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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N 第一節

HERON

It's heads I win and tails you lose.
正面我贏,反面你輸。
——柯南·道爾《血字的研究》

第一節

武澤一邊告誡自己不要顯得過分渴求——不過也不能表現得過於悠閑——一邊向筑紫章介伸出右手。筑紫章介在武澤的右手和自己的包之間來回打量了好幾次,嘴裏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麼。——快點,快,快。可惜筑紫章介只是皺著眉,似乎還在思考。武澤伸出左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來到兩人身邊,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戴著銀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胸口上別著一塊小小的長方形名牌,名牌上印的名字是——
「非常抱歉突然打擾您,我是——」
「我說老武,剛才怎麼樣啊?」
武澤背靠在座位上,查看之前從老鐵那邊拿過來的信封。手指沾了口水數過一遍,一共是三十五張一萬塊的紙幣。旁邊的老鐵無聲地吹了個口哨。
「哦……」
「哦,阿佐谷,知道了。」
武澤輕輕喊了兩聲,筑紫章介停住腳步,回過頭,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武澤。
「嗯,就在剛才。」
「好的。那麼現金?」
「車費可也厲害啊。」
「老鐵,剛才的海容那個——」
「和你搭檔之後,成功不斷啊。果然自己還是有兩下子的嘛。」
石霞英宇
「是的。這裏的共和銀行委託我調查一起詐騙案件,有些地方需要筑紫先生協助。」
「anagram。」
「什麼?」
武澤不禁想停下腳步很難得地誇老鐵一句,不過轉念一想還是沒開口,重新抬腿匆匆往前走。
「對頭。提示就是英宇。英宇,也就是英語。English。」
「不好意思,剛才沒敢相信您。突然對我說要檢查現金什麼的。」
「進去再說吧。在這兒拿錢有點招搖。」
「把這一串字母反過來念——哎呀,I am sagisi。」
「不讓吃大蒜什麼的,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又沒說。我不就是在你眼前吃的餃子嘛。」
共和銀行品川支行
老鐵「唉」了一聲,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名牌。「支行長助理 石霞英宇」。這是手巧的老鐵為今天做的小道具。
姑且確認一下。
「錢呢?」
「協助?……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筑紫先生……筑紫先生。」
「哎,你是說……這是假鈔?」
「完全沒覺得。」
武澤問,男子拍了拍西服的內側口袋說:「在這兒。」
「有時間想那種東西,還不如好好背背台詞。傻里吧唧的。」九_九_藏_書
「銀行監察官……」
「沒關係。像我們這種調查,被人懷疑本來就是家常便飯。其實反過來說,正因為大家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社會上的詐騙案件才會逐漸減少。所以也是要感謝大家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哎,那不是一樣的嘛。」
司機似乎有些得意,開著計程車沿著右手邊慢慢前進。千鳥淵是著名的賞櫻勝地,清一色的白色花瓣映在護城河的水面上。武澤隔著車窗,出神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緊挨著身邊傳來一聲「真漂亮」的嘆息,隨之而來的還有老鐵的大蒜氣味。武澤哼了一聲,搖下車窗,柔和的春風吹拂進來。在護城河水面的花瓣倒影中,有一尾水鳥正在優雅地遊動。
武澤點點頭。
武澤嚇了一跳,扭過頭看司機。
「事發突然,讓你受驚了。」
筑紫章介,四十三歲,住址是荒川區,電話號碼三八零二-xxxx。雖然和著名演員同名,不過頭上卻並非飄逸的銀髮,而是短短的黑毛,並且頭頂上還禿了不小的一片。武澤盯著那個沐浴在春天陽光中的毛髮稀疏的腦袋,用力握了握提著皮包的手。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慢慢走過去。筑紫章介的身高和體形瘦小的武澤差不多。
「是啊,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子的嘛。不過還真沒想到銀行里也有壞人,還真不能大意。——啊對了,這件事不太方便對旁人說吧?」
這可不行,弄不好會影響到生意的成功率。做這種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自信」。
「沒有『原來如此』。我們這種生意,只要出一點兒小紕漏,命就沒了。下次你要是再犯錯,我可就不能帶你一起幹了。」
走在街頭的人潮中,武澤試著想了想,但什麼也沒想出來,只得放棄。
筑紫章介轉過身面向武澤。
「對了老鐵,你怎麼還用那個怪裡怪氣的名字?」
司機換了個方向,開往櫻田大道。
「完全不一樣。你之前並沒有聽到我們談話的內容,突然冒出來問『有什麼問題嗎』,很奇怪吧。」
「感謝您的協助。」
「真的九*九*藏*書。」
渾蛋——武澤心裏暗暗罵了一句。他小心掩飾內心的這份感情,以沉穩的態度向來人應道:「不,沒什麼。沒有問題。」
「I am……sagi……si。」
「是會飛的嗎?」
「你是說……」
「因為鷺鷥啊,羽毛應該是雪白的對吧?但是剛才那個是褐色的。」
武澤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在抬起頭的同時迅速轉過身子,混入人流之中。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拐過一處拐角,武澤停住了腳步。等了一會兒,剛才那個別名牌的男子來了。
抱著胳膊站在面向山手大道的共和銀行品川支行門前,四十六歲的武澤竹夫一邊觀察著稀稀拉拉出入銀行的顧客,一邊回想今天早上的失敗。那時他對著公寓浴室里的鏡子仔細刮過鬍鬚,正要出來挑一根領帶搭配西服的時候,右腳的小腳趾猛地踢到了五公斤重的啞鈴上。
「啊,原來如此。」
別著名牌的男子抱歉地聳聳肩。
筑紫章介眨了幾下小小的眼睛,似乎是在腦海中搜索麵前這個人自己是否認識。當然不可能認識。畢竟今天是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你要求太高了吧。」
這一次兩個人設的圈套乃是所謂古典詐騙。雖然變奏部分各不相同,但自古以來一直在世界各地上演。武澤選定目標,事先調查好一些簡單的個人信息。萬一對方有所懷疑的時候,己方是否掌握對方的信息,往往足以左右生意的成敗。是單單稱喊一聲「您」,還是直接叫出對方的名字,受到的信任會有天壤之別。在適當的情況下,于對話中流利說出對方的住址和電話,更能獲得對方的信任。其實事先要得到這類信息非常簡單,只要花點小錢,有的是門道。
「好的。」
「走吧。」武澤丟下一句,抬腿就走。
「半個門外漢說什麼大話。」
「對。」
「那時候我在想事情。你自己不知道注意啊,渾蛋。」
「客人,剛才是冤大頭啊。」
「阿納古拉——」
「heron。」
「窗口的櫃員偷換了現金。私藏取款機里的現金,把假鈔交給顧客。應該是有印刷廠工作的同夥,假鈔的模擬度很高。」
筑紫章介皺起眉頭,似乎在想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武澤解釋道:「因為裏面的支行長剛剛聯繫過我——筑紫先生,您剛才是在出納窗口領取過現金嗎?」
「……你說什麼?」
小腳趾一旦撞上了某個硬東西,那股鑽心的疼痛就會激得大https://read•99csw.com腦猛吃一驚,不單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連意識都在剎那間有些恍惚。不過,發生這種事時的最大影響,既非疼痛本身,也非意識恍惚,而是讓人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一樣。
老鐵在說最後那個詞的時候有點外國人的味道。
別著名牌的男子嘴唇微微外凸,看上去有點像是海豚。他低低叫了一聲「啊」,仔細打量筑紫章介和武澤兩個人。
「還沒明白啊,老武。石霞,ishigasmi。」
「啊,那我還是進去等吧。」
「工作之前別吃大蒜。」
「英格里史?」
「窗口的櫃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性吧?」
「這麼說,這位客人所持的現金是從那個窗口領取的?」
話說回來,但凡是英語單詞,基本上武澤都沒概念。
「這個是anagram。」
「嗯,是的。」
筑紫章介看了看自己手裡拎的包。
「什麼台詞?」
「真的?」
「我說老鐵……」
武澤朝筑紫章介單手提的黑包示意,單刀直入地說:「可能是假鈔。——不知道您有沒有看到新聞,四月以來,品川區內已經發現了兩批模擬度極高的假鈔。轄區警署和我們的調查顯示,兩批假鈔都是從這家銀行流出的。而且,是某個出納窗口的櫃員直接遞交的現金。」
「是去皇居嗎?那可繞得遠了。」
帶著一臉困惑表情看著他們兩個的筑紫章介,一邊偷眼打量支行長助理的名牌,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說:「嗯……剛才這一位說,要檢查我領的現金什麼的。所以我在想,該怎麼辦……」
別著名牌的男子說了一聲「那我去行里等您」,轉身回了銀行。
武澤湊到筑紫章介的面前,壓低了聲音:「能讓我檢查一下您剛才領取的現金嗎?」
「哎,還有不會飛的嗎?」
「難不成……是我們支行長委託的那件事?」
「可能的話還請保密。關於這一點,稍後支行長助理應該會向您詳細說明。不管怎麼說,我只是個檢察官而已。」
武澤把紙幣放回信封,探頭向司機說:「司機——難得這麼好的天氣,幫忙走護城河那邊繞一趟吧。」
「這樣的話,請交給我吧。我去行里的點鈔機上確認一下,馬上就好。」
武澤雖然在苦笑,但心裏確實也感覺最近的生意搞不九_九_藏_書好還真是因為有了老鐵這樣的角色才成功的。做這種生意,本身就要會有一定失敗概率的覺悟,不過自從和老鐵搭檔、讓他去從冤大頭的手上拿錢以來,成功率便高得驚人。這張海豚臉還真是容易讓對方信賴。
「一排窗口最左邊那個?」
支行長助理
「是嗎,鷺鷥會飛啊……」
「沒覺得我的演技長進了不少嗎?」
「別湊這麼近。」
走到品川站,兩個人坐了一站JR,從田町下來打車。
這隻稅後近三千元的啞鈴是武澤前幾天剛從百貨商店買來的促銷品。他在進浴室的時候還特意確認過它的位置,從它上面跨了過去,可對著鏡子上下揮舞了一陣電動剃鬚刀之後,就把這東西給徹底忘記了。疼痛雖然很快就減退了,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窩心感,或者是叫挫敗感,到現在還殘留在武澤心裏。
視線折回護城河。盛開的櫻花競相伸展枝條,像是努力要探出水面一樣。在櫻花樹後面的草坪深處,有一片黃色的風景,那是油菜花嗎?
筑紫章介好像終於放了心,「哈哈」訕笑了一聲,摸了摸毛髮稀疏的光亮頭頂。
在日語中「欺」(騙子)的發音是「sagisi」。
「啊?」
武澤皺眉說。男子伸出一隻手,捂在嘴前哈了一口氣,故意似的翻了個白眼。那張側臉已經看不出半分正直的銀行支行長助理的模樣,徹底變回了武澤當前的搭檔老鐵。他和武澤相差一歲,今年四十五歲,但跟在武澤身後,就像是跟在學長屁股後面的中學生一樣。
「有什麼問題嗎?」
老鐵好像只是初中畢業,但不知道為什麼英語很好。
這個人把武澤竹夫喊做「老武」,像是從小就這麼喊過來的一樣。最多就是小時候喊「小武」,長大了喊「阿武」,再大了喊「老武」的差別而已。
「姆。文字遊戲。最近我很迷這個。」
武澤從深灰色西裝的內側口袋取出名片遞過去。筑紫章介把名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原來是說這個。
「去阿佐谷。」
「啊,就是說剛才不是鷺鷥,客人。」
「老武,別這麼說嘛。」
「不是,」武澤輕輕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肯定,所以才需要筑紫九九藏書先生的協助,請讓我檢查一下。」
「我知道。」
「啊,是吧。」
「海容——怎麼聽上去跟毒品一樣。完全沒概念的詞。」
武澤下意識地問了一聲。
老鐵的表情顯得很驚訝。詐騙——鷺鷥。看來老鐵也弄錯了。司機聽錯了還可以理解,剛剛才詐騙過的人居然也會弄錯。老鐵這傢伙,到底還是大腦有點脫線。
這種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武澤保持沉默望向窗外,縮起脖子抬頭看天。只見春意盎然的淺藍色之中,兩朵白雲猶如飛鳥展開的巨大雙翼一般飄在天上。
武澤看看旁邊的老鐵。老鐵正扭頭望著後窗外面,嘴裏說什麼「真的,是鴨子,duck」。武澤也扭回過頭去看後面。剛才的褐色水鳥正輕飄飄地浮在護城河的水面上。
「嗯,公司的錢。」
「好吧。」
「明白了。那我先過去了。」
「你背錯台詞了吧。」
「順便去千鳥淵繞一圈行嗎?現在這個時候櫻花很漂亮。」
老鐵之所以半路插入,是因為看到筑紫章介這個冤大頭似乎對武澤有所懷疑。其實像這種生意,人數越多,招數越發複雜,失敗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升高,所以最好是由武澤一個人從頭到尾解決。但如果對方顯得顧慮重重,就需要老鐵以支行長助理的身份登場,這是以防萬一的手段。武澤抬起左手撫摩後腦勺,便是行動的信號。
「詐騙在英語里怎麼說?」
「哎呀,原來是真的啊。」
「筑紫先生,對不起,稍微佔用您一點時間可以嗎?」
「老——武。」
武澤愈發煳塗了。
「改變『石霞英宇』的文字排列?」
「行里出了這種事情,而且還干擾到了客人,作為銀行方面,我們也覺得非常可恥——所以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就在這裏稍候片刻,取的現金暫時由我保管,確認之後立刻交還給您,這樣行嗎?當然,您在行里等著也沒問題。」
「戴著銀絲邊眼鏡?」
男子追在武澤後面,把一張有點娘娘腔的臉湊過來。
「嗯嗯嗯,十勝。」
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低聲念叨了幾遍,重新望向銀行大門。剛好是那個微顯發福的中年男人離開出納窗口,朝玻璃轉門走去的時候。
「啊,櫻花好啊。」
「對,就是那件事。」
就在這時,司機盯著後視鏡,突然冒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啊,」武澤輕唿一聲,「真的啊。」
「知道知道。」
「最開始的『有什麼問題嗎』,應該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