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阿文的影子 第四節

阿文的影子

第四節

連地主都束手無策。
「您指的是?」
仔細一瞧,大額頭微泛淚光。政五郎暗自尋思,今後讓他少記點事吧。
「所以,膽澤屋收養年僅三歲的孤女阿文。」
「有這種事嗎?」
原本是想消弭陰森可怕的事件而四處打聽,卻一味朝最不希望的結果偏去,實在諷刺。可是,既然對方提到禁忌地,就不能置若罔聞。
於是,晚飯後,大額頭跑到政五郎房間。從吉三受到驚嚇的十三日晚上,已過十五個夜晚,明月逐漸由盈轉虧,當晚是新月。換句話說,這些日子以來,政五郎都在四處打聽消息。
此事不經意地傳入家中一個手下的耳中。
「不管遭受多麼殘酷的虐待,阿文都無法逃離。畢竟她只是個五歲孩童。」
「聽說沒有孩子的夫婦,在收養子女后,很快會有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嗎?」
大額頭俞未長喉結的光滑喉嚨一動,吞下唾沫。
沒錯,這在火災頻傳的江戶,並不罕見。
身為現今地主的旗本,大概是經濟拮据,否則不會娶商人之女為妻。膽澤屋也許是應女兒的夫家——貧窮旗本的要求,不得已興建剛衛門長屋,幫他們將一切準備妥當,好收取地租及店租。
「這就是所謂的溫故知新。」
「把以前發生的事記在腦中,或許日後派得上用場。」大額頭口齒不清地說道。
「不,這是我的工作。」
商家的夫人得打點大小家務,掌控錢財的進出,腰際總是掛著店裡金庫與帳冊盒的鑰匙,片刻不離身,常以犀利的眼神睥睨大夥,令人敬畏。從如此高高在上的位子被一把拉下,淪為吃閑飯的無用之人,驅逐至別邸……
「離魂病?那不就是生靈?和鬼魂根本沒兩樣。」
「那麼,她是何時離世的?二十二年前嗎?」
高齡八十八歲的茂七,在政五郎夫婦的照顧下,過著悠閑的退休生活。儘管腰腿大不如前,腦袋依舊靈光。平常不會插手管政五郎的差事,但對手下的管教相當嚴格。
政五郎目擊那女鬼走過這房間的緣廊,火盆突然揚起煙霧,想忘也忘不了。
「表面上是防火空地,但那是地主們協議后的決定,其實是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地。在代理房東面前不好明講,也請別泄漏是從我這兒聽來的。」
「鬼魂之類的怪東西……」
當初,膽澤屋的人就對阿文心懷歉疚。阿結舉止失常,虐待起阿文後,這份歉疚變成恐懼。要是出面解救阿文,阿結的憤怒和恨意將會轉向他們。
大額頭的記性極佳。
「不只阿結一個人,阿文也和她同住。」
富裕的商人擁有別邸,read.99csw.com不足為奇。這並非給小妾住的宅院,而是供家人和夥計休養的處所。二十二年前,本所深川比現今偏僻,對在本鄉開店的膽澤屋來說,這樣純樸的民風正合適。
因阿結的死狀太不尋常,還是傳出風聲。於是,茂七展開調查,得知一連串事情的經緯。
大額頭不自主地吐露心聲。
「膽澤屋第三代當家的前妻就住那裡。」
他們異口同聲地推斷,那孩童的影子一定是鬼魂或妖怪。此種解釋只會加深吉三(還有左次郎)的恐懼,所以政五郎才會四處尋求其他解釋,可惜這些人沒有一個靠得住。
「確實有這樣的說法,養子會帶來子嗣。」
「不,阿文是在二十三年前的冬天虛弱而死。她渾身燙傷,恐怕是阿結拿火筷折磨她,所以不能讓外人知曉。」
大額頭的表情依然糾結。政五郎靜靜注視著他,擔心打斷他想說的話。
這個手下不是普通角色。
大額頭坐在政五郎面前,雙手放在膝上,臉皺成一團,露出罕見的滑稽表情。但千萬不能笑,為了重現故事,他正在上緊發條。
一個人唱歌,一個人玩手球,一個人扮家家酒。
「不是會出現那種東西嗎?」明明沒人會偷聽,政五郎卻刻意壓低聲量。不為別的,只因說出這句話太過難為情。
「到底是怎樣的禁忌?」
「我明白。要你記這種悲慘的故事,實在過意不去。」
哦……大額頭泄氣般應聲,接著,眼鼻又皺在一起。
不知為何,這女人生前能看穿別人做的虧心事及隱瞞的秘密。
平時的職務和調查的內容,除非是不能讓第三者知情的案子,政五郎都會告訴妻子。關於剛衛門長屋一事,他也向妻子發過牢騷。傷腦筋,知道得愈多,心情愈沮喪,那孩童的影子也許真是鬼魂。搞不好膽澤屋曾有不幸身亡的孩童,就是現今那影子。
「咦,我第一次聽說。」
「我也是從上一代工頭,就是我爹口中得知。不管在那塊土地上蓋什麼,明明平靜無風,卻會發出聲響,令人毛骨悚然,無法安心居住。」
有了子嗣,失去用處的養女及生不齣子嗣的前妻,一起被趕到別邸。
「確實有這樣的傳聞,不過……」
政五郎眨眨眼,望向他。只見他注視著政五郎的胳膊,原來政五郎起了雞皮疙瘩。
捕快夫婦互望一眼。妻子頷首,回答:
面對政五郎的提問,妻子扯一下他的衣袖,出聲解釋:「他們只是為了得到親生孩子,就算是女孩也不要緊。領養不成材的男孩,日後反而麻煩。」
那麼,十五年前。https://read.99csw.com這塊土地發生過何事?不論怎麼蓋,屋子就是會發出響聲,教人傷透腦筋,不得不一再重建。必須往前追溯,才能釐清緣由。而且,那一定關係著膽澤屋的內情。即使為了眼下發生的事,都很難深入調查有規模的店或知名老店,溯及十五年前自然更加棘手。
此時,大額頭皺成一團的臉突然恢複原狀,圓睜著童稚的眼眸,發問:
話雖如此,他既非孔武有力的大漢,也不是聰慧過人的智多星,而是十多歲的少年,名喚三太郎。政五郎夫婦收養無依無靠的他,養育至今。雖然有張可愛的臉蛋,卻頂著寬闊的大額頭,自然博得「大額頭」的綽號。私下相處時,政五郎不會刻意叫他三太郎,都直接喊「大額頭」。
大額頭往下說,政五郎不禁鬆口氣。
原來如此,政五郎頷首。
「是的,她能看穿做虧心事的人。例如,店內夥計偷錢,她馬上就能揪出犯人。即使不是壞事,只要有所隱瞞,她都會一眼看透,大聲說出。」
像這種老舊的秘密,有時愈想掩蓋,蓋子愈想主動打開。可能是長期緊守秘密,蓋子也感到厭倦吧。
為了封住她這項能力,非常需要牢房。
膽澤屋是老店,親戚眾多,人多自然就嘴雜。他們聚在一塊討論當家私生子的事,後來力勸將那私生子接回膽澤屋。
政五郎不想繼續探究,再賣力也查不出足以安慰吉三的消息,不如和左次郎一起動腦筋,編一個益於吉三的傳聞。
「阿文不能踏出別邸半步。」大額頭的臉又皺成一團,但也許是發條轉得較慢,口吻放緩許多。「她總是一個人玩。」
「當家的,抱歉。我不想聽這個故事。」
昨天還是家中的夫人和大小姐,今天卻被當成不相干的外人、膽澤屋的累贅。並非保證她們生活無虞,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嗷、嗷、嗷。」
「大額頭,告訴我。」政五郎搓著手臂,「那座別邸所在地發生的怪事,只有屋子會發出怪聲嗎?茂七大頭子有沒有聽聞其他的情況?」
「女孩?他們不是沒有子嗣,才要收養孩子?」
「膽澤屋拆毀別邸,那裡成為空地。之後不論蓋什麼建築,屋子都會發出怪聲,宛如女人的悲鳴。」
失去阿文這個宣洩管道,阿結愈來愈失控。她像女鬼般大鬧,膽澤屋只得在別邪造一座牢房監禁她。
瞻澤屋禁忌地的事,就由政五郎告訴妻子,再由妻子告訴大額頭,牽動了大額頭的記憶。他聽茂七大頭子提過這個故事。
「真是白忙一場,早知道就先問你。」政五郎不禁苦笑九-九-藏-書
「雖是離異,終究忌憚世人的眼光,不能無緣無故將阿結逐出家門。於是,膽澤屋興建一座別邸。」
果然,尤其身邊剛好有個弱小、無法違抗她的幼童,且是沒派上用場的養女。站在阿結的立場,或許見到阿文就有氣,這是大人為自己找的借口。可是,阿結無從宣洩的憤恨,全發泄在阿文身上,將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阿文。
「真教人同情。」政五郎的妻子眉頭微蹙。「竟然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準備完畢,大額頭娓娓道來。政五郎也正經地雙手置於膝上,身旁坐著妻子。
「聽說阿文最喜歡這個遊戲。」
「前妻名喚阿結。」大額頭蓬亂的雙眉皺在一起,繼續道。「這位夫人嫁進膽澤屋五年,始終沒生下一兒半女。」
他能將聽過的故事重述一遍。不過,如同裝著發條的機械玩具,一旦開口,就得講完。倘若中途遭到打斷,便要重頭來過。只要掌握這個原則,稱得上是方便實用的設計。
茂七大頭子很賞識大額頭。不知是誰的提議,某次茂七大頭子講起緝兇的故事,大額頭便努力記在腦中——於是展開了有趣又辛苦的嘗試。
「出現那種東西?」
「我一直惦記著此事,剛衛門長屋蓋好時,還大吃一驚。」
「我也不喜歡這個故事。」
本所深川雖是政五郎的管區,但他不可能對每幢建築都瞭若指掌。況且,人的記性不可靠,若誰問起那幢房子所在地先前的用途,回答「記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
不能忽視左次郎的顧慮,所以政五郎並未貪圖方便,直接找上剛衛門長屋的代理房東。而且,他感覺人們往往會因不安隱瞞真相,總是拐彎抹角地刺探,看準破綻追問,四處收集消息。
火盆。
「儘管收養阿文,膽澤屋依然沒有子嗣。」
告訴政五郎這些事的人,全都只曉得部分真相,仍多所顧忌,顯然剛衛門長屋這塊「禁忌地」的來歷極為錯綜複雜。一查之下,那裡是十五年前成為空地。
「這件事我很清楚。」政五郎應道,「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終於釐清這個複雜故事的來龍去脈。但政五郎心中浮現另一念頭,沒發現大額頭已講完。
其實,政五郎能描述得更詳細。那是穿短小的衣服,像骨骸般瘦弱,披頭散髮的女鬼,隨火盆揚起的煙霧現身,在屋內四處遊盪。屋子發出悲鳴般的怪聲,就是這女鬼的叫聲。
「不久,阿結的舉止愈來愈不對勁。」大額頭的神情頗為怪異,「大白天就喝酒,眼中閃著寒光,燒不順眼便大聲嚷嚷。之前百般疼愛阿文,如今卻常因瑣事read.99csw.com嚴厲打罵。」
「那一帶之前是空地,空了大約十年……不,二十年之久。頭子,你還記得吧?」
現今的地主,是一位旗本。在江戶町,以金錢買賣土地的情形很少見,大多是基於彼此的方便,而進行土地交換。這種情況下,一方是商人,另一方是武家的例子,亦所在多有。
阿文被迫承受一切。不,或許這就是膽澤屋送她到別邪的原因。
「北六間堀町的某處,有座膽澤屋的別邸。」
「那麼,剛衛門長屋或是附近,有沒有長年生病、無法邁出家門的孩童?也許是孩童想找玩伴,而靈魂出竅。」
政五郎心想,幸好妻子已離開。
大額頭變換語調,政五郎抬起眼。只見大額頭舉起右手,比成狐狸的形狀,嘴巴一張一闔,發出「嗷、嗷」叫聲。
「如果是鬼魂就傷腦筋了。」
屋裡會發出怪聲,工頭回答。
好粗魯的做法。膽澤屋第三代當家那麼迷戀對方嗎?還是,就算沒外頭的女人,也想早早休掉始終生不出孩子的阿結?
「後來發生一件怪事。」大額頭皺著臉,微偏腦袋。「害死阿文後,阿結得到某種神通力。」
傷透腦筋時,一名深川的第三代木匠工頭,告訴政五郎一件意外的事。
「此事發生在二十二年前。」
把臉埋進火盆,活活燒死的女人。
不過,政五郎仍大致打聽一番,但找不到類似處境的孩子。
「不過,這故事真正令人討厭的部分,才要開始。」
「不過,對方個性剛烈,不願舍下孩子。」大額頭稚嫩的嗓音繼續道,「膽澤屋只好把阿結掃地出門,迎娶那名女子。」
然而……
剛衛門長屋的情形也一樣,並非膽澤屋賣土地給那位旗本。簡單地講,這是膽澤屋嫁女兒過去的妝奩,算是獻給旗本。
既沒那樣的智慧,也沒地方可去。
「阿文就是這樣扮影子,我跟頭子和太太學過。」
政五郎花了幾天,陸續與諮詢對象碰面,計劃卻完全落空。他原本仰仗的諮詢對象,都露出納悶的表情。
政五郎有位尊奉為「大頭子」的人物。此人就是昔日迴向院的頭子,親切和藹又令人敬畏的捕快茂七。政五郎深受茂七的薰陶,並繼承他的地盤。他算是政五郎的師父,同時也是恩人。
看著政五郎慌張的模樣,大額頭頗為吃驚。
之前的地主在本鄉經營藥材批發店「膽澤屋」,政五郎心下瞭然。約莫是當地潮濕的緣故,本所深川一帶的藥材店不多。膽澤屋原寫成「伊澤」,后因使用熊膽的獨門秘方致富,才改變屋號,是歷史悠久的老店,政五郎當然知曉。九*九*藏*書
「怎麼?」
聚集在江戶町的,幾乎全是外地人,罕有熟悉當地民情的耆老之類的人物。而身為捕快,政五郎對一些無趣、醜陋的故事時有耳聞,但對其他事就一無所悉了。左次郎認為捕快必定見多識廣,由這層面來看,顯得思慮淺薄,確實很像一般夥計會有的想法。
見政五郎側頭尋思,工頭繼續道:
「茂七大頭子並未親眼目睹,所以不確定真偽。」
「哎呀,真是前所未聞。孩童的影子跑來和眾人玩嗎?」
「頭子。」大額頭喚道。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轉眼阿文已五歲,妻子的肚皮仍沒半點動靜。不久,膽澤屋第三代當家在外頭有了女人,對方還懷上一個男孩。」
這種錯綜複雜的傳聞,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消失。政五郎暗想,不曉得地主有沒有換人,再次四處查訪,果然不出所料。
沒以「第四代當家的母親」,或「第三代當家的夫人」稱呼,刻意用「前妻」這種委婉的說法,想必另有隱情。不過,眼下不能性急地追問,大額頭會循序違及。
意思是,膽澤屋第三代當家與夫人,無子承歡膝下。
當時,骨瘦如柴的女鬼並未望向政五郎,真是萬幸。倘若視線交會,那一定是燒焦潰爛、慘不忍睹的臉孔。阿結化為女鬼的可怕臉孔。
「別邸里雖有女侍和下女,但沒人敢勸阻阿結。」
從此以後,大額頭的腦袋瓜里塞滿茂七大頭子的故事。
妻子低語,拍拍下擺,匆匆起身。政五郎並未挽留。拉門開啟,復又關上。目送她離去后,大額頭表情一松,說道:
「剛衛門長屋還算新吧?建好至今才兩年多。」
以這種土地當女兒的嫁妝,膽澤屋實在大胆。從剛衛門長屋代理房東的背景看來,似乎是膽澤屋的親戚。由此可見,膽澤屋並未與這塊造成他們負擔的禁忌地斷絕關係。
「神通力?」
不過,政五郎倒是有幾個諮詢對象,要編故事也行。或許他們能提供合理的解釋或理由,讓吉三安心。
縱使阿結性情再溫順,也會心有不甘。如果她個性剛強,怒火與恨意想必難以遏抑,政五郎隱隱興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阿文死後一年,阿結也踏上黃泉之路。她把臉埋進虐待阿文用的火盆,活活燒死自己。
「是影子遊戲。」政五郎頷首。
「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