,「我們剛才過來的時候還碰巧遇到你了啊。」
「你知道他都寫了些什麼嗎?」我忍不住問李賀。
「大約有半個多月了吧,他一直很沉read.99csw.com悶,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門,有時候連電話線都拔了。」楊建梅低聲說著,一行眼淚滑過她圓圓的面頰,「我想逗他開心,所以和李賀商量給他開個生日派對。結果……」
「我問過姜宇,但是一提到陳雪芳他就轉移話題,所以我也就乾脆不問了。」楊建梅說,「不過,我估計是陳雪芳有新男朋友了,而且那個人應該挺有錢的。她最近的穿戴和以前大不一樣,都是名牌,手機也換成了3G的。而且,聽說她最近在辦出國手續。」
「你確定?」秦思偉又回撥了一遍這個號碼,結果是無人接聽。
「誰打過來的?」我問他,「不是局裡叫你回去吧?」
「我沒遲到吧?」李賀問楊建梅,「路上有點堵,這裏又不好停車。」
「他們為什麼會分手你知道嗎?」
「我……我也說不好。」李賀吞吞吐吐地說,「他有點情緒化,但是他有理想,雖然最近幾年沒有作品問世,可他一直在寫,那是他的理想。他……不應該這麼突然就放棄了。」
「是劉洋把她拉去的。」李賀說,「本來我也覺得她去不太合適,但劉洋還是想藉機再給他們說和一下。」
「也沒什麼標準程序。」李賀說,「大家一起默哀一分鐘,接著輪流抒發一下懷念之情,沒有一定之規。我們答應人家老闆十一點半之前結束,然後打掃乾淨,人家下午要照常營業的。」
「跟她沒關係?」是楊建梅的聲音,語氣很尖刻,「你哥為什麼想不開?還不都是被她刺|激的!」
「你們那個項目這麼快就驗收了?」楊建梅的語氣有點驚訝,「前些天還聽劉洋抱怨說至少要忙到六月份,恐怕會影響他準備論文答辯呢。」
「畢竟生活是現實的。」楊建梅的表情有點沉重,「姜宇有時候是有點鴕鳥主義,他更願意活在自己編織的世界里,而不是主動適應現實。你讀過他寫的詩嗎?」
「那我回去一定好好讀一讀。」我覺得自己的手心裏已經開始出汗了,讓楊建梅繼續問下去很可能會露餡,所以乾脆主動出擊,「為什麼最近幾年金雨沒有再出書呢?他決定退出文壇了嗎?」
「一會兒是什麼樣的程序呢?」秦思偉問李賀,「是不是還要搞個儀式什麼的?」
「你還是快去拿回來吧。」秦思偉提醒我,「最近砸車玻璃盜竊車內財物的https://read.99csw•com案子特別多,手機放車裡可不行。」
「李賀,陳雪芳是你給金雨介紹的女朋友吧?」秦思偉插了一句。
「紙簍?金雨寫作不用電腦?」我有些驚訝。
「是你替金雨安排的生日派對?」我本能地感覺到,她對金雨的關心也許並不僅僅是好朋友那麼簡單。
「哦,我又穿了兩條衚衕,就迷路了。」我搪塞道。
「金雨生日那天,是你說服陳雪芳一起去他家的嗎?」
「我看她不順眼行了吧!」楊建梅不耐煩地說,「快走吧,一大群人等著呢。」
「一開始是我安排的,但是姜宇堅決不同意。我們就沒有再提。可是到了他生日那天一大早,他又分頭給我們打電話,讓我們晚上去他家吃蛋糕。」楊建梅抹著眼淚,哽咽著說,「沒想到他是想用這種方式和我們告別。」
「沒呢,他沒來過這個地方,估計得找一會兒。」楊建梅用腳尖踢踢李賀放在一邊的電腦包,「怎麼,周末還要去單位積極啊?」
服務員給我和秦思偉端來兩杯溫熱的檸檬水並遞上茶單。秦思偉點了一杯大麥茶,我要了蘇打水。
「我覺得他的詩比小說更好。」
我匆匆離開了「瓦爾登湖畔」。從酒吧到停車場有很長一段路。我穿過狹窄的小衚衕,兩側灰白的磚牆擋住了本來就黯淡的陽光,青石路面已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乾冷的空氣中混雜著淡淡的蜂窩煤的味道,遠處傳來鴿子的咕咕聲,好像還有零星的腳步聲和人說話的聲音。我停下腳步側耳細聽,是兩個人,聲音由遠及近。
我和秦思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默默地坐著,等她的情緒平靜下來。酒吧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我沒叫她。」楊建梅一臉不悅地說,「我以為你會通知她。」
「我……買過他的詩集,不過一直沒有認真讀過。」我做出遺憾的樣子。
「一篇都沒有。」楊建梅嘆了口氣,「而且寫什麼也不讓我們看,說殘次品見不得人。開始我們還鼓勵鼓勵他,後來大家都疲了,也就由他去了。不過我一直擔心他這樣下去會不會……」
「姜宇說《沒有翅膀的天使》是他最好的作品。」楊建梅的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不過我更喜歡《半封情書》,寫得太浪漫了,你覺得呢?」
「你跑哪兒去了?」他給我拉過一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