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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ATROSS 第一節

ALBATROSS

第一節

「嗯,我們都是這樣。」老鐵含煳地應道。
烏賊一樣眼睛的小個子整理人離開汽車,走到住處的玄關前,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小型緊急鈴一樣的聲音,隱約傳到貫太郎這邊。整理人等了一會兒。裏面沒有迴音。這是當然的。因為裏面已經沒人了。提著鐵頭槌棒的猩猩站在整理人旁邊,在寬闊的肩膀上不停敲擊球棒,像是按摩肩膀一樣。兩個人似乎在說什麼,內容當然聽不到。突然傳來整理人嘶啞的高音尖笑。他一邊笑一邊後退,來到圍牆外側,向周圍打量了一圈,然後招唿了猩猩一聲,緊接著的一剎那,猩猩沒有絲毫的猶豫,猛然舉起肩頭的鐵頭槌棒砸向房門。一次。又一次。然後又一次。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球棒砸在門上聲音開始變了。用膠合板和貼面做成的便宜房門似乎被鐵頭槌棒砸破了。猩猩的一隻手伸進新破的洞里。這時候整理人也走了回來,手搭在門把手上。猩猩扭開門鎖。房門毫無抵抗地打開了。兩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向室內走去。
「嗯,很好——哎呀,算是還行吧。」
「歡迎回家。」坐在床頭的真尋抬頭說。開了窗在抽煙的八尋也回過頭。
昨天老武對自己說的可不一樣啊。躲在斜坡上,看看那些傢伙會來玩什麼把戲——武澤是這麼給貫太郎布置任務的。那時候他說過:「萬一被他們發現也不用害怕。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傢伙絕對不會直接施加暴力。我知道他們有這條底線。所以萬一被發現的時候,只要大喊大叫,撒腿逃跑就行了——」
「一直蹲在廁所里。說什麼自己的理論錯了什麼的。」
掛上貫太郎的電話,武澤立刻把內容告訴了桌子對面的老鐵。
「哎,是嗎?」
「哎,說起來,貫太郎呢?」
來了——貫太郎在心裏暗暗叫了一聲。終於來了。武澤和老鐵的推測沒錯。那些傢伙果然來了。又來這兒了。
「他們還把事務所設在新宿嗎?」
「是哦。」
「不是,是四號。」
老人顯出猜謎一樣的表情,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上慢吞吞地寫字。「2」……「10」……「2」……「10」……分辨出老人的動作,武澤「啊」的喊了一聲。
「黑社會確實有點那個。」
昨天夜裡,五個人連夜召開作戰會議,一宿沒有合眼,雖然狀況無比緊張,但頭腦怎麼也無法保持清醒。大腦好像被裹在蒸籠里似的,有一種迷迷煳煳的感覺,不管喝冰水還是喝咖啡,那種感覺都揮之不去。
貫太郎一邊說,一邊皺起臉,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又消失在門裡。
依照老鐵的指示,司機把車停到路邊。
「說是砸壞了玄關的門,闖進家去了。而且不但是整理人一個,還有個體形粗壯像只猩猩的傢伙也和他在一起。」
「啊,警察——」
八尋拿拇指指指身後。五個人的行李全都堆在玻璃自動門的外面。那是塞在計程車後備箱還有座位之間運過來的。
武澤這麼一問,老人立刻顯出為難的神色,嘴皺得像個荷包一樣,又拿出剛收起來的香煙抽了一口。
「不知道。」
服務生慌忙出了電梯,向門口同樣年紀的搬運工交代過行李的事情才折回來。
「哎……」
老鐵這麼一問,八尋朝房間門努努嘴。
「裏面放的都是貫貫很寶貝的東西,要小心哦。」八尋瞪了服務生一眼。
像是在演獨角戲一樣,八尋繼續說:「我們手裡的錢,和接下來要反擊的高利貸組織有關,事情發生在大約七年前……」
「會的。不願意的話,多給點兒錢就是了。眼下到處都不景氣,他不會拒絕的。」
不能離場。自己被分配的任務必須完成。為了八尋和真尋。為了雞冠。還有,為了武澤和老鐵——雖然他們經常會抱怨,但還是收留了無處可去的自己——可畢竟沒聽說能忍住便意的。貫太郎彷彿都聽到屁股傳來「忍不住了」的聲音。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這聲音合著心髒的跳動,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變大。貫太郎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裏,咯吱咯吱地嚼了一會兒咽下去。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你們既然是警察,剛才的這個錢我就不能要了。不九-九-藏-書好的。」
「有事?」
「看上去寫的是『2』啊。數字『2』。」
「哎呀,我想不至於,又不是緊跟在後面。」
武澤微微點頭,視線落回右手的手機。
「哎,什麼?所以讓你聯繫真尋她們,去旅館啊。不是說過了嗎?現在那輛車……哎呀,跟丟了。突然拐了個彎。嗯,現在計程車就停在繼續往前的地方……貫太郎,是不是你被他們發現了?哎呀,我們這兒應該沒有。」
打起方向燈,踩下油門,駛入旁邊的車道,加快了速度,一看到旁邊車流出現空隙就穿插|進去。這樣來回變換了好幾次車道,計程車終於慢慢接近了轎車。老鐵轉向武澤,微微一笑——奇怪,他是什麼時候準備好警官證的?生意做到現在,還從沒有偽裝過警察。武澤向老鐵投去疑問的眼神,老鐵悄悄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把封面朝向武澤。那只是個黑色的普通筆記本。老鐵又攤開手掌給武澤看。越過窗戶的光線,掌心裏有顆金燦燦的星星閃爍。那是老鐵從公寓的黑煙里搶出來的聖誕節的星星。
「真是個裝腔作勢的名字,而且這麼舊。」
「獃頭鵝。給那些傢伙挖坑設套,拿他們當獃頭鵝耍。」
「信天翁是什麼啊?」
雖然如此,也是幸虧司機不懂行。如今真正的警官證,表面並沒有櫻花的紋章。
「怎麼找房間號?」
「好你個『肥肉』!多虧你的電話,敵人又回來了!」
「求你了管理員。其實之前我們自己去查過,可是忘記了。只記得是那邊大樓的二樓,二〇幾就記不得了。」
司機似乎認為跟蹤失敗是自己的過錯,搶著連比帶畫地解釋。
老人的表情顯得頗感興趣,探出頭來。是太悠閑了吧。這老人的表情還真豐富。
這時候貫太郎正蹲在斜坡上,身子躲在一人高的雜草叢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的小路,時不時吃一口八尋讓自己帶的爆米花。他已經盯了三個小時。
「『工裝褲』,『花格布』什麼的,不是也有叫那種的嘛。嗯,以前電視上放過的吧。」
「快!」
武澤一說,司機似乎覺得這是自己挽回失敗的機會,興奮地踩下油門,連方向的都沒打就衝進了車流里。
前方的白色轎車沿著右車道筆直前進。計程車在左車道稍後的地方開著。他們會去哪裡?會乖乖返回事務所嗎——剛這麼想的時候,轎車突然在一個大十字路口前面亮起了右車燈,開進了右轉的車道。
「好了,管理員,想起來了。麻煩您了。」
「怎麼辦?」
「拜託了,快。」
「放心。順利找到他們的老巢了。」老鐵得意地說。
「請允許我們在這裏解釋。」
「在那邊轉過去,是文京區和豐島區。現在我們是在台東區。」
「來了——老鐵,上車吧。」
「咱們好像猜錯了。那些傢伙沒打算繼續玩下去啊。」
「司機,繼續跟上,快!」
「嗯,然後重新規劃今後的作戰。每個細節都要仔細想好。」
「文京區,豐島區……」
「都是那個司機浪費了時間。」
「聽貫貫說,那些傢伙衝進房子砸東西?」
作戰第一日。
「不行不行。」
不管怎麼看,現在這兩個人不是正在施加赤|裸裸的暴力嗎?
武澤搭話道。老人像是嚇了一跳,把煙放到從窗戶看不見的地方。煙順著工作服的胸口冒上來。
猛烈的便意,此刻正在折磨著貫太郎。
「Maison de Shinjuku是?」
「我們是在秘密搜查,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後我們也絕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
便意。
「那些傢伙用不著太好的事務所吧。」
真尋在回答之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推翻昨晚思考了一夜的答案。
「我們車被撞了。」
電梯接近了一樓,武澤和老鐵躲到郵箱旁邊的空間里。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一身夜店裝束的年輕女郎。身材纖細,五官端正,長得很不錯,不過現在不是看美女的時候。
「哎,沒聽說過嗎?」
「右轉過去是什麼地方?」
「不,」武澤搖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
「情況怎麼樣?」
「十分對不起。」
「哦,時間還早吧。」
突如其來的大叫,讓武澤和司read.99csw.com機都朝老鐵望去。
途中多少有些沒有預想到的部分,不過到目前為止計劃還算是順利的。但真正困難的還是接下來的部分。必須想定一切情況,理清所有細節。
司機的表情驟然一變。恐怕是因為剛剛從旁邊開過去的轎車看上去有點像是政府機關的車輛吧。
好像確實如此。之後轎車又轉了好幾個彎,終於離開大路,最後在新宿小巷裡的一處舊樓前停了下來。稍微往前開了一點兒,計程車也停下來。
這樣說來,七年前武澤用自己的住民票簽合同的時候,也全都是舊樓的一室戶。
八尋把KOOL放到唇邊,朝妹妹的方向望去。真尋還是坐在床上,雙手撐在身後,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副「是吧」的表情。
老鐵的食指直直指向窗外。在他指的地方,是那輛白色的轎車。回到四號線了。剛才拐彎過去,好像只是在那邊有點什麼事情。
真尋把掛在肩頭的旅行包的拉鏈拉開,又打開裏面的白色塑料袋,從裏面拿出一萬塊的紙幣,數出服務生報的金額。服務生接過錢,消失在裏面的事物室。收銀機似乎是在那裡面。真尋的目光一直追隨者她手中的那幾十張一萬元的紙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裏面為止。這是七年時間里她們所痛恨的對象不斷送來的錢。也是第一次拿來用的錢。
姐姐真是從心底喜歡貫太郎啊。
老人露出不解的神色,再度翻開手邊的冊子,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副老花鏡,仔細查找。
「『肥肉』可真胖啊。」
「司機,再幫忙開近點,追上去。」
「行李會由搬運工送到房間。」
「遵命。」
排得密密麻麻的郵箱上沒有像樣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入住者都不用心,基本上每個郵箱上面都沒寫名字。
「哎,這個,等倒是沒什麼關係,但是在路邊停的時間太長,會影響到其他車輛。萬一被撞到也很麻煩。」
八尋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出了房間。老鐵把手邊寫字檯的椅子拉出來。一屁股坐在上面。
「啊!」司機叫了一聲,想要跟著換道,但被別的車擋住了,只能朝前開。
「我領你們去房間。」
八尋的聲音里半帶不安,半帶興趣。
毫無頭緒地過了兩分鐘,老鐵的手機忽然響了。看到屏幕上的顯示,老鐵咋舌道:「是貫太郎,這時候打來幹什麼——喂?」
老鐵高興地叫著,掛了電話。計程車再度開始跟蹤。雖然多少有些風險,不過這次武澤還是請司機緊跟在後面。之後,轎車沿著四號線徑直前進,一直來到秋葉原附近,然後又向右轉去。計程車也跟著轉彎。武澤和老鐵在車裡低下頭。
「可是——」
可是老武完全想錯了。
「司機,先停下車。」
武澤則是嘴裏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知道是知道,我是這兒的管理員嘛。不過啊,最近出來了一個個人什麼……什麼什麼保護法的東西,對吧。可不能隨便告訴你,不能哦。」
司機沒有回武澤的話,那雙不安的眼睛透過後視鏡掃了武澤一眼。明顯是在猶豫。就在這時,老鐵以沉著的聲音說:「老武,把我們的身份告訴司機把。請他幫我們保密就行了。」
老人在手邊打開了某份登記冊,嘩啦嘩啦地翻著。那上面應該寫了簽約人的住址吧。
揉著肚子從洗手間里一出來,老鐵就低聲問。武澤低頭看看自己右手裡的手機,無言搖頭。
老鐵瞪大雙眼,顯得非常吃驚,那樣子簡直像是故意做出來的一樣。
「一會兒怎麼樣?」
「嗯……」
他忽然低低喊了一聲。從轎車上下來的不只整理人一個,後面還有一個人。副駕駛位置的門開了,彎著身子下來的是一個猩猩一樣相貌和身材的大個男人,右手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東西。那是什麼?是管子嗎?不對——貫太郎的手機舉到一半,眯起眼睛,仔細分辨猩猩手裡的東西——然後他不禁大吃一驚。
「身份——」
老鐵和武澤一踏進商務旅館的房間,不禁驚訝地挑起眉毛。
武澤和老鐵通過後視鏡盯著轎車。首先是一個大個男人從副駕席上慢吞吞地下來。貫太郎在電話里說過,確實是像猩猩。猩猩https://read•99csw.com走進微暗的樓門。整理人沒有下車,他發動汽車,向旁邊的升降式停車場開去。在入口處的軋機插|進一張磁卡一樣的東西,前面的鐵門便向左右打開,轎車像是被吸入一樣消失在裏面。過了一會兒,整理人弓著身子,一隻手顛著鑰匙走出來,按下軋機控制盤上的按鈕,關上鐵門。接著他走回大樓,進了門裡。
「我去前台找點兒葯。」
現在是該用的時候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決定的。
「是嗎?」
老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不耐煩地喊。
真尋和八尋向武澤他們坦白錢的事,是在昨天夜裡的作戰會議中。作戰計劃需要一定的資金,大家在討論該從哪兒弄錢,坐在抱起胳膊喃喃自語的武澤和老鐵身邊,真尋偷眼向姐姐望去,姐姐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在想同一件事。
插嘴進來的是真尋。
「來了!」
「會從這兒過吧,老武?」
白色的轎車,首先應該會經過這裏,應該超過這輛計程車。
司機的話讓兩人對望了一眼。
拉了算了。
「嗯……啊?……啊!」
「哎,要追車?追那輛?」
好像是一路的跟蹤讓司機意氣風發,他的聲音里頗有歡欣鼓舞的氣氛。
這是自己給這次作戰起的名字,老鐵告訴武澤。
「再有一會兒。」武澤攔住司機的話,「再等一小會。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再想太多也沒用了哦。」
「原則上是預付費,可以嗎?」
「什麼?老鐵,怎麼了?」
服務生臉上剎那間閃過驚訝的表情,隨即又立刻恢復了工作式的微笑,她敲擊手邊的鍵盤,眼望液晶屏幕說:「那麼是五位客人住兩周是嗎?好的。有行李嗎?」
他們的事務所在那一帶嗎?還是說,是去那邊辦點什麼事?武澤和老鐵對望了一眼。
也許是為了儘可能消除武澤他們的驚訝,八尋彷彿演戲一樣誇張地俯首致歉。武澤和老鐵先是一怔,然後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緊接著一同發出「哎」的一聲。
武澤和老鐵付過錢正要下車,司機把一萬元的紙幣遞了過來。
「想起來了。十樓二號,一〇〇二。」
「啊,回來了——怎麼樣,跟蹤的?」
就在這時,傳來了低低的發動機聲。貫太郎頓時停住手,凝神細望斜坡下面。透過茂密的雜草,尖尖的葉片群上,慢慢出現了白色的轎車身影。
老鐵剛一說完,似乎又覺得不能讓兩個女孩太擔心,又加了一句:「不過不用怕,就算我們在房子里,他們最多也就是拿球棒砸砸牆,敲敲傢具什麼的,嚇唬咱們罷了。」
老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有的,在外面。」
五張床,兩張寫字檯。房間門的裏面大概是洗手間吧,小小的碗櫥上面放著電水壺之類的東西,旁邊還有綠茶和紅茶的茶包,還有速溶咖啡的小袋。
「對不起,警察先生,那車突然拐彎——」
「二樓?」
「是啊老武,信天翁作戰,終於要真正開始了。」
司機猶豫不決地放開手剎,打開方向燈,駛入車流中,轎車已經開了很遠。武澤湊到窗戶上查看對方的位置。好像他們沒有變更車道,順著車流一路往前。
「不過還是告訴我們一下吧。幾樓幾室的。」
武澤和老鐵一起應道。
「還帶著那玩意兒啊。」武澤小聲說。老鐵撅起長長的嘴,有點害臊地縮了縮脖子。
服務生面帶親切的笑容點頭,伸手去按電梯的關門按鈕——正要按上的時候,八尋突然抓住她的手。「嗯?」服務生不解地望向八尋,八尋飛快伸出另一隻手攔住了正要關上的門。
「沒事。」
「真的嗎——」
「不從這兒過就沒轍了。作戰失敗。不過我想不會。雖然不知道他們事務所在哪兒,不過從咱們的住處出來,不走這條四號線,應該哪兒也去不了。」
服務生來回打量真尋和八尋,視線落在年長的八尋身上。八尋點點頭,向真尋說:「用了也沒問題吧。」
「信天翁作戰是什麼東西?」
老人像是要說什麼,武澤已經催著老鐵離開了。
老鐵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起來。
「知道了。」
「是啊,看見汽車就知道人品。那人是黑社會的。所以有點那個啊。」
「不過,計程車司機會幫咱們九九藏書跟蹤嗎?」
「老武,先坐下來歇歇吧。」
「哦。」老人應了一聲。他把堵在喉嚨里的痰咳下去,然後接著說:「是啊……」
他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裏。也許有人會想,明明已經忍不住要大便了,還繼續吃東西,這簡直是自殺的行為,但貫太郎並不這麼想。人不是氣槍,不是說上面塞了東西進來,下面就會有東西出來。從物理上說,兩者其實完全沒有關係,而且不如說攝取食物會有緩解便意的作用。原因很簡單:沒有人會在吃東西的時候排便。從道理上說,嘴巴咀嚼食物吞咽下去的刺|激,會引起某種條件反射,使得目前感覺到的便意被認作「弄錯了」而被忽略。所以想要消除便意的時候,還是吃點東西為好。這是最具效果而且起效最快的緩解便意的手段——然而這隻是貫太郎的一廂情願,實際上越吃爆米花,貫太郎的下腹越是窘迫。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發出無聲的嗚咽,手腳逐漸麻痹,稍不留神就會精神恍惚。每到此刻,貫太郎只能拚命搖頭,無聲怒斥脫力的肛|門括約肌。
「為什麼又……那個……」
武澤也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看郵箱……哎,也搞不明白啊。」
「貫太郎,你瘦了點嘛。」
「這是我們的業務經費。」兩個人最後還是硬把錢塞回給司機,下了車,向大樓走去。在採光不足的入口左邊,只有一部電梯。本來只要看過表示電梯位置的燈,就能知道那些人的事務所在幾樓,但是現在電梯好像在整理人上去之後又被別人用過了,燈是向下的。老鐵不禁小聲抱怨。
「十樓一號吧。」
「那邊那邊那邊!在那邊!」
把咖啡錢放在收銀台上,武澤出了店門。老鐵落後一步跟在後面。面前是交通繁忙的國道四號線。武澤向右邊張望,等待空駛計程車開過來。
「唉……拉了好幾回,還是不見好啊。鬼知道貫太郎這傢伙到底在麵條里放了什麼東西。」
老鐵飛快說完,從上衣的內側口袋掏出黑色的筆記本在司機面前一晃。司機的臉朝著前面,只用眼睛掃了一眼。
「哎?那,是我把那邊的數字看錯了嗎?」
「咱們還有就叫『肥肉』的。」
服務生報出房價。
「請教個事情。」
在近乎覺悟的感情中,貫太郎的一隻手動了起來,像是被|操縱的木偶一樣,他把爆米花的盒子橫放在草叢裡,手搭上褲子的皮帶,但是——
「是住一晚嗎?」
武澤做出吃驚的神情。老人誇張地挺直身子。
「哎,這也沒辦法——喂,來了。」
但是,總而言之,此刻的貫太郎只有先把交付自己的任務完成。他重新舉起手機,按下武澤的號碼。電話那一頭立刻接通了。
「啊,貫貫的吉他盒小心一點兒。裏面放了各種東西。」
「司機,追那輛白色轎車!低車身、黑色窗戶的那輛。」
從窗戶的數目看來,這棟樓一共十層,好像每層四戶的模樣。入口處有個混凝土拱門,上面裝腔作勢地刻著花體拉丁字母「Maison de Shinjuku」。
「那個,客人,還要再等——」
「還有叫『雞冠』的,殉職了。」
「好像都有點浪費啊。」
「非常對不起,我們一直瞞著你們。其實我們身上有很多錢……」
「好像是吧。說是帶了高爾夫球棒過去。」
「可是我剛才也說了,因為有個什麼信息什麼什麼的東西啊,而且那個什麼,那輛車的車主不像正派人啊。」
「肚子怎麼樣了?」
老鐵說了一會兒,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一個人一邊打量周圍,一邊從司機的一側下了車。是那個整理人。在昨天夜裡的作戰會議中,來的那個男人不知怎麼就被叫成了整理人。貫太郎趕緊打開手機,調出武澤的號碼,正要按下唿叫鍵——
那是高爾夫球棒。貫太郎對高爾夫球所知不多,不過也知道那是所謂的鐵頭槌棒。頭的部分是用金屬做的,略有傾斜,所以叫這個名字,主要用途是在高爾夫球場擊飛高爾夫球。好像是更重視控球,犧牲擊球距離的時候會用這個,但偶爾在高爾夫球場以外的地方也會使用。比如說,黑社會小流氓毆打對手的時候。
服務生這樣問的時候,真尋不知道怎麼回read.99csw.com答。她瞥了旁邊的八尋一眼。向服務生豎起兩根手指。
但是從大約三十分鐘之前開始,貫太郎有了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被迫面對一個昨天夜裡作戰會議時沒人想到過的極其嚴重的事態。
老人的表情沒有變化。
老鐵叫道。
「知道是幾室的嗎?」
還是沒有變。
緊緊盤著頭髮的年輕服務生走過來,伸手指向電梯示意。雖然是商務旅館,倒也會對大主顧提供領路服務。真尋和八尋進了電梯。
真尋感受著電梯上升過程中短裙底部傳來的振動,一邊悄悄探手伸進旅行包。塑料袋裡母親留下的零錢和記事貼。現在裏面還放了雞冠戴的紅色項圈。零錢和四方形色子堅硬的觸感傳到真尋的手上。隔著塑料袋,真尋悄悄握緊那些遺物。
「說是遵命,可關了門就沒意義了吧?好好去告訴那邊的搬運工啊。貫貫的吉他盒。」
這是距離上野站很近的一處商務旅館。從今天開始,這個旅館的某個房間,就是真尋她們的作戰本部了。
老鐵迅速收起筆記本,用事務性的語氣說。司機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定,雙手用力,緊緊握住方向盤。
「老武你沒事?」
「新宿之家。Maison是家的意思。」
裏面傳來水流聲。貫太郎嘆著氣從門裡出來了。
「——還沒打過來?」
「啊,撞車,哎呀呀,這可糟糕。」
「那可怎麼辦,老武……放棄嗎?」
坐上計程車。武澤首先遞給司機一萬元的紙幣,請他在這裏先等一會兒。司機頭髮花白,看起來很耿直,沒有顯露任何困惑的表情。理所當然地接過紙幣收進口袋。武澤扭過身子,注視後窗外面,等待據貫太郎所說的剛剛從住處離開的整理人和猩猩開的車。
砰的一聲,老人把手邊的登記冊合上了。
「確實不行。有個什麼什麼規定。」
「照計劃行動。走完這一步,再討論是不是繼續。目前沒時間改計劃。」
「先住兩個星期吧。」
貫太郎還沒來電話。
「請追那輛車。拜託了。」
「你們?有很多錢?」
「真的嗎?」
「什麼意思?」
「不是二樓吧……」
「忍過頭了。肚子不行了……哎,怎麼樣?找到他們的車了嗎?」
老鐵好像有點不放心。武澤揮揮手,應了一聲「沒事」,視線轉向旁邊的窗戶。來往車輛很多。向都心方面開去的車流之中,也有許多空駛的計程車。這樣看來,貫太郎來電話的時候,應該可以立刻跟上吧。
「我們有事找他們。」
武澤和老鐵出了大樓,向剛才整理人停車的升降式停車場走去。軋機旁邊有個簡易廁所大小的預製裝配房,開著的小窗裏面有個臉頰消瘦的老人在抽煙。來看上去像是停車場的管理員。
「我們出……」
家裡傳來某種堅硬的東西被打碎的聲音。貫太郎屏住了唿吸,不行。不行。作戰不成功。自己的想法太簡單了,明明不了解對手,卻被攛掇著攬下了這份活。
「哎……哎……」
「我還真不知道,你們警察互相說起話來也都是叫綽號的啊。」
「不對不對,終於想起來了。是了,三號室,一〇〇三。」
懷著殉道者一般的心情,貫太郎這樣想。拉出來就舒服了。自己的任務是在這裏一直等著那些傢伙,一旦出現,就聯絡武澤他們兩個,告知這邊的情況。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臭氣也好,做人的尊嚴也好,都不會妨礙到這項工作。拉嗎?拉嗎?——拉吧。
「不對,不是二樓,是十樓。」
「啊,是……抱歉。」
「『老武』,『老鐵』什麼的。」
然後,八尋把所有一切都毫無隱瞞地說了——關於兩個人的錢是怎麼來的。
這是上午十一點,武澤和老鐵坐在一家小小咖啡店的一角,面向縱貫足立區、連結琦玉方面和都心部的國道四號線,小口啜飲咖啡。他們在這兒等貫太郎的電話已經等了三個小時了。
「這房間很不錯啊。是吧老武。」
「應該就是了。一〇〇一室。」
「這前面是新宿方向啊。」
「是嗎……太好了。」
「糟糕,老鐵,怎辦嗎?說不定被發現了。」
老鐵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剛才有輛白色轎車往這兒開進去了,是旁邊那幢樓里的人吧?」
武澤裝作比畫門牌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