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CKOO
第一節
「嗯。」
老鐵心領神會,立刻回卧室去取衣服,在包里裝了和服和木屐回來了。那是前幾天趁著打折的時候在商店裡買的便裝和服。
終於,武澤抬起頭,直截了當地問店主:「二十萬怎麼樣?」
店主望著武澤目瞪口呆。武澤向他解釋說:「江戶後期有位美濃燒的名匠,叫做小野無齋。雖然不是世界級的知名人物,但在瓷器收藏家的圈子裡卻是非常熱門的人物。這東西肯定是無齋的作品沒錯。黃瀨戶獅子形香爐。獅子的右眼比左眼大了一點,應該是他晚年的作品。」
「長得太凶,生意也做不成的吧?」
「都能。這個七千塊的還能發消息。」
武澤雖然這麼說,對方卻不肯罷休,撅著下巴爭論說「絕對需要」,最後武澤只好讓步,同意多花兩千塊買這種。外國人把武澤他們帶去更加偏僻的一條小巷,巷子里有幾個看上去同是一個國家的人正在哈哈大笑。外國人把剛才那張紙遞過去,一個人接過來,在背後的背包里掏出一部手機,和紙上的照片一樣。武澤付了七千塊,拿過電話,和老鐵一同離開了。
「是嗎……」
「那就只能費點工夫了,協會會議結束之後,我再來一趟。要是在那之前有別的客人說要買這個香爐,請務必給我電話。讓我直接和他交涉。」
武澤一家三口只去賞過一次花。不是上野這麼有名的地方,而是住處附近的公園,規模要小得多。當然也沒有賣章魚燒和雜碎湯的。開花那一側的天空比今天還藍,櫻花花瓣一片片看得很清楚。武澤大口吃著雪繪做的飯糰和土豆色拉,抬頭眺望櫻花。當時四歲的沙代則在吃一個有點奇怪的飯糰。她那個飯糰里放了三種料。原本雪繪是想做三個小孩子吃的小飯糰,可是沙代非要和武澤雪繪吃同樣的東西,怎麼勸都不聽。雪繪說,要是那麼大的話,沙代的小肚子最多只能裝下一個,菜也只能吃到一種了喲。這下沙代當然又不樂意了,結果最後做出來的就是這麼個古怪飯糰——對於武澤和雪繪read.99csw.com來說,只算是普通尺寸的飯糰,對於那時的沙代來說,一定是相當大的食物吧。十二歲死的時候,沙代是不是已經感覺飯糰小了呢?還是說,對她而言,飯糰一直都是很大的食物?
「怎麼樣?」
「這東西二十萬賣給我行嗎?」
「啊,是……這樣嗎……」
「無齋怎麼樣?比方說,小野無齋。聽上去很有范兒吧?」
「請讓我看看。」
「那東西不好定價。」
「能打能接嗎?」
外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武澤看。紙上印著手機的照片,手機上有S公司的LOGO。
「從六萬磨到八萬,費了不少嘴皮子。」
兩個人坐常盤線一路晃到上野。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進了阿麥橫路,鑽進一條通向後面的小巷慢慢晃悠著,裏面好些外國人不停地打量他們兩個,眼神都像是在探尋。武澤一個個湊過去問:「手機?」問了三個人都搖頭。第四個人是個下巴突出的外國人,終於應了一聲「對」。
店主把香爐翻了個身,隔著老花鏡端詳了一會兒。
「這個,嗯,到底只是為了估價放在這兒的,還沒辦法賣……」
「不用每次都說,我都知道。好了,我去了。」
武澤借了便箋和筆,隨便亂寫了一個手機號碼。店主看著武澤,臉上微微帶笑,表情中既有困惑又有欣喜。武澤寫完,向店主微微頷首,出了店門。他回到剛才的地方,老鐵好像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明擺著告訴店主這玩意兒很便宜了啊。」
接下來就是再等一陣,然後老鐵進店去問「能賣多少錢」就行了。店主知道自己手邊的香爐能賣二十萬,自然會出相應的價格把它買下來。五萬?十萬?——具體多少要看店主的貪心程度。出五萬的話,店
九-九-藏-書主能賺十五萬。出十萬的話,店主能賺十萬——當然,武澤不會再去那家店了。老鐵一拿到現金,立刻就和那家店拜拜。「無……什麼的字,好像有……」
武澤從店主手中接過香爐,翻來覆去觀察了好一陣。從上到下,從前到后。特別是印字的部分,更是仔仔細細看了又看,嘴裏時不時還在低聲念叨「無齋」、「小野無齋」什麼的。
「沒有哦。」
出了店門的兩個人,瞄準了一家規模較小的當鋪。老鐵用布把剛買的香爐包好,向當鋪入口走去。
不一會兒工夫兩個人各自吃光了自己的東西,從長椅上站起身。接下來要開始幹活了。老鐵提著包去了公共廁所,出來的時候已經穿上了深藍色的和服,腳上也穿了木屐。說起來他這副扮相倒是有模有樣。老鐵的角色是「嗜好瓷器的大款」。這種打扮好像是在搞笑,但其實是很認真的。這種誇張的扮相很有效果。正所謂人靠衣裝,不管什麼人,到底都是看外表的動物。
「對對,去買吧。」
「找不到啊……」
「那個香爐……是賣的嗎?」
「但這樣子對工作也不方便啊。」
「消息我不發的。」
「做什麼生意?」
不管怎麼說,這樣子算是有新手機了。
「不是。還不是賣的。」
「新品。五千塊。能用九十天。」
「賞花嗎?好啊。」
「做那個?」
「上野有不少當鋪——」
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
老鐵從卧室的窗戶抬頭望向早晨陰雲密布的天空,小口喝著茶杯里的茶說。
「順便做筆生意吧。生活費也快用完了。」
「還有這種好事,真有點不敢相信啊……能幫我看看嗎?獅子的肚子下面,是不是有『無齋』什麼的印記?」
「說起來老鐵,小野無齋還是不錯的嘛。不管怎麼講,聽起來很唬人吧。」
老鐵用牙籤戳起章魚燒,靈活地蘸上積在泡沫塑料盒底下的醬汁。
店主嘴裏雖然這麼說,但是武澤知道他的鼻子已經聞到金錢的氣味了。他的眼神不再沉穩,在武澤和香爐之間徘徊了半晌,終於試探著提了個方案。
——幸好警察只是從當鋪門前經過,繼續向前走去。好像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哎呀,接下來我要趕緊去益子那邊。有個陶瓷器振興協會的會議。所以,最好現在就——」九_九_藏_書
武澤把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電源關了。
有了。剛才的香爐就那麼隨隨便便放在榻榻米上面。武澤朝香爐探出身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哎。」武澤從咽喉深處發出一個聲音。
「對頭。」
「出來那麼遲,我挺擔心啊。」
喝完杯子里的茶,兩個人一齊站起身來。
兩個人來到商店街,先進了瓷器店,打量了半晌放香爐的架子,武澤選了個奶油色的獅子形瓷器,價格兩千八百塊。獅子的肚子下面有個「無x」的印記。第二個字太模煳了,認不出來。
店主看起來頗有些乖僻。武澤輕輕頷首示意,在店裡轉悠起來。他在陳列餐具類的架子前面頗有興趣地挑眉探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帶著略顯遺憾的表情走開了。他知道,店主正在裏面高出一頭的座位上觀察自己的表情。武澤向店主走過去。
「您這兒好像不大收瓷器啊?」
和那個時候比較起來,自己的相貌一定變得兇惡了很多吧,武澤想。不然可不好辦。不管怎麼說,自己已經是無賴了,長相也要跟著變凶才行。武澤攤開手掌,撫摩自己的臉頰。
「那位客人為什麼要把這東西出手?」
「二十萬怎麼樣?」
「記住了,老鐵,不是演那種人,而是要真的變成那種人。不然的話,這種生意可沒法做好。」
「不用擔心,老武,這個地方他們絕對找不到。」
「哎呀,這個有點……」
「說是會想起過世的夫人什麼的。那個男的最近好像再婚了,新夫人不高興,不讓再放家裡了。」
「歡迎光臨。」
來到武澤面前,老鐵向武澤偷偷展示了和服袖子里的現金。用眼睛數數,一共八張一萬元的紙幣。
「開著的話,所在地會被發現啊。」
「不過那個手機還是別再用了,最好關機,不然說不定會有人打過來。而且要是警察開始找你,包括那個縱火的事——」
老鐵看了一眼手錶。
兩個人在便利店買了茶水和飯九-九-藏-書糰,躲到背人的小巷裡,一邊吃一邊打發時間。一過中午,老鐵便再次向當鋪走去。和剛才一樣,武澤在稍遠的地方等著他。
武澤又追問了一次,幾乎是搶著店主的話說的。店主搖搖頭。
「小孩子本來就是看見什麼都覺得大。」
「嗯,其實剛才的客人說是想賣,放在我這兒的。我說不是廠家的東西沒辦法標價,可那客人還是說想要早點出手,非讓我買,要我無論如何先想個價格,然後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店主露出怪訝的神色問了一聲:「香爐?」一併順著武澤的視線望過去。
「我記得小時候的章魚燒比現在的大太多了。」
「做生意之前,去上野公園散個步怎麼樣?」
「而且還有意義。」
「哦。」
武澤又一次探頭仔細觀察香爐。
「是啊。趕緊跑吧。」
虛驚一場。
「是吧。」
「無……叫什麼好呢。」
「剛才那位客人說,過了中午還會再來一趟,您等到那時候行嗎?」
「買個新的吧。反正這個電話也用了五六年了吧?去上野附近轉轉,有那種不用身份證就能買的預付費手機。」
「應該能行。」
「是吧。所以放心吧,沒人知道老武你住在這兒。」
窗戶和圍牆之間雖然沒有可以稱為庭院的地方,不過畢竟還有點空隙。不知什麼時候有誰在那兒種了一株瑞香。樹上的花還在,只是已經枯萎了,昨天武澤他們還去聞過,香味已經沒了。
武澤顯出略帶輕視的眼神,店主似乎感到有些無趣,移開了目光。武澤打量店主的周圍。矮腳桌、賬本、幾片口香糖、沒套筆套的圓珠筆,矮腳桌的旁邊——
「開著不行嗎?」
「我來拿包吧。」
這天氣算是乍暖還寒吧。眼看已經是賞櫻時節,今天卻又有點涼颼颼的。身上只穿著運動服,盤腿坐著,膝蓋有點凍得疼。
「……去嗎?」
頗為得意地說了這一聲,老鐵報出八個英文字母。ONOMUSAY——原來如此。
兩個人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接下來換武澤上場。他仔細整理過自己的西裝,向同一家店走去。
「能行吧,我覺得。」
「哦,我去拿衣服。」
「嗯……」
武澤做出遺憾的表情,長長嘆了一口氣。
「……啊?」
https://read.99csw.com又過了幾分鐘,老鐵終於從店裡出來了。穿著和服朝武澤慢悠悠走過來的老鐵,像是聖德太子一樣,帶著裝模作樣的奇怪表情。看到那個表情,武澤終於放心了。每次要忍住心中得意的時候,老鐵必然都是那種表情。
看看表,武澤忽然有點不安。老鐵進店已經十五分鐘了。莫不是這個把戲露餡了?老鐵被店主抓住了,正在接受盤問?武澤偷眼打量周圍,頓時吃了一驚。人行道上的混雜人流中,出現了一個警察。那警察的去向正是當鋪。
「沒說。」
「就算是剛才的電話,也沒和房東說這兒的地址吧?」
武澤也在喝茶。
「老鐵,我長得凶嗎?」
最多十分鐘就能拿著錢從店裡出來了吧,武澤想。但是老鐵半天都沒回來。
「哎呀,這個,還不是賣的東西……」
武澤的腿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是該轉身逃跑,還是再觀察一陣?
「那這功能還是沒用啊。」
「那可是個貪得無厭的店主,一開口就說六萬。明知道能賣二十萬,那個渾蛋。」
「老鐵,你會發消息嗎?」
「是賣的嗎?」
「老鐵,起個什麼名字,燒這玩意兒的人?」
兩個人並肩離開當鋪附近,混進人群里。
「外國人賣的那種?」
「感覺有棒球那麼大,穿成一串。」
「嘿,還算不錯嘛。」
「不好意思。」
「啊哈哈……」
「真慢啊……」
武澤做出要從西服內側口袋掏錢包的架勢,店主趕緊搖頭擺手攔住。
老鐵吃掉了最後一個章魚燒。
兩個人朝車站走去。
「嗯,這個不錯。」
「啊,這是香爐嗎?剛才那個人說是煙灰缸什麼的。」
「什麼叫還不是?」
兩個人在京成上野站對面爬上台階,進入公園,經過西鄉隆盛的銅像,向櫻花盛開的地方走去。空氣中逐漸帶上了醬汁燒烤的氣味。雖然天氣陰沉有點可惜,但即使如此,果然還是上野公園的櫻花漂亮。要是前一天沒有下雨,應該更好看吧。兩個人在露天攤位上買了章魚燒和雜碎湯,並排坐在長椅上吃起來。
店主點點頭。
老鐵一隻手提著包悠然走進店裡。武澤在稍遠的地方等著。差不多過了五分鐘,老鐵從店裡出來了。包袱裏面什麼都沒有。
「喂喂……」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