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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籌碼 第四節

第六章 籌碼

第四節

「還有,五二二的房門是從裏面插上的。」
「遺囑是春天的時候立的,三月底。」老顧說,「鄭校長在遺囑中說,他已經是肝癌晚期,最多活到年底。這個從法醫的報告里也得到了證實,他確實病得很重。我問了李海霞老師——她和校長關係不錯。李老師告訴我,校長去年暑假體檢時檢查出了癌症晚期,但是他一直對外隱瞞著自己的病情,學校里也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在遺囑里,校長委託律師事務所拍賣他的兩處房產,所得的收入和他的銀行存款一起作為基金,為葛瑤支付上大學的費用和每個月兩千元的生活費。等葛瑤大學畢業時,剩餘的錢一次性過戶給她。」
「小心眼兒!我支開你做什麼?」我反問,「你不會是想看人家換衣服吧?」
「你幹什麼呢?」他好奇地探頭過來。
「對,是校長的,沒錯。」他愁眉苦臉,「但他不可能是兇手啊。」
「律師說,校長立遺囑的時候葛瑤在場。除此之外就不得而知了。」老顧對得不到支持有些不滿,「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吧。可是,既然校長要把所有財產留給葛瑤,就更沒有殺她的道理了呀。」
「陳信業說,他們去溫泉那邊的燒烤餐廳了。」我提醒他,「不過園丁親口對我說,鄭校長是跳下來的。」
「怎麼回事?」
「她已經被老師帶回經棚了。我覺得老顧還沒傻到不派人保護她的地步。」我合上箱子蓋,「你放心好了,要不了多久,那老兄肯定又會找上門啦。」
「我剛聽說,是你救了任旭玲的命啊。」陳信業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謝了,不過我還不餓。」我說。跟他們一起吃飯,比和老顧一起吃飯還要無聊。
「密室?詭計?」我笑得前仰後合,「你推理小說看得太多了吧?你以為天下兇手的腦袋都被門夾了,殫精竭慮地設計一個複雜的戲法陪你們警察玩智力遊戲?用最小的代價換回最大的收益是人的劣根,謀殺也一樣。沒有幾個兇手會幹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嘿嘿,起碼在我看來,殺人這種事也得算算成本和收益,雖然方法很多,但是越簡單越好。」
「采完啦。」陳信業抬起手,給我展示黑乎乎的手指頭,「我們等李老師呢,她上去拿點東西。一會兒我們去溫泉那邊吃烤羊。」
「如果僅僅從可能的角度看九_九_藏_書,那鄭校長是有作案時間的。」我謹慎地說,「葛瑤被害時,他在酒店。實驗高中的老師都是自己住單間,所以沒人能給鄭校長做時間證人。任旭玲被襲擊時,校長也是獨自在五二二房間,那是最靠近樓道窗戶的房間,所以他找准機會擲下滅火器后迅速返回房間,被發現的概率很小。」
「校長有其他法定繼承人嗎?」我問。
「收拾東西,回家。」我頭也不抬地說,「我們在這裏待得夠久了。你再不回去,劉局可要不高興了。」
「算了,李老師。」一旁的陳信業做著和事佬,「別跟這兒耽誤時間了。一件舊校服而已。」
「怎麼樣?好些了嗎?」我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
「我看看。」秦思偉奪過那張紙,「這是賓館提供的信紙,每個房間都有。難道是……」他抬起頭,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
「你……」他迫不及待地想追問。我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什麼都不要問我,我需要時間。」
這一晚上,忘歸賓館熱鬧得出奇。警察來來去去,到處是關於女學生被襲擊和鄭校長自殺的議論。第二天一大早,老顧帶著一對腫眼泡來敲門了,說是要跟我和秦思偉單獨談談。
跟他們說了再見,我到外面的田野里散了散步,回到賓館已經是中午時分。老顧終於走了,秦思偉一個人坐在那裡發獃。
「算了,回來再找吧。估計是掉到椅子後面了。」陳信業看看手錶,「黎小姐,跟我們一起去吃烤羊吧。」
「做個筆跡鑒定就知道了。」我淡淡地說,「園丁剛才說,她看見鄭校長從這裏跳下去的。」
正說著,李海霞拎著一個洗衣袋走下樓梯。她對我點點頭,然後皺著眉頭對任旭玲說:「我沒找到你的校服啊,你放在哪兒了?」
「等老顧的檢驗結果吧。」我答非所問。
「我只是說做個筆跡鑒定。」我懶得和他計較,「還有,既然在滅火器上找到指紋了,不妨跟鄭校長的比對一下。」
「鄭校長名下的財產價值幾何呢?」
「為什麼要瘋,這麼說來……你差不多可以結案了。」
「不,一定有蹊蹺。」老顧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我今天早上剛得到消息,鄭校長立了一份奇怪的遺囑,把自己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葛瑤。」
「我剛問過律師,大九*九*藏*書概六十來萬吧。我們這個小地方,房子不如你們大城市值錢。不過也不算一筆小數目了。」
「除此之外,也找不到更合理的動機。」他有些沮喪地說,「但是真的很不靠譜,也只有老顧那傢伙才會相信。可是如果不是他,兇手又是怎麼做到的?」
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什麼重物墜地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的是一陣嘶啞的叫喊。那叫聲就像在一潭清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引起了大廳里的一片躁動。
「行了,別傷腦筋啦。這事還沒結束呢。」我打開旅行箱,把衣服一件件塞進去,「山重水複疑無路的時候,也許就是轉機到了。」
「算了,我怕你把我的眼珠子摳出來。」他扮了個鬼臉,退了出去。
「還是去看看吧。」我打開衣櫃,「你先下去吧,我換件衣服。」
「反正我很難相信鄭校長是兇手。」他堅定地說,「還有,他真的是自殺嗎?」
「沒有。」老顧搖頭,「他老伴三年前病故,又沒有子女。」
「確實沒有人看到那校服。」大堂副理依然微笑著。
「園丁在幹活,怎麼會一直抬頭看著五樓?她只不過是看見鄭校長摔下來而已,然後想當然地說是跳下來的。」
「似乎沒有更好的解釋了吧。」秦思偉猶豫地說,又拿眼睛瞟我。我借口去咖啡廳買杯飲料,逃了出來。
「但窗戶是開著的,所以也不能算是密室嘛。」他固執地堅持,「再說啦,這種從外面拉上插銷的詭計,不是很老套了嗎?」
「誰啊?」
「只有李海霞上去了一趟,不過鄭校長墜樓的時候她已經下來一會兒了。」秦思偉想了想,「不過賓館側門還有一個樓梯,而且案發的時候我沒看見孫亮和尹玉芬。」
「這麼說你相信鄭校長是畏罪自殺嘍?」秦思偉瞪著我,「那你說說,他殺葛瑤和任旭玲的動機是什麼?」
「可你不是說,這裏的事情還沒結束嗎?」秦思偉不甘心地說,「也許應該問問任旭玲鄭校長的事情。」
「我……我怎麼幫啊。」秦思偉不情願地說,「按你的說法,已經證據確鑿了呀。」
「會不會……葛瑤手裡有鄭校長的什麼把柄?」秦思偉的想象力復甦了,「她一直住在鄭校長家裡,說不定看到聽到了什麼事情。高考期間任旭玲正好也在校長家,於是她又把這https://read.99csw.com件事告訴了任旭玲,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無意間說了出來,給自己和任旭玲都招來了殺身之禍。鄭校長當時立遺囑,也許是為了暫時封住葛瑤的嘴。」
「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溫柔!」秦思偉粗魯地把老顧推到一邊,抬腳踹開了房門。房間里沒有開燈,冷風從大敞四開的窗戶呼呼地灌進來。窗外,喧鬧聲越來越大。有人狂喊:「死人了!」有人大叫:「警察在哪裡?」有人高呼著:「不要靠近屍體!」好像還有人嚷嚷著:「這裏沒法待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那兩個女孩子?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是他啊。」
「怎麼了?」我問李海霞。
「你剛才還給老顧支招呢。」我笑了,「不是已經認定是鄭校長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而殺人滅口了嗎?」
「算了,走吧,一車人等著呢。」陳信業拖著李海霞的胳膊,對我說,「沒事。我們回經棚了,再會啦。」
大廳里聚集著不少等待出發去烏蘭布統草原或者達里諾爾湖的遊客。李海霞正在接待處和滿面春風的大堂副理理論。
「哦,沒什麼。」我回過神,「外面怎麼了?亂鬨哄的。」
「我……好吧。」秦思偉帶著幾分疑慮地妥協了。
秦思偉站著沒有動:「你該不會想把我支開,自己做點什麼吧?」
「滅火器上的指紋真的是鄭校長的嗎?」我問他。
「李老師,我們已經問過五樓所有的服務員,沒有人去打掃過那間房。」大堂副理客氣地說,「我想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大廳里的人此時也都擁到了庭院里。驚叫聲呼喊聲混成一片,隱約還夾雜著哭聲。我像逆流而上一般,推開不斷擠上來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五樓。老顧正在發瘋一樣地擰動著五二二房間的門把手——那是鄭校長的房間。
「我剛才上樓把臟衣服拿下來,想順路送到飯店的洗衣房去。小玲讓我幫她把換下來的校服也一起送洗。可是我在屋子裡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她的校服。真是怪事。」
說完,我扭頭回自己房間了。秦思偉極端明智地跟了出來,留下老顧一個人在那裡大叫著「不可能」。
「還是說不通嘛。」他沉著臉,「如果鄭校長殺了葛瑤,那兩個土豆是怎麼跑到孫亮的袋子里的?鄭校長並沒有去溫泉呀。而且,如果襲擊九_九_藏_書任旭玲的是他,為什麼他會傻到留下自己的指紋?現在白痴作案都知道戴個手套。」
「這樣的話,也算不上奇怪嘛。」秦思偉說,「他似乎很喜歡那孩子,替她出學費,還讓她住在自己家。對了,還有誰知道遺囑的事呢?」
「打不開。」他焦急地對身邊的秦思偉說,「好像從裏面堵上啦。」
「檢驗還沒有做完。但是那個園丁一口咬定,她聽見頭頂上有動靜,就抬頭看,正看見鄭校長跳下來。還有,遺書已經證明是校長親手寫的。唉,人證、物證,我快要瘋了!」
「他,他從那裡跳下來的!」園丁像見到救世主一樣抓住我的胳膊,哭喊著,哆哆嗦嗦地指著五樓一個打開的窗戶,「我看見他跳下來的。」
「確切地說,我只是找到了一個符合常理的解釋。」我點點頭,「但是需要時間來證實我的判斷——這道大菜還差最後一味調料呢。」頓了頓,我問他,「你相信我嗎?」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岔開話題,「你們都采完指紋了?」
傍晚,天邊被火燒雲染成紅彤彤的一片。我站在窗前,閉目沉思。樓道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似乎還有人在高聲談論什麼。
「怎麼了?」我湊了過去。
「什麼誤會呀!在你們賓館丟了東西不找你們找誰?」李海霞氣勢洶洶。
「從當時的情況看,這似乎沒有什麼好懷疑的。鄭校長墜樓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在一樓大廳采指紋。」我說,「忘歸賓館只有六層,所以沒有裝電梯。你和老顧一直在樓梯口,有什麼人上樓下樓都應該看得到吧。」
「怎麼可能!」老顧凶神惡煞一樣沖我大吼,「校長怎麼可能是兇手!」
「門是從裏面插上的。」老顧低頭撿起一個被踢壞的插銷,四處看了看,從床頭柜上捏起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白紙,扭亮了檯燈,「『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必須為自己的無恥……付出代價……』這……這是什麼?」
換好衣服,我四處轉了一圈兒,最後來到一樓大廳。采指紋的工作規模浩大,兩個法醫機械地忙碌著,連汗都顧不上擦一下。人們排著鬆散的隊形,彼此推搡,低聲抱怨著。老顧靠在樓梯口和秦思偉交頭接耳,表情倒是很輕鬆自得。接待處旁邊的沙發上,任旭玲和陳信業並肩而坐,正在朝我招手。
「意思不九-九-藏-書是挺明顯的嗎?鄭校長承認葛瑤的死和任旭玲被襲擊是他一手造成的。」
「自殺?」秦思偉又看看手裡的那張紙,「真的是遺書?無恥……什麼意思?」
「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老顧讓所有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員到大廳去采指紋——在那個滅火器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紋。」他說,「沒事,咱們倆已經被排除了,不用去。」
「這麼暗,你怎麼不開燈啊?」秦思偉推門走進來,順手打開了電燈。
我笑而不答。他有點急了,說:「你倒是說明白啊,老是讓我干著急!」
「僅僅從可能的角度?」秦思偉玩味地看著我,「也就是說,從其他角度看,就是另一回事了,對嗎?」
「搞什麼?」
「真的是想不通了。這一定是個陰謀,徹頭徹尾的陰謀!」一坐下,他就開始嚷嚷,「可我就是不明白,那個瘋子是怎麼做到的。」
「五二二房間里也沒有找到其他人的痕迹?」
「開什麼玩笑!」老顧的語氣里夾著幾分怒氣,「校長的為人我了解,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會殺人!而且,他也沒有理由要殺那兩個孩子呀!」他撲過來拉住秦思偉,「老弟,這次哥哥可全靠你了,你得幫我啊!」
「那個,根本是兩回事。」我嘆氣,「如果混為一談反而會找不到頭緒。」
「小玲的校服居然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李海霞哼了一聲。
「嗯,我沒事。」任旭玲靦腆地說。
「就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啊。」任旭玲困惑地眨眨眼睛。
「遺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秦思偉的耳朵豎起來了。
「校長說不舒服,不去了。孫老師和尹老師先去點菜了。」
我跑出去想看個究竟。一個戴著寬邊草帽,園丁模樣的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恐懼地大喊大叫,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樣。花壇上一片被壓倒的瓜葉菊上,躺著已經斷氣的鄭校長。他的白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著,身體下的泥土和花草被血漿染成了紅色。
「其他人呢?」我看看周圍,沒有認識的人。
「你已經知道了,對嗎?」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老顧勉強表示同意,「但會是什麼事呢?校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呀。」
「你真的相信鄭校長是兇手嗎?」關上房門,秦思偉終於問出了這句憋在心裏的話,「說真的,我有點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