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
第三節
「我們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她記得一清二楚。不論怎麼問,她都能如數家珍地回答。她平日的言行舉止,及細微的動作,都很像令人懷念的八重小姐。」
佐一郎在黑暗中應道。眼睛習慣漆黑后,瞧得出朦朧的屏風形狀。
「富治郎先生也是美男子,他們可說是一對璧人。就像女兒節的裝飾人偶。」
「富治郎先生怎麼看待此事?」
話雖如此,富治郎是八重的未婚夫,對八重一往情深。
「所以會召喚出死者的靈魂,讓其附在兇手身上。」
阿松並未馬上回答。她沉默半晌,似乎在調勻呼吸。
「應該吧。」阿松沉聲道。「但阿由小姐堅稱與富治郎先生相愛,約定要私奔。」
「男人不是常說,再美的女人,看三天一樣會膩。選妻子還是以個性溫順為佳。」
但村長家得到子嗣,長保安泰。至於換成阿由面貌的八重,去失丈夫后,會在戶井家年邁雙親的請求下,悄悄前往同住。可是,在她體內的是八重的靈魂,自然無法久待。過一陣子,她便離開村莊。
阿松的口吻也變得年輕許多。
「我去如廁。」腳步聲響起,通往走廊的紙門一陣開闔。
「那麼,佐一郎先生。」阿松的鼻音透著一絲親昵,「我年紀一大把,還像小姑娘似地半夜哭泣,並不是您和夫人的錯。請放心。」
隱約能瞧見房內的擺設,約莫也是星光明亮的緣故。
佐一郎終於提問。
「當地方言稱為『怨靈附身』。」老婦語氣平淡,「所謂的『怨靈』,就是擁有強烈怨念的亡魂。」
突然,老婦的話聲彷彿近在咫尺,佐一郎嚇得跌坐地上。
「到了這個歲數,或許是大限將至,不時會想……」
「當然,五官和體形不可能改變。但一些小動作、眼神、坐姿、走路方式、日常舉止,要是接近本人,模樣也會有幾分神似。比方,親子或兄弟姐妹之間,不乏類似的情況吧?雖然長得不像,習性卻很雷同,或笑起來十分相像。」
「透過『怨靈附身』儀式,與交換過靈魂的阿由見面時,富治郎先生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八重小姐。」
匆忙之中,戶井家串好口供。
「沒關係,我沒想到有機會向別人透露此事……」
阿松半夜暗自哭泣,佐一郎擔心是志津蠻橫的舉止造成。阿松與熟識的旅行團夥伴分別,單獨在旅館過夜,已十分不安,又遭年紀像孫子的志津挑剔,恐怕會怒火中燒,甚至感到悲哀吧。
總之,就是重在人品——阿松莞爾一笑。
——以富治郎的立場,與其當抬不起頭的贅婿,不如娶你為妻。錢的方面,由我來出,只要讓你們能自由在江戶經商就行了。
村長的親戚眾多,想當八重丈夫的男子比比皆是。
陷入熱戀的兩人捨不得分開,富治郎便長住在村長家。
所以,當「怨靈附身」儀式結束,成功化為亡魂容器的阿由,背後永遠留下一道橫向的細長瘀斑。
「明日會是好天氣吧。」
「不僅戶井家,連村長家也會因管理不當遭到怪罪,無法全身而退。更令人擔心的是,村裡的年貢和勞役恐怕會增加,所以絕不能公諸於世。」
「年紀大我一歲。戶井家的孩子眾多,除了長男和次男,還有三個女兒。阿由是家中的三女,排行老么,且與兄姐有段年紀差距。不僅父母,連兄姐都對她呵護備至。」
阿由暗戀富治郎。
吵到您,實在不好意思——老婦似乎正低頭道歉。
「想必是極為痛苦的往事。」話一出口,佐一郎旋即後悔。刺探意味太過濃厚。
「富治郎先生當時的表情,就像遭受野獸襲擊。」
「方便聽我這老太婆講述一段往事嗎?」
「一旦靈魂移轉,外貌也會愈來愈像。」
「應該可能吧。當年不就進行得很順利?」
佐一郎有些難為情,像孩子般,以拳頭磨蹭鼻子底九九藏書下。
一切理應進行得很順利……
大概是想隱瞞真名,阿松頗為躊躇。於是,佐一郎建議:
「那麼,阿由小姐不就沒受到任何懲罰?未免太過分。」
「婚禮前三天,個性好強的阿由小姐,終於按捺不住。」
「姑且叫伊勢屋吧。這是我們店鋪的屋號,不過在江戶多得是。」
「老夫人。」佐一郎幾近呼氣般,輕聲喚道。
期間,死者的靈魂仍留在軀體內。
「八重小姐倒卧在血泊中,富治郎先生飛奔到她身旁。」
佐一郎在被墊上重新坐好。志津睡得很沉,根本沒翻身。她一隻手伸出棉被外,看起來頗為放蕩。
所以,富治郎娶的妻子,自始至終都是八重,只是借用阿由的身體罷了。
理應如此。站在被害者家屬的立場,心愛的親人靈魂,被封在可恨的兇手體內,不可能笑得出來,還直呼慶幸,也不可能敞開心胸接納。
微微的啜泣聲,也是從那邊傳來。
「哎呀,一時說得太投入。」察覺老婦起身,佐一郎低著頭,不敢望向屏風對面。
「而且……富治郎先生實在教人同情。」
「他對江戶心懷憧憬。儘管不像我們小姑娘……不,正因他是個大男人,才會燃起鬥志,想與揚名江戶的堂兄並駕齊驅。」
「可是,阿由是殺人兇手啊。」
「無論如何,都需要能和富治郎先生結婚生子的身體。」
兇手靈魂棲宿的地方,才會讓給被害者的靈魂。
當中有個戶井家的女兒,父親是村裡的富農,財力與村長不相上下。他們是擁有姓氏的名門世家,母親娘家的勢力雖已衰微,但昔日在戶塚驛站經營旅館,背景不凡。
阿松移膝從屏風後方露面。看得出她一臉蒼白,但瞧不清表情。
阿松應聲「是的」,痛苦地喘息。
「好。」阿鬆鬆口氣,長吁一聲。
遭八重奪走身體的阿由,靈魂真的被八重吞噬了嗎?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阿松嚴肅的口吻,突然放鬆。
「佐一郎先生,您不是來玩樂的吧。因為您一直在保護尊夫人。」
不過,這是杞人憂天。富治郎拜訪村長家后,對八重一見鍾情。兩人很快墜入情網。
「村長大概盤算著,在孫子那一代,由一人繼承村長,另一人前往江戶打天下。為此,八重小姐的夫婿,選熟悉江戶環境的人最合適。」
「戶井家的女兒名叫阿由。」阿松活潑開朗的語調突然顯得陰沉。
不過,打從懂事,認清自身的立場后,阿松便像女侍一樣工作。正因個性並未扭曲,她聰明地知道該怎麼做。周遭的人也順理成章地接受這樣的結果。
佐一郎答不出話。他極度恐懼,冷汗直冒。汗水滲入眼中,他緊緊閉上雙眸。
「話說回來,像我這樣的年輕人能到溫泉地旅遊,若還有埋怨,恐怕會遭天譴。」
屏風后再度傳出哭聲,及衣服摩擦的憲牽聲。
富治郎同意這樣的安排。
佐一郎輕笑。此時,志津發出呻|吟,微微挪動身子。兩人嚇一跳,不敢作聲。
「嗯,是沒錯。」老婦的回答有些模糊,尾音融入黑暗。
「若是這樣……」那女聲繼續道。「總有一天,阿由會想起自己還是阿由,及自己雙手染血,是個令人憎恨的兇手。」
所以才會忍不住哭泣。
「多虧如此,我也跟著進行新娘修業。我真是幸福的人。」
戶井家則對外宣稱阿由逃家,下落不明。
然後,在頭上倒水。吸過水的米袋,會緊黏兇手的面孔。
「謝謝。不過,讓您見笑了。」
那晚的風特彆強,整夜呼嘯不止。
棲宿在兇手體內,繼續活下去。
「戶井家……尤其是他們家老爺,沒細想便隨口答應,還告訴阿由小姐會努力促成。」
「八重小姐是繼承家業的千金,適婚年齡前,便有人上門提親。但村長早就替她的婚事做好打算,認為掌上明珠的https://read•99csw.com夫婿,來路不明的人萬萬不可,所以想從親戚中挑選。」
「哪裡。」阿松靦腆笑道。
「要幫您叫女侍嗎?」佐一郎朝屏風探出身子,音量壓得更低。阿松摸索防雨門的手一頓。
戶井家是富農。像這樣的大戶人家出了個罪犯,會替當地惹來災禍。
人死後,到底會怎樣呢?靈魂與身軀真的能分開嗎?
「您剛剛說什麼?」
他誇張道。阿鬆緩緩行一禮,縮回屏風後面,似乎是拉起棉被,里住身子。
是阿由的聲音。
老婦好不容易開口,但話聲不太一樣。音調提高些許,微帶鼻音。阿松早就停止哭泣,大概是又落淚了吧。
阿松突然改變口吻,喃喃自語。
這聲音……剛才傳來的聲音……
有人在背後說閑話,懷疑阿由是否真的是單戀。
「她長得標緻,脾氣又好,是能為周遭帶來幸福的人。」
老婦的音量壓得極低,恍若緊貼著地面。佐一郎也壓低身子,豎耳聆聽。
她是我的好友。
阿由老早便向父母兄姐坦言自己的強烈愛慕之情。明白是非的人,應該會當場訓斥,並加以勸導,讓她死心。正因想和村長家較勁,他們才不甘屈居下風。
「老夫人。」佐一郎悄聲喚道。「昨晚您想必很不是滋味吧。由於和我們同住,讓您如此不自在,真不曉得如何表達歉意。」
「不過,之前隆重籌備的婚禮並未舉行。他們借口八重小姐染病,私下舉行簡便的婚禮,讓兩人結為連理。」
「村長家與戶井家是勁敵,致使事態益發複雜。」
「叫我佐一郎就行了。」
「怎麼回事?」
「真是抱歉……」確實是老婦的嗓音,但大概是哭泣的緣故,鼻音頗重。
「伊勢屋的三男,名喚富治郎。八重小姐和我十六歲那年,決定選他當八重小姐的未婚夫。」
一陣寒意襲來,他發現屏風後方,阿松那一側的防雨門微微開啟。
雖然剛醒,佐一郎也清楚聽見拂過屋檐的風聲。防雨門卡嚏作響。
「哎呀,我話太多,真要不得。問了不該問的。」
佐一郎湊向志津,聞到一股嗆人的酒味。志津嘴巴微張,發出鼾聲。與其說睡著,更像是昏睡。
啊,死者重返陽間了。
昏暗的房裡,兩人相對無語。搖撼防雨門的風聲,聽來分外落寞。
舉行「怨靈附身」儀式。年輕時的阿松,沒能在場旁觀。
「飛快流動的浮雲間隙,露出點點星光。讓人忘了天寒,一時看得入迷。」
佐一郎一時不懂她的意思。
老婦始終沒返回,門外徒留呼號的風聲。
八重雖是獨生女,背負著村長家的權威,但她不擺架子,與村裡的孩童十分親近。除了陪伴她的阿松,還有許多好友。
佐一郎頷首,應道:「老夫人要是不嫌棄,我願洗耳恭聽。半途您不想說,可隨時停止。」
志津沒睜眼,搔抓幾下脖子,或許是肩膀冷,拉被蓋好后,又恢復安靜。
「未婚夫的人選定下。」阿松悄聲開口。「起初大夥都相當擔心,不曉得來自江戶的富治郎先生能否融入這個家。村長早知伊勢屋的老闆娘,也就是富治郎先生的母親不太贊成,最重要的是,不知富治郎先生會不會嫌棄八重小姐是帶有水肥臭味的鄉下姑娘,中途悔婚。」
「八重小姐遭到刺殺的隔天半夜……」
外表是阿由,內心卻是八重。那善良的靈魂,肯定是八重。
——有人在哭泣。
「我生長的村莊,自古盛行木器工藝,後來漸漸做起建材,專精化妝柱和門楣雕刻之類精細的工藝。領地內有戶人家原本是承包城堡或宅邸的工程,後來在江戶找到門路,便改為從事建材的生意,擁有店面。他們是……」
「不光是我,女孩一概不能接觸『怨靈附身』儀式。尤其是懷孕的女人,絕不能目睹。」
阿松不曉得後續消息。
怎會有這種事https://read.99csw.com……佐一郎呻|吟。
「沒想到會因這陣風清醒。」
阿松溫柔的話聲,如同在撫慰人心。
「阿由小姐變成八重小姐。」
老婦沒立刻答覆,只傳來她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聽起來比先前急促、痛苦,難道是佐一郎情緒過於激動的緣故?
「殺人的阿由靈魂,已遭八重小姐的靈魂吞噬,從世上消失。」
「那不外傳的調配法,只有村長家知道。不,恰恰相反,正因藏著平息災禍的秘法,才能當上村長。」
然而,兩人還是陸續生下孩子,育有二男一女。
仔細回想,進本家當養子后,沒人誇獎或慰勞過他。直到今天,才遇到萍水相逢,湊巧住同間房的阿松,對他如此體恤。
「阿由小姐失了魂般癱坐原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阿松輕聲道歉:「我在村長家長大。話雖如此,我不是村長的女兒。六歲那年,父母雙亡,村長收留了我。」
「後來呢?」
他瞥見志津睡在一旁的棉被裡。四周杯盤狼籍,燈火已熄滅。
「吞下藥丸的兇手,要倒著跨過被害者,雙手綁在背後,以米袋罩住頭部。」
屏風的位置沒變,屋內擺設也沒移動,是佐一郎多心。
「原本該將阿由小姐送往衙門,接受制裁。」
「可是,富治郎先生不是毫不知情嗎?」
阿松微吸著鼻子,意外的是,她竟輕笑起來。
隔一會兒,傳來老婦的回答:「您辛苦了。」
「於是,我成為八重小姐的貼身女侍,或者說是陪伴她的對象。我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也和她一同學習才藝。」
「五十年前,我十六歲。」
「不,沒關係。倒是外頭雨停了嗎?」
我是個贅婿——佐一郎坦言。
那裡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在聽聞慘叫趕至的眾人面前,阿由發狂大喊:這樣婚禮就辦不成了,活該!
村長夫婦當然無法拒絕寶貝女兒強烈的要求。
阿松的父親與村長是親戚。
「就像溺水一樣。處在半生不死的的狀態下,被害者的靈魂才容易附身。」
「待紛亂平息,不知何時,這已成為訴狀的內容。」
接著,要拿被害者生前常用的物品,拍打兇手的背。
「意即打向心臟。這樣兇手的靈魂會痛得猛然縮小,空出體內最重要的位置。」
「大概是耗盡精氣,富治郎先生突然一病不起,年僅二十五歲,便像熄滅的燭火,一去不返。」
「進行『怨靈附身』,需要秘傳的藥丸。」
「經過一番溝通,好不容易說服他。畢竟沒別的辦法。」
阿松沉默半晌。不久,屏風后的她挪動身子開口:
富治郎在江戶長大,不過他會雀屏中選……
偏偏阿由養尊處優,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她和八重不同,自小備受寵溺,嬌縱任性,話一出口,誰都無法改變,自我意識極為強烈。
「村長有個女兒。由於沒生兒子,視女兒為掌上明珠。村長的女兒與我同年,名叫八重。」
不,老婦啞聲道。「她並非沒受到任何懲罰。」
「這種時候,有個特別的方法。」
半晌,佐一郎才反問:「什麼?」
感覺與自己的境遇頗為相似,佐一郎恭敬聆聽。
旁人形容我們是焦孟不離。
「您是不是不舒服?」他感覺得到老婦挪動身軀的動靜,約莫是伸出白皙的手,想關上防雨門。
「之後詢問得知,她似乎也是一見鍾情。」
您果然很辛苦——阿松說。
此時,阿由甩開眾人壓制她的手,撲向富治郎,怪鳥般尖叫「我們終於能在一塊,沒人會妨礙,因為我解決她了」。她滿臉喜色,緊抓著富治郎不放。
「太不像話了。」
阿松的話聲恢復力道,筆直傳進佐一郎耳中。他沒聽錯。
「先生,您年紀輕輕,卻懂得關心別人,心地真善良。」
「內人醉得不省人事,就算我在這裏跳看看舞,她也不會醒來。」九*九*藏*書
並非阿松。雖然僅僅認識半天,但她的語氣一直很親切,佐一郎不會聽錯。
這也是種緣分吧。
他對阿由沒半點意思,這根本是無妄之災。他拚命想甩開阿由,阿由卻張爪纏住他。最後,富治郎賞她好幾巴掌,將她打倒,才成功逃離。他抱著八重的屍體,號啕大哭。
「不過,偏偏有例外。」老婦接著道。「八重小姐是獨生女。」
「謝謝誇獎,都是拜八重小姐之賜。」
「只是……」
佐一郎呼出憋在胸中的氣。他渾身緊繃,並非全然是空氣冷冽,也不是光線昏暗的緣故。
原來如此,若是被害者,應該會對兇手抱持強烈的憎恨。
「可是,遇害的八重小姐未免太可憐。村長恐怕難以釋懷吧?」
「我父母受村長不少照顧。因為是親戚,和一般佃農不同,不過在村長面前,很多時候都抬不起頭,這點倒是和別人沒兩樣。與其說我成了養女,更像成為女侍,處在一種尷尬、自慚形穢的立場。」
「是的……」阿松話中的躊躇愈來愈濃厚。
「謝謝關心,我沒不舒服。我馬上就睡,請不必掛心。」
對方是五十年前未曾謀面的年輕男子,佐一郎仍不禁為他叫屈。
「如果一定要阿松工作,請讓她當我的貼身女侍。那麼,她就能隨時跟著我,不論什麼事我們都能一起分享。」
太不合理了,江戶出身的佐一郎聽得目瞪口呆。
過程非比尋常,老婦並不清楚。她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部分秘密。
「這樣啊。您是來到這附近,才想起故鄉吧?」
「約莫是村長對江戶很感興趣吧。伊勢屋的店主是村長的堂兄,以前便有往來,也常聽他談生意經。」
「當然順利進行的事,是真有其事嗎?」
老婦彷彿在安撫佐一郎,柔聲解釋。
「離開再過數日便會腐爛的肉體,附在兇手身上的『怨靈』,會在恨意下吞噬兇手的靈魂,然後完全取代。」
「雖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但很難相信她會胡思亂想,突然拿刀殺人。不少村民猜測,阿由和富治郎之間有某種程度的關係。」
「您真是體貼。」
「村名請容我保留。這件事傳到世人耳中,並不恰當。」
「阿由小姐變成八重小姐。」
「我的故鄉……」她略顯躊躇地說,「是座離此不遠的村落。」
父親的話,阿由深信不疑,靜靜等候單戀開花結果。儘管如此,這是別人家的婚事,且是地位在自己之上的村長女兒招贅,就算戶井家是當地富農,也不可能搶婚。戶井家老爺終究是嘴上說說,根本無能為力。眼看八重與富治郎的婚期一天天逼近。
「所以,阿由小姐是單相思,也就是單戀。」
佐一郎心想,或許吧。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毛骨悚然,暗地裡猛搖頭。
沒招贅就死去,村長家便會斷絕香火。
她借口送賀禮,造訪村長家,與八重見面。
「我只能待在房裡,全身蜷縮,豎耳細聽。」
「第三個孩子出生前,我都留在他們夫妻身邊。」
「很久以前,我曾整晚聽著這樣的風聲,渾身顫抖。我想起那件往事。」
阿松以這句話當開場白,長嘆一聲,繼續道:
「就在婚禮的前三天,發生不得了的大事。」
明知不禮貌,佐一郎還是強硬追問。「該不會是眾人串通,把死去的人當成阿由小姐,讓阿由小姐充當八重小姐的替身,與富治郎先生完婚吧?」
「不,這不是恭維。連旅館老闆娘也稱讚過您。」
「真可怕。」屏風后,老婦柔聲應聲「是啊」。
豈有此理。佐一郎雙手握拳,忿忿不平。
「不料,她取出藏在懷中的刀子,刺死八重小姐。」
「但我還是聽見,風裡摻雜著九九藏書呻|吟和哭泣聲。」
這是別人,一個陌生女人發出的聲音。
「我的妻子是獨生女,背後有她的雙親及家產。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抬不起頭。光聽我們的爭吵,您已猜出幾分吧。」
所以,她確實是八重小姐。
「我並非出身江戶。出生時浸泡的,不是江戶的自來水,而是農田的灌溉用水,不折不扣是個鄉下人。」
阿松語帶鼻音,關上防雨門。一聲輕響后,房內歸於黑暗。她大概是鑽進被窩裡,傳來衣物摩擦的憲奉聲。
她充滿懷念的溫厚話聲,微帶顫抖。
阿由雖然也膚色白皙,頗具姿色,不過……
「什麼!」佐一郎不自主地大叫,志津翻了個身,踢開棉被。佐一郎登時縮起身子,雙手捂住嘴。
他顯得有點憨傻,懷疑自己是因氣昏頭,聽錯老婦的話。
「她的臉和胸口沾滿八重小姐的血,宛如妖怪。那一幕我永生難忘。」
「死者的靈魂,真能附在活人身上?話說回來,靈魂真的能移轉嗎?」
「難道一句『我明白了』,就答應娶阿由?他老家能接受這樁婚事嗎?」
「我們那個村莊……不,應該說那個地方。」
她溫柔相待,佐一郎銘感五內。深夜的旅館,意外有機會敞開心房,佐一郎希望好好珍惜。如果老婦想說,陪她到天明也無妨。
「難怪您氣質出眾。」佐一郎附和。
佐一郎口吻不自覺變得粗魯。
「之後,外貌換成阿由的八重小姐,再也不能出現在眾人面前。富治郎先生備受拘束,想必吃了不少苦。」
「這大概是村長的巧妙安排吧。」
「『怨靈附身』或許只是大夥共同的夢——一個我們想要的夢,所營造出的結果。搞不好阿由始終是阿由,她不過是被『怨靈附身』的手段矇騙,信以為真,完全化身成八重小姐。」
「沒錯。」阿松附和,微微一笑。「在我心目中,村長已像將軍一樣偉大。但人就是這樣,總是想要更多,慾望無窮。哎呀,說慾望似乎有點過分。」
怎樣的方法?佐一郎反問,一股寒意倏然竄上背脊。不知為何,他覺得有個可怕的東西輕撫著後背。
八重卻十分訝異,甚至忿忿不平,直接找父親談判。
「富治郎先生十八歲,第一次踏出江戶。當初是想請他住上一個月或半個月,看看這裏的生活,才邀他來作客。」
「那一晚,村長拿八重小姐裁縫用的絎台,拍打阿由的背。」
我愈來愈搞不清楚……老婦低喃。
佐一郎無法動彈,牙齒不住打顫。
屏風對面持續傳來低語。
「就算是這麼冷的時節,屍體在腐爛前,也只能保存短短三天。」
村長家財萬貫,在村內擁有無上權威,然而……
「村長說,既然這樣,就不必拖拖拉拉,趕緊舉行婚禮吧。我也幫忙籌備婚事。」
佐一郎很想捂住耳朵,卻無法動彈。他嚇得全身蜷縮。
「起風了。」風終於吹跑烏雲。
「嗯,烏雲已散去。」
「當然,若不是情非得已,絕不會實行。」
佐一郎按捺不住,直打哆嗦。
「身為受領養的孤兒,處境尷尬的我,之所以能在毫無陰影的情況下平安長大,有一半是八重小姐的功勞。她待我親如姐妹,我的個性才不致變得乖僻、彆扭。」
「怎、怎麼會有這種做法。」
佐一郎眨眨眼,抬起頭。隱隱可看出房內擺設,天亮了嗎?
佐一郎坐著不動。他不敢躺下,僵在原地,連眼睛都不敢張開。
「而且,這正是『怨靈附身』神奇的地方。」
當他執起女子的手,注視她的雙眼、望著她的舉手投足,及看她挨向自己,臉上洋溢的幸福笑意……
「『怨靈』順利附身後,外表雖是阿由小姐,內心卻是溫柔的八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