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地主的故事
「齊萬福」、「房子!」
我尷尬地一笑,才接著說道:「現在呢,我想請幾位老爺子回憶一下,當年齊老地主還活著的時候,他家裡有沒有來什麼人,比如藍眼睛、高鼻子、黃頭髮的外國人。」
外面的人群不但沒有散去,包圍圈還有加大的趨勢。
我和瑞恩強擠出來一點笑容,向他們點頭致意。就這樣我們一路走到村尾張順英家的空宅的時候,後面已經跟了不少人。看著這景象,我和瑞恩面面相覷,瑞恩還無奈地聳聳肩,一攤手。
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去報的信,張利英一路小跑著過來了,撥開人群鑽了進來,上來就熱情地伸出了手,我只得迎著握了上去。張利英說:「公安同志,你們回來了啊,我可等了好久了,破案了嗎?抓到那些個天殺的壞人了嗎?」
這會兒張利英也湊過來插嘴道:「老爺子們幾個,你們就別推辭了,咱們這輩子還沒幾個能和公家的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頓飯的呢,都走吧。」
「不了,不了。」那個老鄉撂下東西,就飛也似地跑出去了。
「別這了那了,快去快回,我們等著你吃飯呢啊?」我忙打斷他,然後就轉身一溜小跑跟上了隊伍。
「沒事,就是多添幾雙筷子的事情,走吧。」張利英爽快地答道。
我詫異地看著福爾摩斯先生這巨大的行動反差,半晌才說:「去,去哪?這回,你懂了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嗎?」
「嗨,放心。」張利英爽朗地笑著說,「你們放心去,我在這兒幫你們看著,保證不放人進去。」
「好像這兩個還會說一點中國話的,他們出現在村子里的那天,天都快黑了,到村子里找人家討點乾糧吃。那個時候大家自己都吃不飽飯。誰有多餘的糧食給他們呀,於是我就和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小胡,把他們給引到了地主家門口,讓他們去這戶討去。」
見他這麼說了,幾個老爺子也不好意思再推辭。張利英在前面打頭,我和瑞恩在他身後,幾個老爺子則在後面一順溜地跟上。
「兩具詭異屍體」、「張順英的兩處房子」、「齊萬福被殺。」
一邊的張利英也說:「你看你這同志,來我家吃飯還讓你破費,這真是……」
張利英也不放手,直接拉著我說:「謝謝,謝謝公安同志啊,辛苦你們了。這一大早的還沒吃飯吧,走,去我屋子裡先喝點茶,我招呼我媳婦兒去整幾個小菜。」
我們剛走到院子口,好客的張利英就迎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九九藏書:「現在沒什麼緊要事要忙了吧,走,去我家吃早飯,咱們喝兩盅。」
「嗯。」那老爺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上的酒,說道,「那還是在60年代吧,齊大貴還沒有被打倒的時候,他家那時候的房子就建在現在張家老大的那個地兒。那時候他家是財大氣粗啊,村子里十有八九的田地都是他家的,大半個村子的勞動力都是他家的佃戶。
秋日的早晨,涼風習習,下了車走在村口的山徑上,鞋子上沾滿了露水,頭頂是林間的晨曦微露和鳥鳴啾啾。
一番推辭不過,我還是極不好意思地坐下了。這會兒,我託付買酒來的那個老鄉,他一手摟著四瓶白雲邊,另一手拎著一箱啤酒就進來了,他兒子在後面提著兩大包滷菜直接送進了廚房。
這會兒,我突然在人叢里瞥見了上回領我們去老張頭墳地的那個老鄉,忙走了過去,從兜里掏出兩張紅色的鈔票來,遞了過去,說:「老哥,我記得你家是在村裡開小賣部的吧,那就麻煩你整幾瓶酒,再弄點滷菜。一會兒幫忙送到張家老二家裡去,順道過來一起吃個便飯,麻煩你了。」
瑞恩看見這白酒,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我輕輕地碰了碰他說:「老鄉的一番心意,多多少少喝一點。」
我點了點頭,說:「嗯,這個齊大地主確實死了,但是他有個兒子,齊萬福,還活著——不,也死了,不過是前幾天才死的。」
我和瑞恩也沒再繼續挖下去,就順著原路返回。鑽出灶坑的時候,各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後又互相幫對方拍了拍,才走出門來。
我們四壁摸了摸,然後輕輕用鏟子鑿了鑿,都是些夾雜著小石子的混合土。
這時,張家媳婦就端上來一盆油炸糯米團,擺上了桌子。張利英說:「走了就算了吧,來,大家入席,動筷子了。」說著就啟瓶,一溜地就給在座的大家都滿上了。
這張老二家在村東頭,家境沒他大哥家的好,不過在村子里也算不錯的了。紅磚砌的三間瓦房,前面圍了個院子。在院子的一角,用莊稼梗和木頭搭了個棚子,裏面一黑一白兩隻豬正在搶食呢。
去派出所借了輛車,提上兩把小鏟子,我們就直接奔了張村而去。
「齊萬福」、「房子。」
我尷尬地說:「還沒,不過別急,遲早會抓到的。」
不一會兒,他兒子扛著個大桌子,帶著隔壁倆小孩提著椅子就進來了。剛放下,張利英就把自家的桌子和剛借來的,搬到屋子中九_九_藏_書央並了起來。擺好杯子和碗筷,然後就招呼大家快圍坐過來。還堅持讓我和瑞恩坐上首。
「他跑到了湖南,還學了些邪門歪道,這回回來就禍害了張順英一家。」我說道。
到最後下桌的時候,我已經有點不勝酒力了,走路都歪歪斜斜的,眼睛看人都是上下晃動的。張利英想扶我進去歇息一會兒,被我拒絕了。辭別了鄉親們,我讓瑞恩扶著上了車。
「嘿,那摳門兒的地主老爺這回居然不摳了,把那兩個髒兮兮的外國人給迎了進去,還給了我和小胡兩人一人一個地瓜,然後就把我們給打發走了。」老爺子長吸了口煙,接著說道,「再後來吧,天也黑了,我們就回去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那倆外國人了,聽村子里的大人們說,他們一大早就走了,邊走還邊朝後邊罵罵咧咧的。」
還有人認得我倆,幾個老頭遠遠地就笑呵呵地打著招呼:「公安同志,你們又來了啊。」
張利英和那老鄉一起上來按住我,說:「哪能呢,剛好,剛好,還有些剩餘。」說著還想找錢給我,我也死死地攔住了。
「好,那我就閑話少說。」我說道,「張利英張大哥家的老大,張順英一家,還有他爹媽前段時間慘遭殺害,慘不忍睹,兒子張瑞恆也失蹤了。我們這趟,還是為這件事來的。」酒有點上頭了,我說話感覺有點吃力,都說不連貫了。還好大家也明白,瞬間都安靜了下來,看著我等我的下文。
「嗨,說這個幹嘛,我這不是也有事找大家幫忙嗎?對了,快加雙筷子,留住這老哥,一起喝點酒。」我說道。
提著手電筒,別著小鏟子,我們順著原來那個彎彎曲曲的地道下去,很快就到了中央那個開闊區。
我也顧不得去笑他滑稽的動作和表情了,趕忙招手說:「瑞恩,快、快過來,我有發現。」
「你不說我還真不記得了,那個齊老地主以前還確實有一雙兒女,他那兒子叫什麼福來著。那小子小時候可壞了,仗著他爹是地主,為非作歹、橫行鄉里。後來『文革』批鬥他的地主老爹的時候,他為了避免惹火上身,就和他老子劃清界限了。他老子還沒死,他就跑到外地去了,那時候他才十幾歲吧,之後就一直沒有見過他了。」一個老者慢慢地說道。
瑞恩聽到喊聲,出於軍人的條件反射,一個鯉魚打挺就在床上站了起來,第一時間擺好格鬥的架式,然後扭頭用惺松的睡眼在四周掃描了一圈,才說道:「發read.99csw.com生了什麼事?有什麼狀況?」
沒想到他真的懂了,我也趕忙套好衣服匆匆放水抹了把臉,就隨著已經等得不耐煩的瑞恩出發了。
「嗯。」另外一個老爺子答道,「他確實是還有一個女兒,不過這姑娘倒不壞,沒有繼承他老子和大哥的那些壞心眼。平時很少見她出門,到她老子挨批鬥的時候。也沒有及時和地主階級劃清楚界限,所以當時也被牽連了,跟著受了不少苦。」
推門進去,我們直奔了廚房。揭開蓋在灶上的鍋,我和瑞恩一對眼,就魚貫下去了。
我聽了點了點頭,後面也沒再問什麼,趁著酒勁兒,和鄉親們嘮了一些日常瑣事,末了張利英還抱出來一壇說是自家釀造的高粱酒,也被我們消滅殆盡。
01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了起來,將昨天晚上腦子裡想的那些東西,逐一寫到紙上書面了出來,然後拿著筆在上面比劃著,嘴裏面念念有詞。
我忙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給他敬了一杯酒,然後追問說:「老爺子,您快給我們說說。」
不待我說完,瑞恩已經套好了衣服,也顧不得洗臉刷牙,催促著我說:「那還等什麼,走呀?」
我忙上前接住,說:「老哥,超支了吧,我補給你。」
接著我們便轉向了底部凸起的那些石塊了,沿著石壁挖了下去,不一會兒功夫,就露出了一塊塊的青磚。再看整個布局走勢,沒錯,這就是一間房子的地基。可能是原來的地勢比較低,後來拆毀翻新重建之後,就在原來的基礎上填起來的。
「剛才聽你們說,老地主除了有齊萬福這個兒子之外,還有一個女兒?」我問道。
「那怎麼成,你都叫了我公安同志了,拿東西不給錢,你這不是要我腐敗么,別推辭了,快拿下。」我忙把他塞回來的錢擋了回去。
剛一進屋,張利英就招呼媳婦兒泡茶,然後吩咐兒子去隔壁老李家搬張大桌子和借幾張凳子過來。自己一邊從偏房搬出長條板凳,一邊還歉意地向我笑笑說:「屋子小,公安同志你們就湊合著啊。」
「好。」我輕輕掙脫了他一直拉著的手,轉身走向幾個頭髮鬍子都花白了的、年紀大點的老人,把他們攏到一起,恭敬地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根煙,然後客氣地說道:「幾位大爺,這回來我就借花獻佛,在張利英張大哥家請大伙兒一起吃頓便飯,不知道大家賞不賞光?」
「狗日的,活該,惡read.99csw.com有惡報。」張利英啐了一口痰罵道。
「後來呢?她去哪了?」我追問道。
「齊萬福?」大家交頭接耳了起來,一會兒,一個年長的說道:「公安同志,我們這村子不算大,姓氏也就六七個,沒有姓齊的啊。」
這個老爺子抿了一口酒,接著說道:「她老子死了之後吧,她就變賣了一些家當,也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只記得她後來還回來過一次,好像還是一次清明節的時候,給她老子和娘親掃墓。她也沒和村裡人打招呼,不聲不響地掛了幾幅炮仗,上了香、燒了一些香紙就走了。不過這也有些年頭了,現在齊老爺的墳墓早已經平了,都不知道在哪裡了。」
我連忙抽出手來,忙擺手說:「不急,吃飯不急,我們還有點事兒。」接著我抬頭看了看越來越壯大的圍觀包圍圈,把手半圈起來,嘴巴貼近他的耳朵說:「我們還要進你大哥屋子裡查點東西,你就在這院子門口幫我們看著,千萬別讓人跟進來,拜託了。」
幾個老者托著頭閉目冥想了一陣子,良久之後,一個精神矍鑠、留著花白長鬍子的老爺子說道:「說起這個,我倒有一些印象。」
「記得是剛開春沒多久的一天,從外地來了兩個就像你說的——藍眼睛、高鼻子、黃頭髮的外國人——年代有些久了,具體是不是長這樣我也記不太清楚了。那兩個人到村子里的時候,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很,臉上頭髮上也儘是些泥巴土。
我話一說完,發現大伙兒就都把目光投向了瑞恩。瑞恩一陣尷尬,趕忙低下頭吃菜。
「去張村啊,找那個房子和老地主的線索。」瑞恩乾脆地說道。
我和周圍的兩個老漢安慰了一下他,說了些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之類的話。等了一會兒他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之後,我才接著說道:「前幾天我們追查到湖南張家界,找到了齊萬福的房子,可是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被人下毒殺死了。」
我猛一拍大腿,大叫道:「瑞恩,瑞恩,快起來!」我急於想同他分享我的喜悅。
02
瑞恩這才下了床,也顧不得洗漱,趿著拖鞋就「吧嗒、吧嗒」地跑了過來。我把我想的情況快速地跟他講了一遍,他依然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半晌才說:「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啊?」
「要的,要的,大家就別推辭了。」我畢恭畢敬地相邀。
其他的人也紛紛點頭,表示沒這號人。我提示說:「張順英家住https://read•99csw.com的那房子的地方,以前不是住著個地主么?」
這次我沒推辭,馬上就答應了,順便還多說了一句:「我還想多請幾個人,沒問題吧?」
「這……」那漢子還是不肯接。
「好,好,謝謝了。」說罷我拉了一把瑞恩,轉身就進了院子。
陸陸續續又上來幾個菜,大家觥籌交錯、杯盞叮咚間,酒至半酣。我這才拉了拉瑞恩,示意他下面的話注意記著,然後紅著臉扯著喉嚨說道:「多謝大家賞臉來陪我吃這頓飯,下面,小可還有點事,需要大家幫忙。」
那漢子忙推卻說:「公安同志來吃飯,送幾瓶酒、幾個滷菜都是小事兒,要您破什麼費。您就先去坐著吧,一會兒我就把東西送過去。」
「嗨,需要什麼幫忙就直接說吧,不用吃飯了。再說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幫不上什麼忙。」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客氣道。
「我們這段時間,跑了不少地方,終於查到了一點線索。這個兇手之一,有個叫齊萬福的,不知道大家認不認識?」我問道。
「房子」、「齊萬福。」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老爺子點了點頭,他應該就是當年的小胡了。這會兒我又趕忙給大伙兒輪了一圈煙,問道:「後來呢?」
「哎喲!」一個老爺子一拍大腿說,「怎麼把這個給忘記了,對,那兒以前確實住著個地主,還真是姓齊,叫齊大貴,不過他都死了好多年了啊。『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把他批鬥得可厲害了呢。」
進了村,勤勞的農民們都已經下地趕早上涼爽的空隙勞作了,一些老人提著糞簍掏牛糞、豬糞,小孩子們則是睡眼惺忪地抱著盒子給雞喂米。好一幅鄉間清晨圖。
「客氣了,客氣了,有什麼事就直說吧,能幫上忙的我們絕對不含糊。」大家忙不迭地說。
「啪!」只聽見一個杯子摔到地上破碎后清脆的響聲,是張利英。他憤恨地罵道:「這一家子狗娘養的,以前他老爹在的時候,就沒少欺負人。現在老子死了,兒子還跑回來害我們家,我那可憐的老夫和大哥喲。」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耐心地說:「張順英家慘遭滅門,他家的那房子的地基以前是齊萬福他地主老爹的,而許多年後齊萬福攜趕屍之術回來,把張順英一家除掉,然後有人——可能就是他齊萬福的同夥——在張家房子底下的地基里挖走了什麼東西。至於齊萬福後來為什麼被殺,是內訌、是利益紛爭我們現在不得而知,但是目前,我們知道,肯定和那老屋子、和他的地主老爹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