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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遠光 第三節

第六章 遠光

第三節

「像這樣靠哭來矇混過關,長大了就後悔了,就算後悔,告訴你,扭曲了的東西也不能直回來!」
那天我第一次想到了辭職。
我離開公寓,走了一會兒回頭望去,朝代居住的公寓看起來像在夕陽中盤踞在地上一樣。其實不是朝代放棄了我,而是我放棄了她,不是嗎?這樣的想法刺痛了我的心。可是我現在必須回學校,必須向教導主任說明。
低聲中蘊涵著怒氣和放棄,時岡老人說。
「媽媽是為了我結婚的。」
聽起來像是少女的聲音,但是又是大人的腔調。向著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家住兼店面的印章店對面小小庭院的側門裡發出亮光。朦朧的亮光下可以看到人影。牆邊的人影讓我想起小時候在繪本上看到的不來梅樂隊。驢、狗、貓、雞,疊在一起像一隻動物似的身姿。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的話。」
背後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朝代正在低頭看著地面走出大門。
「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一次結婚……」
「我問出了家裡的電話,但是沒人接,家長單位的電話她說不知道。」
聽了這話,我第一次吃了一驚。她的煩惱似乎比我漠然思考的要現實得多。這樣現實的問題,似乎就在我身邊。我還記得二十多年前,知道自己將有弟弟的時候,我心中彆扭的情緒。我沒有忘記我對那惹人喜愛的睡臉、細軟的脖子、短粗的小手指懷有的幼稚的嫉妒。可是那只有很短一段時間。確實,母親為了照顧弟弟,關照我的時間少了,但是在弟弟睡覺的時候,母親卻會像補償一樣想盡辦法和我說話。
「你還是個新人。」
「你不希望媽媽再婚嗎?」
是夢嗎?
「所以我在家裡什麼也沒說。但是沒想到她會扔石頭。不止一塊,兩塊啊。」
「藪下同學……開門……」
還是沒有回應。
喘著粗氣的我說。
這一定是她用盡全力的回答吧。直到現在我才發覺。向小貓扔石頭也是她用盡全力的行為吧。沒有血緣的母親,又加上一個沒有血緣的父親。在她小小的胸中盤旋著多麼複雜的感情。我誤以為自己能簡單https://read.99csw.com地解決,做出「女教師」的樣子,想用笑臉來解決。這也能被叫做老師嗎?小時候夢中的「女教師」其實在世上有很多,只是我自己做不來而已吧?只是我沒有做成,不是嗎?
「家庭訪問時,或者面談時,不小心對她母親說了怎麼辦。這樣校方就會被發現違反了約定。而且你現在做班主任也很不容易。」
在教導主任的指示下,我沒涉及她家的家庭關係。朝代的母親說她馬上就去時岡老人家道歉。我也要同去的話湧上胸口,但卻萎縮回去。胸中一片冰冷。靜謐的夜晚,教員室里放下電話的聲音異常響亮。昏暗渾濁的感情煞風景地慢慢籠罩了整個房間。我一直對著桌子,想到靠水面張力沒有溢出的水杯中,再加上一點就會溢出的冷水。
「根據校長的判斷,最後接受了朝代母親的要求。作為校方,我們覺得至少應該讓班主任也知情比較好,但是被她母親拒絕了。」
大概是這樣吧。母親再婚,朝代就有了新的父親。她一定對於自己和新父親的關係很不安吧。所以對把小狗當媽媽的小貓抱有嫉妒的心情。時岡老人問她名字的時候,她用舊名字回答也一定是因為這個吧。
「到底是哪個?!」
我盡量說得聽起來明快喜慶。可是朝代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我的嘴凝固住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看著她的臉。像在課堂上被點名卻不知道問題答案的孩子一樣。朝代的臉扭曲了。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咬著牙,用力忍住不哭出來。必須要說些什麼。朝代期待我說些什麼才對我表明了剛才的事。可是,在我出聲之前,她已經轉身走開了。
我閉上眼,想要回到來路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輕微的歌聲。
我一時失語,不明白什麼意思。在學校聽到的是她雙親在她出生不久就離婚了。她的監護人給學校提供的兒童調查卡上也是這麼寫的。市政府送給學校的就學通知書我雖然沒見過,不過兩者的內容應該是一樣的。
「就不該接受報紙採訪。真是的。不讓他們登家裡的照片就好了。讓九_九_藏_書這樣的壞孩子來扔石頭,真是不應該。」
可是,實際上教導主任偷著告訴了朝代一年級到三年級的班主任實情。
邁著沉重的兩腳走上回家的路,從民宅的黃色窗戶中傳出正在準備晚飯的鍋盤聲,聽起來就像遠在天邊。路上,我想起完全忘了的朝代印章的事,於是向印章店拐去,可是店裡的燈光已經熄滅。
「藪下同學,快道歉。」
「為了不讓我在學校受欺負或者被同學說三道四,所以入學的時候媽媽拜託校長保密。對同學和老師都保密。」
「普通的人,有錢。因為是媽媽上班的店的老闆。」
「說是明年要搬到一個更大的地方去。三個人一起。」
「沒有母親會討厭自己的孩子,這你不用擔心。」
「這樣你就有弟弟妹妹了呢。」
「你閉嘴!讓這孩子回答!」
「不用了。」
——因為是小動物才能什麼都不想就那樣。——
說到一塊兩塊的時候,時岡老人用拳頭打著自己的掌心。
老太婆在那個枝葉上看得到紅蜻蜓嗎?背著她的男人和著歌點頭,也看著同樣的地方。
當了老師的後悔此時蔓延我全身。那是之前多次逼迫到我的眼前,我有意迴避的想法。我想馬上從這裏逃走。甚至對小時候夢想做女教師的自己懷有怨恨。身體前交叉的雙手因害怕和無助而發抖。我明明知道作為老師現在應該做些什麼,但是話不成聲。身體一動不動。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慢慢無聲地下沉。
什麼事都不順利。
「因為是小動物才能什麼都不想就那樣。」
「你不是說姓木內嗎?!那是騙人的嗎?想要撒謊逃跑嗎?」
「新的爸爸來了,三個人在一起一定很有意思啊。」
誤會還沒有解開,時岡老人就再也不看我們一眼,轉身而去。他在走廊前脫下拖鞋,從側面進了屋。待我緩過神來想到必須向他解釋清楚而抬腳時,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關上了門窗。我像被扔到了未知世界的孩子一樣,看著他關上門窗,又從裏面上鎖。心中想著,這次的事一定要聯繫朝代的母親,她過後大概會帶著朝代來道歉吧。名字的事那時由她母親來說是不是更好。——我https://read.99csw.com的責任感像小貓一樣,不知去了哪裡。
我湊近窗戶,用手指敲了敲,沒有回應。繞到玄關,按下門鈴,還是沒有回應。
「為了讓我進一個好的中學。想讓我更加努力學習。我覺得一直和媽媽兩個人就好了。就算窮也還是兩個人好。中學去上公立的就好了。沒有上高中的錢,中學畢業就好了。」
「不過——」
能聽到時岡老人大聲的咂舌。朝代仍舊低著頭。她被劉海遮蓋住的臉上,不經意問留下一行眼淚,流過下巴滴到地上。緊閉嘴唇,朝代在靜靜地哭。
「明明是貓,卻把狗當媽媽,還在旁邊躺著睡覺。」
「她在植物的外面往裡看,我知道哦。只不過,我覺得她只是來參觀的,畢竟上了報紙,來參觀的人有很多,裏面也有小孩子。」
我看向她的側臉,她用平淡的語調說:
向教導主任說明了在時岡老人家的事之後,我詢問朝代的家庭關係。
從遠處能看到白色的光。能看到白色的光,但視野中的現實景色卻逐漸變暗。越是在意白色的光,現實的景色就越暗。那光是什麼?我不想看見使景色變暗的光。我瞪大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按下門鈴。
朝代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我。雖然嘴邊浮現出了微笑,但是眼裡的淚水馬上就要湧出。
人影實際上是兩個人。一個人背著另一個。少女一樣唱歌的是被背著的老太婆。像是對父親撒嬌一樣胳膊繞在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脖子上,老太婆一邊唱歌一邊看著眼前搖曳的竹葉。那應該是細竹吧。太黑了看不清。總之老太婆盯著枝葉的一點唱著歌。
「媽媽和新爸爸會要小孩吧,趁著還年輕。」
手機響了。走到外面的平台接聽,原來是教導主任,讓我回學校說明之後的事情經過。
所以朝代才會做出那種事嗎?馬上要和新的父親住在一起,有一種被逼急了的感覺吧。
不應該再繼續錢的問題吧。
「那個,她——」
「我的媽媽——我真正的媽媽——是現在的媽媽的妹妹。真正的媽媽和爸爸都在高速公路上死了。只有出生不久的我得救了。然後,真正的媽媽的姐姐就收養了我,供我長大。」read.99csw•com
我想要追,但是她的腳步很快。我叫她她也不應。幾乎是在奔跑的她只有一次用握緊的拳粗暴地擦了一下眼淚。終於,前方看到了朝代的公寓。幾乎沒有點著燈的窗戶。她從裙子的兜里取出鑰匙,一口氣爬上了扶手生鏽的樓梯。在她打開房門,飛進昏暗的玄關之際,我終於追上了她。不過就在這時,門在我面前發出巨大的聲音,關上了,裏面傳出上鎖的聲音。
他似乎誤會了。我急忙想要說明,但在我話出口之前,朝代低著頭小聲地說:「是木內。」時岡老人兩手緊握拳,面目猙獰。
簡單地說,只是校長和教導主任不信任我而已,認為我無法承擔而已。胸中感到心臟被握緊的劇痛。為了岔開話頭,教導主任慢慢地用右手正了正領帶。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在變淺、加快。我無法吸入大量的空氣,只能左手觸碰著冰涼的門,掙扎著一般拾頭向上。門旁貼著的門牌映入眼帘,上面是手寫的「藪下」。
桑葚,放進小籃子。
「什麼時候開始一起住呢?」
可是朝代卻說:
「真是十分抱歉,小貓我們來找,可能還沒走遠——」
「老師怎麼能這麼想。去找就好了,怎麼可能。讓那孩子道歉,好好地。開始她就沒道過歉。就那麼低著頭。就是總看電視,總玩遊戲啊,才會變得這樣不懂事。」
「那樣是?」
所以時岡老人問出了朝代學校的名字,通過查號台查到了電話號碼。
「我媽媽不是再婚哦,是第一次結婚。」
事情的經過是朝代從珊瑚樹的縫隙間突然扔來石頭。第一塊投失了。可是第二塊馬上擊中了驚起身的小貓頭部。小貓叫著逃走了,旁邊的「代理母親」馬上開始尖利地叫,時岡老人急忙出來抓住了朝代。
在對方的壓力下,我沒能出聲。空氣像水底一樣安靜,視線一端的狗慢吞吞地動著。朝代依舊無聲。我也沒說話。時岡老人的呼吸聲漸漸變粗。
等到朝代的母親回家,我打了電話。
用手掌敲著額頭,教導主任蓋過我的話。
「告訴你,就算你撒謊能騙別人,也不能騙自己。」
最後的話像是在對不知道跑去了哪兒九_九_藏_書的小貓說的。
「但是,我完全——」
「有了小孩,我覺得媽媽就會討厭我。」
時岡老人惡狠狠地說著,滿臉通紅,我只能深深低下頭。被他的氣勢壓住,我完全抬不起頭來。
摘下,山上的,田裡的,
我也是從中學生三年級開始單親家庭生活的,但是因為母親沒有再婚,所以無法完全掌握朝代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無法換位思考。這讓我很焦慮。
接著,時岡老人瞪著我,言辭激烈地說:
我的聲音被時岡老人的怒吼蓋過。
我聲音嘶啞。時岡老人聽到「藪下」二字之後,目光嚴厲地掠過我的臉,然後又像針刺一樣瞪著朝代。
回學校的路上,路過剛才紅蜻蜒晃動的地方。微弱的門燈照射下的引擎蓋上,白色發亮的紅蜻蜒的卵已經乾涸成了茶色。它們的雙親已經不見了身影。感覺這似乎也是我的責任。
傳來含混不清的回答。那聲音在我聽起來就像是在說:讓你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真抱歉。鼻腔內部穿過一陣刺|激。時岡老人和朝代——一個年老一個年幼,幾乎同時指出了我的無能,我幾乎被他們同時放棄了。
沉默了一分多鍾的朝代終於說。
朝代在我的身旁,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我們站在時岡老人家的院子里。夕陽照射的牆壁前,茶色的長毛母狗放低身子看著我們,眼裡流露出警戒的神色,偶爾像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在脖子上拴的繩子許可的範圍內嗅著地面,大概是在尋找逃走的小貓吧。
再也沒有回答。
「藪下同學……」
頭腦深處,不知何時那個意象又浮上來。
什麼意思?
「老師,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問朝代為什麼向小貓扔石頭,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明天。所以今天是我和媽媽兩個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天。」
可能是因為被呵斥而情緒激動,朝代一次說這麼多話,一定是想要傳達什麼吧。在我們走向朝代家的路上,我為自己剛才的沒出息感到羞恥。為了挽回這個失敗,我反覆咀嚼著她的話。離開時岡老人家后太陽很快就落下去了,周圍只剩一點殘光。小路左右四方形的窗戶中亮起了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