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LLFINCH
第一節
武澤瞥了旁邊的老鐵一眼。
至於起火的原因,根據剛才兩人的討論,有可能是因為漏電之類的問題引起的。實際上武澤有一個猜測,不過沒有說出口,逃離公寓的理由也沒有告訴老鐵。他本來以為老鐵自己會問的。
火口的聲音很焦躁。但在那焦躁的後面,能感覺到隱藏著隱約的問號。
武澤抿著嘴,看了看火口的手,又望回他的臉,顯出困惑的笑容。
房頂又塌了一處。就像炸彈爆炸一樣,閃爍著紅黑色光芒的灰燼,一齊在家的周圍飛舞,然後慢慢盤旋而下。那時的顏色,至今還在武澤的腦海里燃燒。抬頭望著灰燼,武澤所感到的是恐懼。也許將要失去女兒的恐懼——不,是已經失去女兒的恐懼。
「只要想想你的女兒,就知道什麼該幹什麼不該幹了吧?」
——所以啊……
總之那個叫火口的很快就會聯繫武澤。照他的指示做,男子吩咐武澤說。要掛電話的時候,又像忽然想起似的補充了一句。
——絕對不要提他的門牙……
「你有個女兒是吧?」
「哦。」
——你是要我們二十四小時監護嗎?
今天下班早,武澤騙沙代說,把烏梅口香糖遞給她。我吃過晚飯了,武澤一邊說一邊打開冰箱門,用裏面剩的一點兒蔬菜和肉腸炒了沙代愛吃的炒飯。吃炒飯的時候,每當找到摻在飯里的薑絲,沙代都會用勺子靈巧地撈起來,拿門牙咯吱咯吱地咬。說起來沙代喜歡吃的東西也有點變了。
「從頭再來嗎……」
在這種地方,自己不會被打。這一點武澤確信無疑。這傢伙絕對不會在眾人環視中做出犯罪的舉動。正因為明確把握著這樣一條微妙的界限,這樣的商談才能成立。
這個電話不能接——直覺這樣告訴他。
武澤剛說了這一聲,火口重重一敲收錄機的停止按鈕,用尖銳的眼神盯著武澤。
所以對組織沒有任何影響,火口向武澤解釋。
對了,沙代不在家裡。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就這個?」
武澤的口中再次流出極其自然的聲音。火口的眉毛懷疑般的微微一挑。
武澤離開擠滿了圍觀者的公寓,一個人走在路上。錯的,錯的,錯的。這個詞在鼓膜中化作一聲,化作兩聲,化作無數聲。聲音愈來愈大,猶如黑色飛蟲鼓動翅膀發出的無休無止的聲音,填滿了武澤的頭顱。震聾耳朵,填塞視野,麻痹手足。——終於,對面斷斷續續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漸漸地武澤看到了一張模煳的臉。那張臉正在對武澤說著什麼。那張臉。蜥蜴似的臉。
回頭給你電話。火口丟下這一句,鑽回了一直等在旁邊的計程車。
突如其來的一問,老鐵用快要睡著般的眼睛看了武澤半晌,然後才說:「我覺得是。」
有一副「人偶多米諾」的圖像,至今還牢牢盤踞在武澤的頭腦里揮之不去。多米諾骨牌的每一張都是武澤。直立的武澤站成一列,一個個都在等著自己被人從後面推倒,倒向前方。每個武澤都帶著不同的表情。驚恐的臉。疲憊的臉。憤怒的臉。含淚的臉。放聲哭泣的臉。最後一個卻沒有半分表情。每個武澤的懷裡都抱著沙代。沙代一直都在笑。笑嘻嘻的、粉紅色的、胖乎乎的臉。唯獨倒數第二個沙代沒有臉。在應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個黑塊。然後,最後那張骨牌——毫無表情的武澤,兩隻胳膊雖然還擺著抱小孩的造型,但手裡什麼都沒有。兩隻胳膊裏面空空如也。
「說得越多,肚子餓得越快,我覺得。」
「恭喜您,審查沒有問題。接下來,我公司會將您的借款合併在一起處理。首先請將今天在某某某融資的五十萬元作為手續費,匯入我公司的賬戶。」
武澤每天根據火口的指示忙碌。早上對沙代說自己去公司上班,穿上西服,拿著皮包出門。每次沙代笑著說「路上小心」的時候,武澤都感到那副笑容像是再也找不回來的遺失物品一樣。每天都恨不得自己死掉算了。
「是嗎?」
怎麼辦?
然後,向警察局走去。
——那是七年前的事。
一般的債務人,就算停止還款,銀行賬戶里多少也還會剩下一點錢。基本上都是僅夠支付水電費的錢,還有供孩子上學的錢。火口解釋說,武澤的工作就是去脅迫這些人,逼他們當面從取款機里把那點救命的錢取出來。因為這種事情需要和債務人照面,組織內部的人不能去做。
武澤想這麼覺得。
「武澤先生!」
那天晚上,武澤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公用電話」。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一個從沒聽過的男性聲音低低地說:——還沒完喲!
債務人的名單,借款的本金和利息,各人的收款情況。後面則是組織的據點列表。每一處都有火口的字跡,寫著詳細的註釋。在那些很有特點的手寫文字之中,夾雜著許多含義曖昧卻足以使人聯想到惡辣行為的詞句。「隔日加息」「老家有地」「退休金OK」「戶籍抵押」。
那是一個單親家庭的母親。
武澤瞥了一眼搭檔那張微微帶笑的臉。這傢伙是故意說錯的吧。撒謊的英語好像應該是lie,這種程度的單詞武澤好歹還是知道的。bull什麼的,應該是灰雀的意思吧。
有一天,在武澤剛剛租下的市之谷某處的一室戶里,火口問他。房間里回蕩著大音量的八代亞紀的歌,是火口拿來的收錄機。
——冷靜點!
「你先去吧,回頭聯繫你。」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到了今天,那個組織的報復又開始了——武澤並沒有把這個想法當真,不過看到公寓冒出黑煙的瞬間,那種強烈的不安猛然攫住武澤的胸口也是事實。那時候被逮捕的傢伙,現在恐怕也該釋放了吧。其中的某個人——說不定就是火口——找到了武澤的住處,然後便和七年前一樣,縱火燒他的房子——這樣的可能性並非絕對不存在。在豚豚亭的店主那邊打聽武澤的那個高個子男人,到底是誰呢?會不會就是曾經在那個被武澤一手顛覆的高利貸九-九-藏-書組織工作過的人?或者,就是火口本人?
火口所謂的工作,用黑話說叫做「拔腸子」,是從超過了還款能力的界限、再也無力支付的債務人那邊榨取最後一點財產的行為。對於已經被剝得精光的債務人,要連他們的腸子都拔|出|來。
從車後座開門下來的是火口。
武澤說的萬一,指的就是那個。
「叫你還給我!」
「那個傢伙查到了你的住處,就來報仇了。你是這麼想的吧?」
「還好啊武澤先生,沙代在學校——」
這是在撒謊吧,武澤想。老鐵當然認為最壞的就是放高利貸的傢伙還有債務整理人。不過他之所以沒那麼說,一定是礙著武澤的心情吧。老鐵知道武澤曾經給放高利貸的幫過忙,還間接殺了一個女人。逼老鐵妻子自殺的傢伙,說到底和武澤干過的事情一樣。不過老鐵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一點,一直都在撒謊。
「那些把你的老婆逼上絕路的傢伙——放高利貸的、債務整理人什麼的,你到現在還是恨得要命吧?」
「對了老鐵,天鵝的英語怎麼說?」
就這樣,人形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張倒了。空虛的兩臂抱著空洞的胸口倒在地上,被身後倒來的無數自己緊緊壓住,死了。
同事帶武澤去的地方,是賭場。
得知那個女人自殺的時候,武澤心裏似乎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簡直都能聽到砰的一聲。
「怎麼過呀……做生意用的衣服道具什麼的,全都燒了啊。」
——放開我!
胸口裡心臟怦怦直跳。
濃濃的黑煙從碎掉的窗戶玻璃里衝出來,裏面可以看見橙色的火焰。斑駁閃爍的灰燼在天空中飛舞,像是要把整個房子包裹起來一樣。消防員們叫喊著什麼,拚命向房子澆水。許多人站得遠遠的在圍觀。
他迷迷煳煳移開視線。八疊的房間。滿是灰塵的地毯。地毯中間只放著一張桌子,就像一般公司會議室里常見的那種。桌子上面是以前武澤弄來的五六台預付費手機。很快這個地方就要成為脅迫債務人的據點了吧。散放的手機旁邊放著一沓A4列印紙。武澤不知道裏面寫了什麼,反正火口到哪兒都帶著。
雪繪告訴武澤說她身體有些不舒服,是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早晨。無法消除的疲勞感,腹痛,惡寒。她去附近的小診所看內科,內科醫生給她寫了介紹信,讓她去大型綜合醫院。綜合醫院的醫生把雪繪送進像是小型宇宙飛船一樣的檢查機器。幾天以後檢查結果出來,然後醫生給家裡打來了電話。用平穩到近乎刻意的語調,請武澤也一起來取檢查結果。
「火口。」
——可照這樣下去,搞不好到最後會被……
「撒謊也好,詐騙也好,不都是飛的嗎?」
那天深夜,同事給武澤家打了電話。
手機響了。
錯的——武澤的頭腦里再次響起這個聲音。
聚在那裡的傢伙主要玩的是撲克。武澤受同事的勸,喝了幾口端上來的烈酒,拿僅有的一點零錢換了籌碼,不過很快錢包就空了,只有一邊啜著玻璃杯里的酒,一邊觀看同事的勝負。
武澤確實聽到了這句話。
得知被公司開除的消息,放高利貸的人打電話來提出一個建議。說是利息的計算到此為止,作為交換,武澤要去他們那邊工作。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讓武澤驚訝不已,不過後來他才知道,像這樣的發展其實遠非個案。放高利貸的人僱用還不起錢的人工作的例子很多。那些所謂的「工作」,都是組織內部的人沒辦法做的事,比如開設銀行賬戶,購買預付費手機,租房用作工作據點等等。總之就是需要用到住民票的事情。
「要不要做點有提成的工作?」
——晚飯冰箱里有,拿微波爐轉一下再吃。
——還沒完喲!
「因為我是用了別人的住民票租的房子。失火的事情招來警察,問這問那的會很麻煩。」
武澤打斷對方的話問。女教師似乎有點不太高興,沉默了一會兒才接下去說:——讓她先回去了。
「以前的人哪,說不定比現在人的心坦率。」
——啊!
武澤已經和老鐵簡單說過一個大概了。
——您現在是在公司嗎?
給你換個別的做吧,火口說。
「呃,還什麼?」
以造影劑拍攝出的X光片,很像以前沙代還坐在嬰兒車裡的時候,三個人去東京塔看到的「夜之東京」的航空照片。發光的是癌細胞。氖燈光線最為聚集的地方,醫生解釋說是肝臟。
——但是怎麼都撥不通。沙代到學校之後不久就說頭痛——
「撒謊在英語里怎麼說?」
「老武——這次的火災,你覺得也是那個高利貸組織乾的?那個,叫什麼井口的,和他有關係?」
——嗯,不能再讓你去「拔腸子」了。你心太軟,那種事情做不來。
「什麼?」
「不過這玩意兒要是設計再認真點兒就好了。天天從屁|眼往裡鑽,孩子們也挺可憐啊。」
過了半晌,上衣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武澤心裏頓時萌生不安。電視屏幕上火口對著自己囁嚅的嘴唇,彷彿和這個屏幕上顯示的未知號碼重合在一起。
問題還是來了。
「對了老武,明天怎麼過?」
「啊,斯萬。是啊,連我都知道,哈哈。」
武澤抬起頭。房間里正在高聲放著八代亞紀的歌。
一語中的。
不久,公司的部長喊武澤出去,以委婉的用詞宣布他被公司開除了。武澤一句話都沒有爭辯,收拾好桌上的私人物品,在車站的售貨亭買了沙代喜歡的烏梅口香糖,趕在太陽落山回到了家。沙代看到他,一臉驚訝。
他從賭場借的錢,就這樣變成了武澤借的錢。
火口慢慢把臉逼近武澤,只動著嘴唇說:「你有個女兒是吧?」
「只能從頭再買了吧,按照緊要順序一點點來。還好西裝咱們兩個都穿在身上……啊,不對,買衣服之前先要找到住處。老武,首先得找個住的地方,然後才談得上從頭再來啊。」
武澤的視線回到春雨上。
文件的效果比預計的更大。
——惹到他你就死定了!
武澤首先糾正了老鐵的錯誤,然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武澤順口問了一句,老鐵把海豚般的嘴做了個「哎」的九_九_藏_書口型,拿髒兮兮的手指摸了一會兒下巴,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Swan。」
在這個拿正直當傻子的世界,武澤決定,轉生化作新人,一切重新來過。但是這一回不傻了。這一回不輸了。被失敗和後悔壓爛的人形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張,撿起斷掉的手腳安在身上,奮力重新站起來。
——爸爸的被子要鋪嗎?
武澤和沙代開始了只有兩個人的生活。沙代當時只有七歲。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雪繪年僅二十八歲。
意識到自己才是渾蛋,是在武澤得知某個女人死了的時候。
「老鐵,我是無賴吧?」
老鐵也在天鵝肚子里出神地眺望著雨點。
「是嗎。」
我們會再聯繫您——」
武澤把包抱在懷裡,走在人群中。這份文件必須交給警察。但沙代也必須要保護。火口在找自己。他會來家裡的吧。說不定已經出了事務所,開始尋找了。自己怎麼樣都行,可是不能讓沙代受傷害。
「春雨這個菜,名字起得還真是好啊。」
——這個事情嘛,是你自己借的錢,自己又沒還……
火口叼上一根七星,從沒系領帶的襯衫口袋裡掏出一隻細長的打火機,打了好幾下,雖然冒出了火花,但是好像沒有氣了,一直沒點著。火口啐了一口,朝房間一角的煤氣灶走去。——幾乎是下意識地,武澤湊近桌子,伸手偷偷把列印紙翻開。
武澤拿現成的材料湊了一頓晚飯,和沙代面對面坐著吃。從現在起,會有更好吃更好吃的東西給你吃哦。這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武澤一邊吃,一邊在心中這樣對沙代說。
不是沙代。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
火口來到武澤面前,伸出一隻手,無言地盯著武澤。
三人在練馬區盡頭和琦玉縣交界的地方借了一棟房子。房子雖然小,但可以映到朝陽。西面有個小小的山丘,房子剛好位於山丘斜面盡頭的地方,所以一點也不西晒。能照進房間的從來只有早晨和白天的陽光。直到現在,武澤只要閉上眼睛,就彷彿能在眼瞼內側清楚地看見那潔白的清亮光芒,房間里還能聞到門外瀝青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後門處有混凝土台階一直延伸到斜坡上,那是通往商業街的台階。武澤記得,每到星期天,一大早就起床的沙代,最喜歡在那邊台階上上下下跑個不停。那時候她嘴裏哼的雖然都是些不成調的曲子,但武澤至今也能清楚聽見。
「老鐵……炒飯的英語怎麼說?」
「長見識了。」
「文件?」
「藏到哪兒去了?」
「不過最終把繪理逼去自殺的還是我自己啊。是我沒能好好撐起這個家。是我自己沒出息,她才死的啊。」
刺耳的齒擦音。火口伸出的手指在微微抽|動。
——不行!
——實際上,我在別處還欠了很多錢……
債務人在哭,在武澤的腳邊乞求,頭都要磕到地上了。對於這樣的債務人,武澤按照火口教給自己的話說,再不還錢,你的兒子女兒就危險了。面無表情的威脅。到最後,債務人當著武澤的面從銀行或者郵局取出錢交給他的時候,手指基本上都在顫抖,恨不得殺了眼前這個從自己手上搶過錢去的人。武澤決定不把他們當做人類看待。他對自己說,這些傢伙明明有錢,偏偏賴著不還,真是渾蛋。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回到了市之谷的事務所。
那聲低語,至今還在武澤的腦海中迴響。
「是。」
「你呀,打算幹什麼?」
沙代的弔唁結束之後,武澤在新宿街頭找了一個倒賣戶籍的人,從他那兒買了別人的戶籍,然後和周圍切斷了關係。他厭惡所有的一切。他想逃走。從那些傢伙的手中逃走。從更可怕的報復中逃走。從死亡的回憶中逃走。為什麼自己會做那種事?像個白痴一樣,一本正經地償還超過借款數十倍的金額,還老老實實按照他們說的去做,直到逼死一個女人——最後還偷走組織的文件,由此導致自己最心愛的女兒死亡。太較真了,那種想要糾正錯誤的想法。那到底算什麼啊?善良、正義、正直,這些玩意兒有屁用啊。
火口嘴角掛著冷笑。武澤雙腿顫抖,肚子冰冷,嘴巴發乾,唿吸困難。
武澤想拿著這些文件去向警察自首。把債務人和據點的一覽表交給警察,把組織做的事情合盤托出。錯的地方必須糾正。必須趕走盤踞在陰暗潮濕處的兇惡蟲豸,必須消滅靠吞噬正經人生存的傢伙。就算是當初沒有接納自己的警察,只要有了這份文件,一定也會抬起尊貴的屁股開始行動吧。肯定會成為可以藉助的力量。
自己的嘴巴真是詭異。心裏還沒想到,嘴巴就已經在說了。而且說話的語氣還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是啊。」
武澤好不容易從消費者金融借錢,還了賭場的欠款。接下來又苦於消費者金融每個月的還款,只得再從別的消費者金融借錢。就這樣不斷拆東牆補西牆,勉強維持生活。各種貸款公司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勸誘融資的傳單紛至沓來,都是說本公司可以幫助還款,寫的卻都只有「優惠」之類的曖昧詞句,關於具體的利率或者還款方式等等全都隻字不提。不過當中有一家寫了一個低的不可思議的利率,據說是因為「推廣期」的緣故。武澤小小雀躍了一下。他想,如果能以這一利率全額借款的話,終究可以全部還清了吧。於是武澤按照傳單上印的號碼打電話過去,對面是一個很熱情的男子聲音。但是,聽武澤介紹了自己的情況,男子的態度急轉直下。
「嗯——」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帶著一臉的驚訝倒了下去。接下來,伴隨著噼里啪啦的聲音,懷中抱著沙代的武澤,一個個接連不斷地倒下去。
一個瘦弱少女——看起來應該在讀小學高年級,剛好和沙代差不多同年——站在公寓的走廊上。穿著制服的警察半蹲著身子,正在向她詢問什麼。但那個少女沒有說話。水晶一般的眼睛,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那雙腳上,穿著一雙髒兮兮的粉紅色運動鞋。
「是啊。」
武澤的同事里有個喜歡賭博的傢伙,經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某個星期五的晚上,武澤被他拉到新宿某個雜居樓的一個房間。之所以沒有拒絕,大約是因為,武澤也想偶爾排解一下沒有妻子的生活中撫養孩子的不安和壓力吧。武澤給沙代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回來會晚一點兒,讓她先
九-九-藏-書睡。老鐵抱住自己的雙肩說:「節能。」
——不行啊!
火口的發音中齒擦音之所以特別嚴重,好像是和他的門牙有關。不過因為火口很少放聲大笑或者大聲說話,武澤一直沒有清楚看到過。不過他的門牙和其他牙齒比起來要短不少,感覺不像是後來斷的,恐怕是天生的吧。所以很難發「s」這個音,反過來說話的時候就會特意強調。
我是無賴。我是無賴。我是無賴。武澤每天都這樣告訴自己。他就這樣活著。他知道,不這樣的話,自己又會被丟到失敗的一側去。他知道,就像陀螺一樣,一旦轉得慢了,立刻就會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武澤怔了怔,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方繼續說:——正巧我也在找您。實際上一個上午都在給您打電話……
「文件本身只是複印件,沒了也沒關係。」
「逃跑的原因啊。真的只是因為怕警察盤問?」
武澤接受了這個工作。總而言之他想儘早還掉自己欠的錢,想和沙代兩個人重新過上平靜的生活。
「對了老武,忘記問了。剛才為什麼從公寓逃出來?」
——以後火口先生會指示你該幹什麼。
第二天,武澤把五十萬匯進男子說的戶頭。
「那麼麻煩您今天去某某某的任一處分店申請五十萬的貸款。一旦確認您通過了那裡的審查,
「怎麼這麼早回家?」
和沙代的二人生活過了三年左右。兩個人很少說起雪繪。武澤在迴避這個話題。等什麼時候沙代長大了,能從感情以外的角度去理解這個世界的各種事物了再和她說吧。武澤這樣打算。
武澤不知道怎麼回答。
火口。
「確實很像吧,看起來都是細細的線。」
樓宇清掃公司的面試結束,武澤再度返回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武澤打算再去職業介紹所尋找新的招工信息。不過因為肚子有點餓,想要先回家一趟,他便徑直向家裡走去。然而遠遠就聽見消防車的警笛聲。
「這樣啊。」
左手提的皮包,感覺比自己的體重還重。
「好吧,別做莫名其妙的事!」
最終那天還是沒能收到錢。武澤離開公寓,去找別處的債務人催款,帶著錢回到市之谷的事務所。第二天,武澤再去那個女人住處的時候,發現警車停在公寓門口,周圍人山人海。武澤裝作路人,豎起耳朵偷聽圍觀者的話,才知道那個單親媽媽在自己房間割腕自殺了。
——火口先生……那是誰?
武澤的視線落回到雨絲上。
「好像是pilaf吧。」
幾天後見到的那個火口,是個個子很高的男人,臉長得總覺得哪兒有點像蜥蜴。說不清是什麼地方給人的感覺,武澤覺得他不像是具體去做放貸收錢之類活計的人,而更像是在組織當中負責協調工作的人物。火口幾乎每天都會讓武澤到背陰的小巷裡和他碰頭,用他那種齒擦音特別明顯的獨特聲音,淡淡地交代一天的工作內容。高利貸組織的事務所究竟在哪兒,直到最後武澤也不知道,不過大概還是在新宿吧。火口和武澤碰面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在新宿一帶。
周圍的景色再度顯現。圍在左右的人群。火焰。接近的火焰。不斷迫近的火焰。武澤跑起來,撞開前面的人。煙與火以及焦黑的家,在眼前上下顫動,越變越大。臉上吹來強烈的熱風,順著唿吸一直灼燒到咽喉。有人在旁邊一把抱住武澤的腰,奮力拽住了他。
老鐵對未來徹底悲觀。
錯的——最終在武澤混亂的頭腦中模煳浮現出來的,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詞語。這,是錯的。
「Swan做動詞的時候,意思是『漫無目的四處亂晃』。」
「想要早點兒解放嗎?」
從公司下班回來,看到家門前停著不認識的車,武澤就會屏住唿吸偷偷折回去。日復一日,打來的都是怒吼的電話。武澤告訴沙代打來家裡的電話不要接。再到後來,那些傢伙甚至聯繫武澤工作的公司,把武澤的上司喊出來威脅。武澤下狠心報警,然而警察的反應很冷淡。
——已經……不行了!
「別瞎猜。」
武澤之所以沒有離開那家賭場,是因為同事的手氣好得嚇人。
最終同事還是沒贏。而且輸掉的不是小數目。兩百萬——這是僅僅一個晚上同事在賭場借的錢。
武澤的家在燃燒。
「呃,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文件丟了?」
——我想去看下醫生。
她瘦弱的身體顫抖著,跪在公寓寒冷的大門前,不停地向武澤磕頭。三合土的角落裡,有雙像是孩子穿的髒兮兮的粉紅色運動鞋。
兩個人並排坐在天鵝的身體里。兒童樂園裡的天鵝,頭貼在地上,後面的脖子是滑梯,屁股那一邊則是樓梯,身體是空的。精力十足的孩子們從屁股鑽進去,穿過天鵝的身體,從脖子後面哧溜溜滑下來玩。可惜武澤和老鐵既不是孩子也沒有精力,更要命的是還在下雨,只有這樣蹲在天鵝身子里抱著膝蓋發獃了。
「什麼?」
武澤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彷彿小小的煙花閃爍。
「嗯,是啊。」
籌碼眼看著在同事手邊越堆越高。同事興奮了,武澤在旁邊也跟著興奮——後來回想起來,那完全是賭場設下的陷阱吧。開始的時候先讓人贏上幾把,等人放鬆了戒備,也就落進了賭場的圈套。轉眼之間,同事帶來的錢就全沒了。但是之前勝得氣勢如虹的同事,到這時候也不想停手。在一邊觀戰的武澤也覺得,剛才贏了那麼多,說不定還能翻本吧。賭場的人提議借錢來賭。同事當場答應,向賭場借了錢,武澤則是借錢的保證人。他照著賭場說的,在A4紙上寫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
武澤拚死掙脫撲過來的消防隊員,用灼燒的咽喉發出嘶喊。
「嗯——」老鐵揉著鼻子盯著雨絲說,「都是飛的吧……」
「很像。」
第二天早上,武澤像往常一樣穿了西裝,拿上皮包,出了家門。沙代也和往常一樣把他送到門口。照進玄關的朝陽,讓沙代的臉閃爍著白色的光芒。再有二十分鐘,會有朋友過來找她,她會鎖好門和朋友一起去上學。
可是,本應該由其將借款統一處理的,然而從消費者金融發來的督促並沒有停止。奇怪啊,武澤想。他給那家公司打電話,電話卻撥不通了。
「這種情況,很遺憾我們無法提供融資。」
「喲!」
——沙代說她有鑰匙,一個人能回去。她現在是在九九藏書家裡休息吧?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沙代下葬的那一天,一輛底盤很低的白色轎車停在葬儀堂前面。從車窗里窺探的,是一個和火口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子。那雙三角眼和武澤的目光接觸的剎那,本來毫無表情的臉忽然笑了。然後轎車便那樣開走了。
警方展開大規模搜查,給予以新宿為據點的高利貸組織毀滅性的打擊。這條新聞,僅僅時隔兩周便在傍晚時間在全國播放出來。武澤是在去職業介紹所回來的路上,在家電銷售中心的電視角看到的。這兩周時間里,他對沙代說自己去公司,實際是通過職業介紹所的介紹,接受了好幾家公司的面試。電視畫面上映出的警車裡,裝著涉嫌恐嚇以及違反融資法的嫌疑犯們。在其中一輛車裡,武澤清楚地看到被媒體的閃光燈映得發白的火口的臉。透過車窗,火口毫無感情的視線四處游移,但當那視線落到正在拍攝的攝像機上的時候,卻立刻停了下來。武澤覺得那雙眼睛彷彿越過畫面看到了自己一樣。火口薄薄的嘴唇在不甚清晰的畫面中囁嚅,似乎是在說什麼。本來不可能聽到的囁嚅,卻在武澤耳邊回蕩。
武澤離開了房間。
雪繪過世,僅僅是在那之後的九個月。
看到沙代說完這一句之後臉上出現的欣喜表情,武澤不禁悲從中來。
同事這樣說了一句,又短短地向武澤道了個歉,然後掛了電話。武澤想,這是他為把自己拉去賭場花了錢,還有在借錢的保證人一欄簽字而道的歉吧。可是武澤想錯了。
武澤後來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男子自稱和某某某的分店具有合作關係,這其實是徹頭徹尾的謊話。那個「某某某」,本來就是審查很松的銀行。電話中的男子,就是為了詐取武澤從那邊借的五十萬而已。結果非但沒能以優惠的利率合併借款,欠的錢反而增加了。到最後武澤終於再也無法通過一般消費者金融的審查,不得不去尋找地下渠道——高利貸。
可怕的脅迫還在繼續。除了信件和電話,還有明明沒訂的壽司、比薩等等,都被送到家裡或者公司,甚至還有急救車不請自來。
武澤竹夫雖然是真名,用的戶籍卻是中村某某。那是七年前從倒賣戶籍的人手裡買來的東西,大概是某個流浪漢為換錢賣掉的。賣戶籍的地方,大多數東西都是這樣來的。
同事失蹤了。
恍惚間武澤向旁邊看了一眼。路邊有個香煙自動售貨機。武澤快速走過去,裝作是要拿香煙,彎著腰飛快從包里拿出文件,丟進自動售貨機的下面。掃了周圍一眼。沒人注意。
畫面顯示的是火口的號碼。武澤感覺到自己走路的雙腿在顫抖。他怔怔地盯著那個號碼。鈴聲響了半晌,然後停了,但立刻又是同樣的號碼打了過來。武澤用滿是冷汗的手關掉了電話機的電源。
——讓她去醫務室休息,但是又開始發燒。好像是感冒了。所以我想和您聯繫……
武澤回望起火的房子。是那些傢伙乾的。無動於衷之中,武澤確信。這是那些傢伙的報復。恐怕是火口下的指示,手下人放的火。說不定只是想放把小火。說不定是不小心燒大了。
武澤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動詞?」
這也就是所謂的「介紹人詐騙」。
周圍的景色剎那間消失了。
「找死……呃,什麼意思?」
武澤最擔心沙代。不知道那些人會幹什麼。在學校的時候應該沒問題,放學的時候就危險了。要和女兒取得聯繫。越早越好。武澤掏出手機。但直到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小學的電話。身邊的主婦唿吸急促,好像一直無法冷靜下來似的。武澤轉頭問她知不知道小學的電話號碼,她的兒子應該也上同一所小學。主婦飛快點頭,一路小跑離開,很快拿了一張記事貼跑回來了。上面急匆匆地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回到家,沙代在卧室里躺著讀一本漫畫書。她從好些日子之前就一直在看同一本書。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家裡沒錢,最近沙代從來沒說想要什麼東西。
武澤的全身沒有半分力氣。燒起來了。雪繪曾經忙得手腳不停的廚房,沙代得了銀獎貼在牆上的圖畫,武澤珍愛的家庭三人合照,全都燒起來了。武澤發出無聲的叫喊。與此同時,房頂的一處發出巨大的聲音,向下面掉去。裏面隨即噴出迄今為止最為兇惡的黑煙。
武澤關了手機的電源,塞進口袋。
——然後呢?
「但是剛才你說,世上到底還有萬一。」
——就算萬一真的留了遺書之類,我們也用不著擔心。打去催債的時候用的都是預付費電話,他們也不知道這兒的地址。
算不上富裕,也算不上貧窮,父女倆單調的生活日復一日。但這份單調,卻於一夜間煙消雲散。那是沙代十歲時候的事。
警察也人手不足啊,負責接待的中年警官說,臉色看起來也很疲憊。他聽武澤簡單說過事情的原委,說了些「民事不介入」「未滿足犯罪構成要件」之類曖昧的詞句,最後說,等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再過來吧,隨後站起了身。武澤忍住沒有把涌到嘴邊的怒吼罵出來,默默離開了警察局。
「唉,我覺得沒關係吧。」
「知道了。」
老鐵似乎有點擔心地問。
對了。武澤終於想起剛才的感覺從何而來了。今天早上在公園裡的時候,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和這個號碼一模一樣。
武澤心中隱約對某件事很不安。但到底不安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帶著這種奇怪的感覺,武澤用手機按照紙上寫的電話撥過去。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子。武澤報了自己的名字,請他緊急去找女兒來接電話。男子應了一聲,把電話設成保留走了。雪絨花的音樂聲持續了很久,武澤望著燃燒的家,一直等待著。終於音樂聲消失了,電話那一頭傳來安然的聲音。
電話里那個男人說的就是這件事吧,武澤明白了。不說不該說的話,儘可能不要看火口的嘴。武澤把這一點牢牢記在心裏。
火口抬起銳利的視線。武澤閉上嘴,眨了幾下眼睛,輕輕搖搖頭。火口盯著武澤的臉看了半晌。
「說不定。」
以前,武澤也曾是個規規矩矩的上班族。雖然沒怎麼上過學,但也在某個機械工具製造公司認認真真
九_九_藏_書地做銷售。妻子小他六歲,名叫雪繪,還有個獨生女沙代。雪繪雖然長得一般,但脾氣很好。沙代則是異常可愛,和武澤性格差異很大。比起如今的生活,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時的日子非常幸福。唉,悲觀也有悲觀的道理。
——唉。
上當了。
「啊,沒有,想不出來啊。」
這場雨,是在兩個人從公寓逃走之後不久開始下的。突然間天空變了模樣,冰冷的水滴開始在周圍劃出無數水線。托這雨的福,公寓的火災肯定不會蔓延到周圍了。對於武澤來說,好歹這也算是個安慰。
徹底消失了。
「你怎麼回答都這麼短?」
武澤立刻去那家消費者金融申請了五十萬的貸款。審查輕鬆通過。這樣終於可以讓還款輕鬆一點了,武澤放了心。到了晚上,男子的電話來了。
「我要說錯了你可別生氣,」老鐵先丟出這一句,然後接下去說,「老武,你是不是覺得,那個人——就是在店裡說起的那個,又回來找你報仇了?」
想飛啊,老鐵曾經這麼說過。雖然武澤不可能完全理解老鐵說這話的意思,但在那時候,武澤確實也有同樣的感覺。
——裏面有人!
向武澤提議的男子,在電話那頭這樣說。
「嘿,老鐵。」
火口的臉上猛然顯出憤怒。他伸出長長的胳膊,一下子抓住了武澤的包。與此同時,武澤也用雙手把包緊緊抱在懷裡。可是火口的力氣更大。他把包搶到自己身邊,撕扯一般打開包口往裡面看。先是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用一隻手在裏面亂翻起來。
咔嚓一聲。火口彎著身子點煙,那樣子像是蓋在煤氣灶上一樣。武澤的目光移向桌子下面。那裡擺著自己的皮包。武澤彷彿夢遊一樣,打開皮包,把手裡的列印紙塞了進去。火口回過身。
武澤站直身子,猶豫了片刻,開始走起來。他儘可能挑選人多的路,向JR車站走去。距離車站還有幾十米的地方,武澤走到通向站內的樓梯處,一輛計程車緊挨著身邊停了下來。
審查當然沒問題,武澤回答。總之能以優惠的利率將借款整合到一處,乃是目前最優先的考慮。
「是啊,到底只是萬分之一啊。」
然後便掛了電話。
武澤問。他自己都對那麼自然的聲音感到吃驚。
「bullfinch。」
——嗯,幫我鋪上吧,謝了!
高利貸的利率高得離譜。以年利計算,實際利率是在百分之一千以上。就像是從沙丘搬到沙漠里一樣,起初借的只是八十萬,算不上非常多,可是轉眼之間就被巨額利息遠遠超出了。兩年裡付了近三百萬,即便如此也還是利滾利,借款依舊不斷增加。那時候的武澤太笨了。不知道遇害者救濟組織,也不知道有保護消費者的法律。顧不得合法非法,總之就是苟延殘喘于「借了錢就要還」的重壓之下。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每天郵箱里都會送來猶如脅迫一般的督促信。到後來督促信變成了「弔唁信」,死者的名字寫的就是武澤。直到今天,武澤都對郵箱懷有深深的恐懼,害怕一打開那扇小小的門,就會看到裏面放著什麼督促信或者弔唁信。
老鐵抬頭望著白茫茫的天空。慢悠悠的聲音,讓武澤稍稍有些安心。
「別找死,白痴!」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抽了抽鼻子。
根據消防署的解釋,因為房子完全燒毀,火災原因很難調查清楚,不過可能是由於電線短路,或者插座冒出的電火花引起的。也可能是家裡的沙代不小心引發的火災。總而言之,不管怎麼解釋,原因還是「不明」。武澤去警局報案,認為火災是組織的報復。但是因為消防署的解釋當中沒有包含故意縱火的可能,警察不接受火災與高利貸事件有關的說法。
武澤泄氣了。不過男子又說,也不是沒有解決方法。他舉了一個有名的消費者金融的名字,解釋說:「我們公司和某某某的各家分店均有合作關係,通過他們的審查來確認您的信用,這樣可以嗎?如果能夠確認您的信用,我們再來討論融資的事,您看如何?」
火口的手終於離開了包。
——哎,你還沒見過他?嗯,反正就是有個叫火口的人。
鄰居家的主婦發現了武澤,趕了過來,雙手像是抓著自己的胸口一樣。
——喂?
武澤不想逃脫罪責,也不想免於懲罰。死去的母親一定留了遺言吧。信箋上細細的鉛筆字,是向被自己拋棄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謝罪,同時痛斥詛咒在大門前逼迫自己的人,並且控訴這個世界的荒謬吧。悲傷、痛苦、後悔,猶如灰色的洪水一般,一齊湧入武澤的心底。但在胸口的上半部,卻有一種與那些感情不同的思緒漸漸展開。她的謝罪、痛斥、詛咒、控訴,直接化作了武澤自身的謝罪、痛斥、控訴、詛咒。
「動詞的意思知道嗎?」
「老武……想出是誰了嗎?」
「我回來了——」
「世上到底還是有萬一的啊。」
武澤避開沙代她們去學校的道路,去了一處公園。一家樓宇清掃公司今天面試武澤,不過去那邊的時間還早。他坐在長椅上,一隻手在膝頭不停握拳。他一直在思考。那個組織解散了,火口也被抓了。自己終於解放了,不用再擔心什麼了。
「文件啊!」
「女兒」這個詞從火口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武澤感到一股猛烈的憤怒。他彷彿看到被犯罪污染的火口的雙手在沙代的身體上四下撫摩。
武澤直直盯著計程車開走。脅迫又是脅迫。這是那傢伙唯一的武器。但那是沒有實體的武器。自己已經很明白了。殺啊砍啊,武澤一直被他們說到現在,可還是活得好好的。那些傢伙說到底什麼都干不出來。武澤轉過身子,走回剛才的自動售貨機,把文件從機器下面拽出來。他盯著列印的字和火口富有特徵的字體。
——你要幹什麼?
從今往後,開始新的工作,翻開人生新的一頁。他並不指望能去大公司上班。人事系統很有規範的話,人事經理會聯繫武澤以前的公司,仔細詢問他的工作態度、有沒有什麼問題等等。那時候必然會說到借錢的事,如此一來恐怕連面試的機會都不會給了。總而言之眼下最大的目標是要有個穩定的收入,就算少點兒也沒關係。公司規模什麼的,已經不能挑三揀四了。一旦有了錢,就要趕快搬家。
——是沙代的父親嗎?我是沙代的班主任野木。
武澤凝望著透明的雨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