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送蟲
第四節
「這就是失誤。上班好多年後發生了很多事,現在就在這河邊過活。現在就算想成為昆蟲學者也已經沒可能了。——但是你們還有很多時間,學者也好什麼也好,都還有希望。」
心撲通撲通地快要跳出來了,我急忙回頭看。一邊笑著一邊看著我們的是一位穿著白襯衫灰褲子的男人。他看起來比父親年紀小一點,瘦削的身子,個子很高,頭髮從正中央分開。可能是警察。
假笑。
剛才的人就是「對岸的兩個人」吧?
「這樣啊,那麼經常在那裡咔嚓咔嚓響的就是你們啊,怪不得總能看見手電筒光。」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
「啊?」
「是嗎?」
說完大叔看著我們。那表情似乎是直到我或者智佳開口為止,都不打算再說什麼了。
「你們沒看到什麼嗎?什麼都行,那天晚上你們沒有注意到什麼嗎?比如對岸有奇怪的人晃蕩,橋上站著誰之類的?」
「學了哦。在學生時代。那時的夢想是當一名昆蟲學者。」
「是的。」
「你們也是吧?還帶著手電筒。」
「以前認為這是蚯蚓在泥土裡唱歌。因此以前的日本人叫蚯蚓為歌女,唱歌的女人,但是實際上調查的結果是,這是螻蛄翅膀摩擦而發出的聲音,真是可笑的誤會啊。」
不,實際上我並沒有考慮那些事情。「對岸的兩個人」可能根本不是兄妹。可能既不是二人組也不是小學生。對於只能看到手電筒光亮的我們來說,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
大叔抬起身子,放眼看向對岸。
大叔靜靜地轉身面向我們。
「一直看著對岸。看到兩個小孩上了河堤,去取自行車。然後,兩個人蹲下身——」
我們等了三天,因為我們覺得警察可能還徘徊在河邊。最後,在那次捕蟲的十天後,我們在晚上去了那個河邊。只是這次去的並不是我們常去的地方,而是河的對岸。
說著,大叔突然開始走向河堤的上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我有點害怕,不過大叔似乎在朝著有亮光的地方走,所以我還是跟上去了。智佳也跟在我身邊。
「夏天孩子們經常來這個河邊捉蟲。」
原來如此。
「這樣啊……」
「我說你們,能不能告訴我一下——」
剛才的人就是吧?
「對。所以夢想越大越好。」
大叔非常遺憾地垂下了肩。越過他垂下的肩頭,能看到橋,橋上車燈交錯。能不能看到我們扔下水泥塊的地方呢?我凝神望去……頗有一段距離。不過要是用心的話,我覺得橋上誰在幹什麼還是能夠看個大概。如果當時有人一直在看著橋上的話九_九_藏_書,他大概會發現兩個小孩向河邊扔了什麼東西吧。不過不要緊,不可能看清楚臉。無論視力如何出眾,也不可能看得清楚臉。就算知道是兩個小孩,也不會看清是我們兩個。
「這邊。我們沒有去過對面。」
我和智佳分別點著頭,同意大叔的話。在這期間,螻蛄仍然在草裏面叫個不停。
「本來我應該提醒那兩個孩子的,或者和警察打聲招呼。但是我沒能做到,我太害怕了。害怕被小田打,被小田踢。——所以我採取了一種迂迴的辦法。當兩個孩子在對岸的時候,我在這邊點亮手電筒。也算是給小田一種警告——我在盯著他。」
話到一半,大叔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並沒有給誰定罪的權力,所以我不會對別人說。只是——」
「我們真的只是偶爾來捉蟲。」
我下意識地重新上下審視了一下對方。
大叔皺著眉,眨了好幾次眼。
「沒當成嗎?」
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大叔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你們來看。」
「可是那天晚上十分不走運,我的手電筒沒電了,也沒有備用的。這時對面兩個手電筒的光突然變成了一個,我十分不安。擔心女孩是不是被小田帶走了,擔心我這邊的手電筒光滅了,小田以為我不在,因而又動了邪念。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站起來急忙去了橋邊。我想跑到對岸,但是途中我又看到了兩個手電筒的光亮。所以我就放下心回來了。」
大叔撅著嘴點了點頭,兩手叉在腰上。我以為他會保持這個姿勢思考一會兒,結果他突然抬起頭。
「回來了……之後呢?」
他在說什麼?
「夢想越大越好。」
「蟲子總是拿頭撞向燈泡,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您知道對岸發生的事件嗎?——
「朋友……」
大叔開心地笑了。那個表情和父親說道職業棒球時一樣。他似乎意猶未盡,想要再多說一點。
大叔猶豫了一會兒,接著說:
身旁突然響起了擰發條似的聲音,聲音不大。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聽著聲音,做出對周圍很感興趣的樣子。
在黑漆漆的路上,我們蹬著自行車,朝著河岸的方向前進,同時快速地交談著。那兩個人是否會在對岸的河邊?是否今天也來捕蟲而被我們好運氣地碰到?那兩個人,那兩個和我們差不多的兄妹。
「啊,還行。」
智佳抓著我的褲子。是的,必須問問那個人,還要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我沒回答,智佳卻點了點頭。——不好九九藏書。如果這個人是警察的話,可能正在調查是誰殺了那個大叔,是誰在河對岸從橋上扔下水泥塊。警察知道了多少呢?我們並不知曉。那之後並沒有進一步的報道。只有一次說了那個大叔的名字叫做田澤什麼。所以目前還是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撒謊……」
我回答。
只能這麼回答。不過,那天晚上我們也確實看到了這邊手電筒的光亮。
「上個月開始,每到晚上,對面的草叢中有時會閃出手電筒的光亮。是兩個小孩去那邊玩。橋邊的路燈很亮,所以從那兩個人停下自行車開始,這邊都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我非常擔心。擔心小田又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
那個中學生不是「對岸的兩個人」嗎?完全沒關係?不過剛才大叔不是說沒有和中學生說話嗎——說是剛要搭話對方就跑了。
「哥哥,不快點問他的話——」
我們從來沒見過學者,於是反問著。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大叔既然這麼喜歡蟲子,還想做昆蟲學者,為什麼沒有做成呢。
考慮了一會兒之後我們還是一起搖了搖頭。
大叔十分興奮地說著。擔心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在現在的我們看來,大叔就像相識已久的親戚一樣。
回去的路上,我們推著自行車。智佳哭出來,因為兩手扶著自行車,無法自由活動,眼淚就順著智佳的下巴滴落下來。智佳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是無法出聲。而我的眼中此時也已經噙滿了淚水。我們兩人靜靜哭著,家還很遠,眼淚卻總也止不住。
我們知道大叔正在努力躲開我們的視線。但是,大叔這時說出了目前為止最有力量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就像用牙齒緊咬著自己的聲音一般。
我趕緊搶過話頭。
我搖了搖頭。
大叔視線朝下。
「交給我吧。」
「不過你們還是不要來這個河邊比較好。前幾天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我也被警察問這問那了——那起事件你們也知道吧?」
大叔輕輕地嘆了口氣。
「剛才你們撒謊的時候我才確定。」
「你們也在捉蟲嗎?」
「會在嗎?」
——那天晚上,您看到了什麼嗎?——
帶著感情的聲音。
「沒有誰是該死的。」
「如果在的話,怎麼問?」
「啊……是的。」
大叔停住的地方是在橋頭。他一隻手放在欄杆上,抬頭看向路燈。黑色電線杆的上端,花盆形狀的燈泡閃閃發光,被拇指甲大的蟲子們頑固地撞著。是銅花金龜吧。
「中途發現競爭者太多了,於是就害怕了,放棄了。我覺得這麼多https://read.99csw•com的人奔向同一個目標,像自己這樣的人一定沒有競爭力,於是就選擇了去普通的公司上班這條路。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你說總是在這邊晃動手電筒的是你們吧?還說來這裏捕蟲的是你們。再沒有比那更明顯的謊話了。」
理解得馬馬虎虎。確實,就像我們一直讓月亮在右邊行走的話,就能沿著直線走。因為我們走月亮也會跟著走。當然,走了若干時間之後會有少少的變動。——我在向智佳這麼說明的時候,大叔在旁邊不住點頭,接著又用繼續上課的老師一樣的口吻說:
大叔轉身看著我,彎下腰。
大叔哈哈地笑了。「童心可畏啊。」他說著搔了搔頭。
我看向智佳,用眼神示意她不要緊。智佳點了點頭。誰也不知道我們是兇手。警察似乎也沒有那麼認真地搜查。已經不要緊了,已經不用再擔心了。
「什麼都沒看見。」
「小田死的那天晚上,你們也來這兒了吧,來這邊的草叢裡捉蟲?」
我看向智佳,智佳也望著我。我們不謀而合。
我們只是緊閉著嘴,怔怔看著那個人消失在河堤上。雖然我們必須要叫住他。
我的兩條腿開始輕輕顫抖。他怎麼會知道?為什麼會被他知道?大叔知道我們是那起事件的兇手。什麼時候知道的?怎麼知道的?
「這個聲音以前被認為是蚯蚓的聲音——蚯蚓的叫聲。」
「我希望你們知道一件事。」
「我可以保持沉默。」
過了橋,到達對岸。周圍的景色和平時的河堤沒有什麼兩樣。我們將自行車並排停好,沿著河堤的斜面下去。正在此時,底下有人逐漸接近。是誰呢?只能看見黑色的輪廓。那個人屈著身體,很不耐煩地沿著斜面向我們靠近。到了我們身旁的時候,我們看到對方手裡拿著手電筒,但是並沒有打開。漸漸能看到他的全身了——是個身形瘦弱、戴著眼鏡、像個中學生一樣的男人。他像蒼蠅似的轉著眼珠看我們,然後從我們身邊默默經過。我把視線從他身上挪回前方,正要繼續走下河堤——
這麼鋪墊之後,大叔開始說:
「越大越能飛得直。」
「只是偶爾。」
「對,朋友。」大叔點頭說,「和我一樣是流浪漢的小田。他姓田澤,所以我叫他小田。他就在對面的橋墩邊上搭帳篷過日子。我在這邊,所以他和我正相對。」
我想假裝成「對岸的兩個人」。
「是嗎,這邊啊。」
我指向路燈。大叔慈祥地眯著眼睛看向我。
「說實話,剛才有個中學生樣子的人拿著手電筒,我以為是他,剛要
九*九*藏*書問,結果他就跑了。」
「但是人類製作出像路燈這樣的小光源之後,就給蟲子們帶來了麻煩。什麼麻煩你們知道嗎?」
大叔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我們。
「今天真是熱鬧啊。」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警察可能還要來,而且對事件感興趣的人也開始過來了。剛才就有一個中學生似的男人被我趕走了。開始他謊稱來捉蟲,不過很快就說了實話。他其實是從新聞上看到消息,純粹是出於興趣才來的。因為不知道事件發生在哪邊,就先來這邊看看。」
我的計劃成功了。
「因為它們喜歡對著光飛?」
大叔說的應該就是「對岸的兩個人」經常出沒的地方,就是對岸手電筒光消失的地方,和我們對稱的地方。我點了點頭。
但是腳步驟然停下了。
「所以那些銅花金龜就用頭去撞嗎?」
「小田被殺了這事,我覺得很不甘心。不知是不是因為死了的是流浪漢,警察看起來很是悠閑……我一直想著,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捉住兇手。」
確實如此。那不可能是我們。因為那是大叔。——肩膀開始發抖。手指和牙也是。無法移動視線。聲音湧上喉嚨,似乎馬上就要從口中飛散開來。我失敗了。因為我的緣故露餡了。我們會被警察逮捕嗎?
這就是大叔最後的話。
「大叔學習過蟲子的事情嗎?」
大叔的喉結一動一動的,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難道你們就是經常在這邊的草叢裡捉蟲的孩子?」
「對,我們就在那裡。」
「你們喜歡蟲子吧?」
咦?
我第一次聽人這麼說。雖然我還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和夢想,但是聽到這些話還是很高興。
「你們還是孩子,將來還有很長的路。我並不是警察的協助者,沒法說那些漂亮話。不過——」
我像從嗓子中擠出聲音一樣勉強問道。
「說對了一半是因為,蟲子確實依靠光的位置飛,比如月亮、星星或者太陽。不過並不見得是對著光飛,而是讓星星和月亮對自己來說永遠處於一個方向。這樣就能筆直地飛了,對不?」
但是不行,我實在做不來。那個人很恐怖,有點嚇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人把這件事向我炫耀——就是他對那兩個女孩做的事。我當然責怪了他,沒想到他反而生氣了,狠狠打了我一頓。打得我快要站不起來了。——其實那時我都想搬走了,拆了帳篷。不過最後還是留下了,因為我喜歡這個地方,並且擔心小田還會猥褻別的小孩。」
「現在要說的話和你們沒有關係,所以能放鬆地聽聽嗎?和剛才說蟲子的那些話九-九-藏-書一樣聽聽就好。」
「在這邊回應手電筒信號的就是我。」
大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我的朋友被殺了。在河對岸。」
大叔說,聲調和剛才完全不同,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你們都在哪兒捉?那邊?」
待我回過頭時,那個人已經爬上了河堤,穿著短袖襯衫的背影已經慢慢消失在了斜面的邊際。
「這是螻蛄。在草裏面叫。」
大叔嘟噥的這些我並沒有理解得十分透徹,但還是能感到這些話語在我胸中不斷擴散。
「不知道。」
「所以多學習學習很有幫助哦。蟲子有非常非常多的種類,無論怎麼學都還有很多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真是無窮無盡。沒有比無窮無盡的東西學習起來更有意思的了。」
這個大叔可能不是警察。因為他「總能看見」手電筒光,說明在事件發生之前他就經常來這裏。
一下子,我的胸中湧起一股冷氣。
「我再多說一遍,不要再來這裏了。」
他這麼一問,我馬上搖了搖頭。
「因為在河對岸,我無法看清兩個孩子的臉。你們來的時候我曾有所懷疑。懷疑就是你們,但是並不能確信。」
大叔的口氣就像在講故事。
我沒有答話。智佳這一次也沒有輕易回答,只是默默地抬頭看著大叔。
「對了一半。」
「因為我是流浪漢而嚇了一跳?沒錯,我是典型的流浪漢,比小田在這邊生活的還要長。你這孩子什麼都寫在臉上呢。」
大叔眼神十分悲傷地說。
確實,仔細看去,他的襯衫領子和衣角都已發黃,褲子的邊線也已經脫落,皮鞋尖上還有裂痕。並且,雖然不像死去的大叔那麼嚴重,但是他身上也有一點臭味。
大叔抬頭看著路燈問道。
「要想使光對於自己來說永遠在同一個方向,光源自然越大越好,畢竟是要沿直線飛。但是光太小的話情況就不同了,那樣的話,蟲子就會以這個光源為中心繞圈,而且圈會越繞越小,最後就像這樣用頭撞向光源,直到周圍變亮,光源消失。」
之後大叔背朝我們,踏著草叢靜靜地下了河堤。我們看著那消瘦的身影逐漸被黑暗吞噬,最終消失在橋墩的陰影處。身旁開過一輛小貨車,空氣為之震動。頭上的銅花金龜仍然在用頭撞路燈,毫不懈怠地重複著。我們面前有一隻白色的蝴蝶翩翩飛過,飛向漆黑的河面。在黑暗中,白色一閃一閃,終於像融入黑暗一般不見了。
一輛大型卡車從我們身邊經過,打斷了大叔的話。
「去年夏天,小田曾經猥褻過小女孩。是晚上在河邊放煙花的女孩,兩個小學四年級左右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