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蝶
第二節
「當然了。」
牧川笑起來眼角都是皺紋。他將水杯放在小桌上,由希在他身旁坐著,用吸管喝著杯里的蘋果汁。她的嘴唇粉紅,皮膚白皙。
我回想起四天前在走廊遇見的那個女人的臉。鼻樑上能讓人感覺到強硬和任性,確實是很蠻橫的樣子,但是只為了錢才來找父親的話還真是……父女關係難道就是這個樣子嗎?對於幾乎完全不清楚通常的父女關係的我來說,怎麼想也沒有結果。
三個月前,牧川女兒的丈夫在外留宿的次數突然增多。本來他工作的公司經常需要去外地出差,以前也在外留宿過,但是那一段時間的次數明顯增多。牧川女兒很是懷疑,於是在丈夫說出差不回家的那天傍晚用假名給他的公司打了個電話,結果是本不應該在公司的丈夫接的。牧川女兒什麼都沒說就掛了電話,第二天晚上嚴厲責問回到家的丈夫。
牧川一隻手掌立在面前表示歉意,接著說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啊,幸小姐,抱歉抱歉。」
「我完全沒發覺,一直以為牧川先生是獨居。」
由希鑽進被窩,枕邊放著好多繪本。最上面的一本叫做《解決老師》,封面上是戴著大禮帽的瘦削男人,手裡拿著放大鏡,在調查地面的黑色足跡。可能由希的小偵探遊戲就來自這裏。
「窗戶多,不過這隻會帶來西晒——請喝茶。」
——怎麼說的?
想到在另一問屋裡由希天真無邪的睡臉,我心中為之一動。
「不過怎麼說呢,像這樣爺孫一起生活,也很幸福。」
——扶手上的積塵有幾個地方被擦去了——
「女兒依靠的並不是我。」
牧川拍著額頭。
「據說是因為心理的原因。」
「就像這樣,總是不承認,我女兒也開始變得神經兮兮的。」
滿是布偶的家。能出聲的過家家遊戲套裝。貓形的機器人。遙控直升機。佔據一個房間的滑台。天文望遠鏡。——牧川像是回溯記憶一樣繼續說著。
「她還說把我錢被偷了的事告訴了準備一起開服裝店的朋友后,朋友十分失望,簡直九*九*藏*書成了我的罪過。真是過分。因為她出生得晚,又是獨生女,所以我們太溺愛她了。從她小的時候,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我都買給她,真不應該。」
「我和由希一起睡,女兒回來就會生氣,真是的,也不知這是誰的家。」
「由希的耳朵是因為什麼?」
由希張大鼻孔,興奮地湊近我,彷彿一個小偵探。看到我搖了搖頭,她也只是撅了撅嘴,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並沒有特別遺憾的樣子。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氣急敗壞的兩人在一夜之間得出了離婚的結論。牧川女兒帶著由希做出了離開的決定。由希在床上始終聽著夫婦間的對話。丈夫大半夜開始喝酒,終於失去理性,早上爬到由希的床邊說:
——啊,所以警察——
——你聽見了吧?
突然傳來聲音,回頭望去,由希用手掌揉著眼睛站在那裡。看了一眼手錶,不知不覺已經快要六點了。
——前兩天姥爺的房子進了小偷哦——
「不過像剛才那樣找不到孩子的時候真是擔心得不得了,畢竟怎麼叫她也聽不到。」
「是sachi。」我回答。
事情的起因是牧川女兒的丈夫偷情。本來他就在作風方面不檢點,結婚後也有數次行為可疑,但每次牧川女兒責問他的時候,他都只是閃爍其詞地否定。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和自己的命運十分不協調,所以很討厭這個名字。
面對由希天真的問題,我只得搖了搖頭。
我向由希擺手以示再見,她笑著點了一下頭。
「啊,這個是由希喜歡吃的,仙台的吧?」
「藍色的輕飄飄的衣服說是比想象中的肩高,就一次也沒有穿過。儘管如此,我和老婆還是覺得這孩子很可愛,都在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傻。到了這個歲數,女兒都長大了,才覺得真傻。」
「據說和一個年輕女人走在一起,然後就這樣離開了車站,進了那種地方。」
「治療呢?」
——啊,現在……——
——是我一輩子的積蓄
九*九*藏*書。為了自己養老……還有這孩子嫁人的時候準備給她買婚紗。泡沫經濟破滅之後,總覺得銀行不可信,於是就把錢都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一千……三百萬——
牧川話說了一半,疲憊地嘆了口氣。
牧川從盤子里取出一個「獲月」放到由希面前。由希高興地轉過臉,牧川做出將包裝紙剝開吃的姿勢。由希綻開笑容,取走點心咬了一口之後,像是窺探裏面的奶心一樣看著,然後抬頭看著我微微笑了。
「女兒之前一直不和我聯繫。大概是討厭我吧。所以她也不讓我見由希。所以從十多年以前老婆死了之後,我就一直獨居。真是無聊啊,總覺得就像每天都在畫同一種東西一樣——而且還是用禿掉的鉛筆。然後,女兒就突然帶著由希來了。結果來的第一天你猜她和我說什麼?」
牧川伸出一隻手,由希乖乖地握住。隨著牧川清癯的背影,由希的小小背影也出了和室。我不知為何也跟了上去。
「由希,給。」
「由希的耳朵是最近……」
正在我不知如何回答之際,牧川一個人搖了搖頭。
牧川有點誇張地使勁點了點頭。
「在女兒的詰問下,由希說出了一個車站的名字和時間。似乎由希的父親在電話里反覆確認了好幾次。不過就由希來說,母親為什麼問這些她完全不懂吧。」
安靜的孩子嗎?我不由得看向由希。
「於是我和由希說了晚安,就出去了。由希還沒有完全睡著,我也沒有關房門,小偷從陽台進來的時候,應該能聽到打開窗戶的聲音,如果那個孩子的耳朵……」
「白天一直是我照顧著孩子。幼兒園那邊因為耳朵不方便,不得不一直請假。這種事上沒有太開明的老師啊。」
「我是這麼覺得。」
在回公寓的路上,我聽牧川講了四天前的事。
將我送到玄關的牧川突然拍手說:
——說了在什麼地方嗎?
牧川輕輕地隔著被子拍打由希的小胸脯,馬上就傳來了由希睡著后可愛的呼吸聲。
似乎現金放在了和室的抽屜里。九_九_藏_書晚上九點左右,牧川發現忘記買早餐的麵包,於是趕在超市關門前去買,就是這個時間被利用了。
「都是我那個笨蛋女兒害的。」
「但是對您女兒來說,有您這樣一個可以依靠的父親,真是太好了呢。由希這個樣子,您女兒一個人的話……」
一個星期天,牧川女兒外出購物回到家打開玄關,發現丈夫正在將手機放回兜里。他已經換好了西服,一問,他說有急事必須要去公司。牧川女兒默默點頭,送走了丈夫,然後轉身詰問一直在家的由希。
牧川女兒馬上打車奔赴那個車站。當然,在人群中不可能立即就找到自己丈夫的身影,不過找了一會兒,終於看到了。
「後來演變成了逃脫刑罰的意思,最後就變成了幸運的意思。看,你不覺得是個意義很深廣的字嗎?」
「實際上由希聽到了父親的電話。不過就算是那個男人,也不會在自己女兒面前和對方打情罵俏吧,所以我覺得他肯定是用工作上的語調在說話。由希也不見得能聽清所有內容。不過畢竟聽到了一些,記得了一些。」
牧川輕聲嘆了口氣,皮膚下的喉結動了一下。
牧川將我帶來的「獲月」放在盤子里,又給兩個杯子倒上茶水。
——對。趁我不在的那一會兒,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了——
「『幸』可是個好名字啊。」
我問他被盜的現金有多少,牧川的回答遠遠超過了我的想象。
「……是嗎?」
——爸爸和誰通了電話?
——你在隔壁聽到了什麼?——
牧川用手指比畫著,給我講解了我從來不知道的知識。
阿姨——由希突然抬起頭說:
「戶型和我家一樣呢。我還以為會有不同。」
玄關旁的四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里有兩套被褥團在牆邊。牧川拖動著不太靈便的腿腳,不太自然地將其中一套鋪在床上,我急忙上去幫忙。
一時之間我沒有明白。
出了房間牧川突然說。
——時間昵?
——你覺得誰是小偷?——
牧川無力地笑了。
牧川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無意識地一會兒read.99csw.com握緊桌角,一會兒放開,終於又舉起手摩挲起自己稀疏的鬍子。就這樣看著牧川那悲哀的側臉實在不忍,於是我拚命尋找話茬。
他是在設問而非期待我的回答,於是我沒有答話。
牧川說不上是點頭還是搖頭地晃了晃腦袋,只是閉著嘴笑了笑,沒有回答。太刨根問底也不好,於是我將手伸向茶杯。
「啊,由希今天沒有午睡,快去睡覺吧,來來。」
——那麼多——
「您和由希一起睡呢?」
「現在的樓房就是這樣的吧。而且我女兒工作時間晚,早上你出門時還在睡覺,回來已經是半夜了。由希也是個安靜的孩子。」
「啊,我也必須要給由希準備晚飯了,真抱歉啊,讓你昕老頭子絮叨半天。」
我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識看向牧川。牧川向由希做出「我明白我明白」的手勢。
牧川指向和室。
兩居,玄關左側是一間小卧室,穿過不長的走廊就是廚房,再裏面是六榻榻米大小的和室。
我去牧川家拜訪,他留我喝茶。我對踩壞了由希的花冠還懷有歉意,就急匆匆地從自己的房裡拿來了點心。那是昨天工廠的同事帶回來的旅行紀念品。
據說牧川的房子遭遇了盜竊,現金被偷走了。
「我?不不不,這是我女兒的,我在那邊。」
「對了,我看到你家玄關上的名牌就想,你名字里的『幸』是不是也讀作yuki?還是說——」
「他們夫婦總是吵架,直到女兒告訴我,我都完全不知道。雖然說見面的次數不多,但身為父親的我還真是不合格。」
「於是由希的耳朵就聽不見了。」
「不過我能這樣和由希在一起,也就不會寂寞了。」
牧川唐突地打斷了我的話,我不由得抬頭看他。牧川並沒有看我,用手指收拾著由希吃剩下的「獲月」的渣滓。
今天還要去家庭餐館打工。
「四天前我也是這樣哄著由希睡著了,突然想
九-九-藏-書起來忘了買麵包。」「哪裡哪裡——小由希。」
「這孩子還只認識自己的名字,耳朵也聽不見,我給她讀也沒用,但還是看畫看得很高興。」
「在醫院腦電波什麼的查了不少,似乎真的什麼都聽不到了。大夫說由希以為是自己聽到了父親的電話而導致了父母分開,心裏很受打擊,於是放棄了『聽覺』這個能力。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在小孩身上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以前在書上看過。『幸』這個字是表示手被枷鎖套住的象形文字。」
那天晚上兩口子在公寓里大吵了一架。
因為在一樓,從陽台進來很容易。陽台對面是停車場,到了晚上幾乎沒有人。據說實際上警察在陽台也發現了被侵入的痕迹。
似乎是一個月前牧川的女兒將由希帶來的。
牧川在茶几前坐下回答,他看著熱氣已經消散的茶杯,斷斷續續地說。
「教育孩子真是難啊。」
「牧川先生,由希是困了嗎?」
我想起小時候在電視上看的馬戲團後台的情形。表演結束的小丑卸下妝,露出的竟然是一個普通大叔的臉,明明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大叔的臉上卻帶著一絲哀傷。眼前牧川的臉不知怎的,就和那位大叔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玄關的門我鎖上了,不過陽台的窗戶沒有關。可能是從窗戶進來的,警察也這麼說——
「大夫說盡量不使用藥物。只能等了。慢慢地靜靜地等。大夫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在由希面前大聲喧嘩或吵鬧。不過整天就我們倆,也根本沒有喧嘩或吵鬧。」
由希兩手握著蘋果汁的杯子,不知何時眼皮已經落下了一半。
「她說自己已經不再信任男人,要自己賺錢。要和朋友開一家服裝店,所以讓我給她錢。——她知道我有積蓄。知道我有積蓄才來找我,否則就不會來了。女兒依靠的不是我,是我的錢。她依靠的錢被偷了,我反而落個清閑。」
牧川撅起嘴喝了口茶。雖然他個子並不小,但是很瘦,給人的感覺就是襯衫掛在衣架上。
——都他媽怪你偷聽。
但是丈夫仍然一味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