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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個人 第二節 我茂凰介

第一章 五個人

第二節 我茂凰介

房江一臉擔憂地俯視著凰介好一會兒,終於又走回廚房。這幾天都住在這個家打理一切的房江,預定今晚返回福島的鄉下老家。
咲枝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她的身體已經在火葬場被燒掉了……
「凰介,能不能麻煩你把這個送去給亞紀?爸還是早點回家看一下比較好。」
「散步嗎?」
凰介將手機塞進口袋便走出家門。在公共走廊上,眺望著遠處閃閃發亮的大海。凰介的家在一棟十層樓老舊公寓的五樓,由東海道線平塚站搭巴士往海邊的方向約十分鐘的車程,因此從公共走廊上可以清楚看到相模灣。
說完之後,洋一郎凝視著手中的湯匙說道:
小山嘴唇微撇,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這個表情他經常做,在別人眼中看起來相當具有成熟大人的魅力。凰介也曾經在自家更衣間的鏡子前試著做出同樣的表情的,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水城說了什麼?」
「有必要的時候還是乖乖吃藥,不能逞強。」
「二年級的學生之中,有一個學生突然會尿床……」
洋一郎在客廳的桌上拆開包裝紙。那是一幅模樣可怕的怪畫,被表在木質畫框中,畫中的男人雙手搗住兩隻耳朵、張著嘴巴,男人頭頂上是一片紅色天空。整幅畫的筆觸呈現詭異的扭曲。凰介覺得好像看過這幅畫。畫框邊緣的玻璃面以膠帶貼著一張長方形的小紙片,上面以鉛筆寫著——<呐喊>愛德華·孟克(1893年)
校舍的廣播傳來了「請各位將垃圾帶回家」的宣導,周圍的吵雜聲再次傳入耳中。
「當然沒有,你是貨真價實的獨生子……。怎麼?你看見小男孩的幽靈嗎?」
該不會是腦筋不正常吧?
「貓咪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突然間,凰介從往昔的記憶中回過神來。他想到昨天的奇妙體驗。
「沒關係,反正我常常一個人在家……,你下午要參加騎馬打仗吧?加油喔!」
話沒說完,小山的神色出現了些許遲疑。或許是因為他想起凰介的母親剛過世吧。凰介不喜歡被別人以特別的眼光看待,因此主動開口接話:
凰介在附近胡亂繞了一陣子,帶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公寓。
凰介愣了一下,搖頭說道:
亞紀拉了一下肩上的運動背包,揮手說了聲「拜拜」,便朝校門走去。
「喂?」
「是啊。」
「我考慮一下……」
「對了,亞紀在哪裡?」
洋一郎觀察凰介的神色,問道:「寂寞嗎?」凰介回答:「也不會。」便移開視線。
看著這幅可怕的畫,凰介不禁憂心忡忡地問道。洋一郎先是點點頭,接著又聳聳肩說道:
凰介走進洋一郎的房間,原本坐在椅子上面對著桌上型電腦的洋一郎轉動椅子面向凰介。傍晚買回來的那幅畫最後被掛在書桌旁的牆上。
凰介想了又想,但這時的他是想不出答案的。
「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存在著排名次,有時候為了做事方便,排名次也是必要的。但是得第一的人不見得最吃香,也沒有特別偉大。」
這時候——
原本一開始的問題是「貓咪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從道路的另一側迎面走來幾個小學生,一邊踩踏地上的水窪,一邊高唱著亂改歌詞的「踏貓」(日本著名的兒歌)。五音不全的歌聲逐漸遠去,凰介只聽懂歌詞的一部分。
「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不是啦,只是……」凰介隨口敷衍:「我只是這麼希望,有個兄弟應該挺有趣的。」
「嗯,比想象中還要有精神,應該很快就會康復了。」
「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隔天清晨,在床上醒來的凰介吃了一驚,感覺大腿內側冰冰涼涼的,急忙起身一看,果然沒錯,竟然尿床了。
「咦?我不知道,我們從來不聊這些。」
「那是什麼葯?」
「太棒了。」
果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凰介與洋一郎在墊子上起身,目光朝四周搜尋。剛好,凰介看到亞紀一個人正要穿越校園。從一身短袖短褲裸|露出來的白皙手臂及雙腿,讓亞紀即使從遠處看也頗為醒目。凰介本來想叫她,但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只好拍拍洋一郎的手臂,並指向亞紀的方向。
「那是什麼?砧板?」
接著,惠的臉越來越瘦削,雙頰凹陷,眼窩陷落,喉頭浮起青筋。
「怎麼了?」
「應該有吧……,咦,等等……」
「就這麼決定。」
「為什麼問這個?」
後方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原來如此。」凰介的心情微微一沉。「果然任何事情最好都拿第一。」
「別擔心,爸爸會把它掛在自己的房間里。」
房江一邊說,一邊視察洋一郎的臉色。洋一郎撇了撇嘴,微露困擾的表情。
此時,凰介想起了見到惠時眼前浮現的奇妙景象,那個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景象。兩具裸體、擋在眼前的柱子、手上的方形玻璃瓶、凝視著自己的小男孩、沒有被關起來的小男孩……
不久,運動會進入下午的流程,洋一郎也回到了觀眾席。
「來嘛。」
咲枝一直盯著凰介。
「就算小學運動會不排名次,將來出了社會也一定會被排名次,對吧?不管是公司或醫院都一樣,學歷、業績、治療績效什麼的,全都會被拿來當做評斷標準。」
在收銀台付了錢,走出門口時,洋一郎忽然停下腳步。凰介因而撞上他的腰際,差點摔倒。
洋一郎原本舉著筷子,此時停下了動作,詫異地看著凰介。
於是,兩人走進便利商店,從冰櫃里隨意挑選三支冰棒。亞紀家離凰介家的公寓徒步只要五分鐘。大約兩年前,水城在那裡買了一間新蓋的公寓,凰介當時還跟著洋一郎及咲枝帶著喬遷賀禮前去拜訪。那棟公寓比凰介一九_九_藏_書家所住的公寓還要寬敞氣派。
洋一郎從椅子上站起,兩手在胸前一拍,說道:
凰介望著惠,又往後退了一步。惠感到更錯愕,皺起眉頭。
「聽說水城跟惠今天都沒辦法過來?」
亞紀一個轉身,無視於洋一郎的呼喚、朝著校舍方向奔去。又細又白的雙腳,逐漸遠離都會風格的校園。一頭霧水的凰介轉頭望向洋一郎,想要跟他對看一眼,但是他並沒有轉過頭來,鏡片底下的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亞紀的背影。
與洋一郎獨處的一個星期,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凰介很怕又尿床,睡前總是盡量不喝水。或許是謹慎小心發揮了效果,弄髒棉被的事情不再發生了。
「怎麼這麼晚?」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去年開始就是這樣了,好像是因為校長說不應該什麼事情都要排名次。」
以前曾經聽咲枝提過,惠的職業是保險業務員。
當天晚上,凰介正坐在客廳角落愣愣地看著咲枝的遺照時,手機響了,熒幕上顯示「水城家」。水城叔叔找我有什麼事?雖然電話簿里記錄著水城叔叔家裡及手機的號碼,但過去幾乎從來沒打過也沒接過。
凰介回到加油席上,同班同學小山開口詢問。小山和凰介不同,他經歷過變聲期,聲音相當低沉,身高比凰介高了將近十公分,髮型也學高中生那樣講前額的頭髮吹得微翹。
亞紀從以前就是個心直口快的孩子。
「確實如此。」
搭電梯到一樓,漫無目的地走上街頭。溫和的陽光在柏油路面映照出短短的影子,帶著海潮香氣的微風掠過鼻端。
「只是隨便走走。我一定要待在家裡嗎?」
「水城喜歡什麼樣的電視節目?」
正在慶幸尿床沒被發現的凰介敷衍地點點頭。
「真的沒事?」
「太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還沒,爸現在還在他們家公寓前面。」
這一次,咲枝只說了極為簡短的一句話。
「不過,凰介……」洋一郎望著凰介說道:「如果殺人魔躲在終點的位置呢?」
「你不想待在家裡嗎?」
在夢裡,惠出現了,她穿著黑色衣服,就是在母親被火化的那個地方遇到時,她身上的那套衣服。在夢境中,惠以蒼白的臉孔看著凰介,接著詭異地笑了。整張臉只有嘴唇兩端往上翹,那個笑容非常奇妙。惠問凰介:「害不害怕?」凰介點點頭回答:「害怕。」
「是啊,這是我的習慣。」
「舉個例子來說,幾個人在同一條路上一起往前跑,後面有一個殺人魔正在追殺他們。這種情況下,誰最有可能被殺?」
「……要回家啦?」
「我也不知道。」
「既然是運動會,應該需要帶便當吧?」
「凰介,怎麼樣?火關了嗎?」
房江把一支附有衛星定位功能的手機交給他。大約在一年前,曾經有某個時期經常發生小學生被騷擾的事件,洋一郎與咲枝頗為擔心,因此買了這支手機給凰介。但是凰介很少使用,出門時經常忘記帶。
洋一郎輕輕一笑,喝下了杯里的水。
「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的運動會你能來參加。學年團體舞蹈你一個星期沒練習,或許沒辦法參加了,但可以參加接力賽跑之類的項目,運動一下,說不定心情會變好呢。西尾老師還說他已經安排好了,騎馬打仗什麼的,只要你來就可以參加,不想來也會有別人遞補。你會來嗎?」
好害怕,害怕爸爸被搶走……
「啊,他們好像沒來呢。聽說工作都很忙。」
「肉丸子。」
「好,那爸爸也去幫你加油吧。」
三年之後,咲枝不見了。不見了以後……
在火葬場外遇見水城一家人的時候,惠曾經蹲在凰介面前,把臉湊近他。那一瞬間,凰介的眼前突然浮現一個奇怪影像,好像電影畫面突然躍上眼前。因為那個影像,凰介甚至沒聽見亞紀的呼喚。
凰介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只好點點頭。
「不,爸的意思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
「真希望在小學能夠教大家這些觀念……」
最後,惠在凰介的面前死去了。
「阿凰,怎麼了?」
「嗯?喔,吃了會想睡覺的葯。」
凰介無法理解這個答案。咲枝眯著眼睛接著解釋:
亞紀點點頭說道:
「嗯。不太想。」
「是啊……」
「所以他是故意的?」
「只是聊些學校的事或電視節目什麼的。」
「為什麼?」
「就不見了。」
凰介從洋一郎手中接過冰棒和鑰匙,便與他道別,三步並兩步地回到了家中。
「她有喜歡的人嗎?」
「沒錯,第一個跑到終點的人會被殺。但是事前沒有人知道殺人魔到底躲在哪裡,因為沒有一個殺人魔會告訴別人自己躲在哪裡。」
「也對,你每天大概十點就睡了。」
凰介越過洋一郎的肩膀望向熒幕。熒幕上是一篇冗長的橫式文章,雖然是以日文寫成,但隨處可見英文的專有名詞,使得整篇文章好像變成一大篇填空題。文章標題是<卡普格拉斯症候群>。當然,凰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先把火關掉再拿不是比較簡單?」
人死了之後,就不見了。
到此為止,凰介還有印象。接著,兩人把肉丸子裝進便當盒之後,便出門了。當時快要趕不上運動會的集合時間了,兩人都很慌張。後來到底有沒有把爐火關掉呢……
「阿凰,要去哪裡?」
「水城和惠有來替亞紀加油嗎?」
所以,凰介再也不問這個問題,不論對誰。
「在。不過,偶爾會有客人過來。」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的客戶剛好住這附近。」
凰介與洋一郎同時舉起右手,伸出拇指與食指在臉旁筆出「L」形的手勢。這個手勢是父子倆常用的暗號,不過到底什麼時候該用,九九藏書凰介自己也不太清楚,想來洋一郎也是模模糊糊吧。「贊成」、「了解」、「不用擔心」……,幾乎所有狀況都可以使用,說得好聽一點是挺方便,說得難聽一點是沒什麼意義。
他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躡手躡腳地下床,把濕掉的睡褲與內褲脫掉,迅速將床墊套拆下,全部抱在懷裡,偷偷摸摸溜出房間。隔壁房間的房門還關著,那間房原本是雙親的寢室,現在已變成洋一郎的個人寢室了。下半身一|絲|不|掛的凰介穿過客廳,走向更衣間,將洗衣機的蓋子打開,把衣物和床單通通丟進去,按下啟動鈕。接著又趕緊回到房間,換上新的內褲與睡褲。但是仔細一想,穿著不成套的睡衣會被懷疑,於是決定連上面的睡衣也換掉。
後來,咲枝與凰介去上廁所。由於咲枝遲遲沒有從女廁里出來,凰介很擔心。當他走向女廁的入口處正要呼喚媽媽時,看見咲枝正朝自己走來。凰介還來不及抬起頭,已經被咲枝用雙手抱住,猛力拉了過去。接著,咲枝蹲在凰介面前,兩手繞向凰介的背後,將凰介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口。凰介動彈不得,感覺很不舒服。他聞到雨的味道,聽見咲枝的呼吸。咲枝的呼吸聲越來越紊亂,凰介從來沒聽過這種節奏的呼吸聲。過了許久,咲枝終於恢復平靜,呼吸聲也逐漸正常。凰介心想,媽媽哭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剛才那個問題問錯了,或許根本不應該問那樣的問題。
原來是亞紀打來的。
凰介向著洋一郎問道。洋一郎正坐在廚房椅子上啜飲著房江泡的茶,他穿著襯衫的背影似乎比以前瘦多了。
上午舉行的班級接力賽跑,凰介連續被三名跑者趕過去,又在途中弄掉了眼鏡,撿眼鏡的時候被第四名跑者趕上,表現可說是慘不忍睹。五年級總共有五個班,換句話說,凰介是從第一名落到最後一名。不過,這所學校的運動會方針是不在抵達終點時替學生排名次,所以凰介對於這樣的結果也不特別介意,反而就像亞紀昨晚在電話里講的一樣,盡情運動之後,心情變得舒暢多了。
但是,他的意識又逐漸模糊,馬上進入了夢鄉。
「那還不算青梅竹馬?老爸跟老媽都是朋友……」
「爸,你在寫什麼?」
「還好。」
洋一郎將裝著冰棒的塑膠袋遞給凰介,說道:
凰介的眼前又出現那個影像,跟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個奇妙、從來不曾出現在記憶中的影像。
凰介從沙發上起身,走出客廳。「阿凰,這個!」當他在門口穿鞋時,房江叫住他。
凰介似乎有點理解洋一郎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凰介,你怎麼了?」
房江正看著凰介。他慌忙抬起頭來,搖搖頭。
星期六的中午,洋一郎忽然出門。凰介頗感訝異,不曉得洋一郎去了哪裡。傍晚時分,只見洋一郎提了一個很大的方形包裹回來。
「對呀,為什麼?」
「沒什麼。」
洋一郎高聲笑了。
到底是什麼?那個影像……,那個奇妙的影像……,兩個流汗的身體……
「關得好好的。」
亞紀避開了洋一郎的視線,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緊,我沒事。」
「那個人生的病就是卡普格拉斯症候群(Capgras Syndrome),這是一種很少見的病,得這種病的人會把身邊很親密的人當做是別人偽裝的……。就像爸爸負責的這位年輕女病患,她一直說有人偽裝成她的父母。她說那兩個人雖然長得和她父母一模一樣,但不是她父母。」
「今天是星期天呢,真辛苦。亞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便當?」
難道自己也是因為這樣尿床嗎?害怕父親被別人搶走?可是自己又沒有弟弟妹妹,到底誰會把洋一郎搶走?
「回來啦……她還好吧?」
「去吧!」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不安了。」
光聽凰介這邊的對話就什麼都懂了,真厲害。
洋一郎擺出笑臉,鏡片底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回頭一看,穿著淺灰色套裝的惠正站在眼前。凰介一看到她,心臟便猛力抽|動了一下,腦子裡儘是昨天在火葬場外面看到的影像。
凰介母親的過世以及他的反常態度,這兩點都令惠擔心。
「這支手機帶在身邊才行。」
「嗯,還蠻燙的,老師叫我趕快回家。」
「咦?啊……算嗎?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我爸跟她爸是朋友,我媽跟她媽也是朋友。」
洋一郎憂心忡忡地說明之後,聳了聳肩說道:
才剛換完睡衣,便看見洋一郎從房門探頭進來。凰介急忙編了一個借口:
「找到了嗎?啊……真的在那裡。喂!亞紀!」
洋一郎回到家的時候,全自動洗衣機也剛好發出完成作業的電子鈴聲,離打電話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她要回家。」
「馬鈴薯沙拉。」
爐火關得好好的。
洋一郎帶著戲謔般的笑容說道。
「那孩子的妹妹在兩個月前出生,他原本倍受父母的關注,現在父母卻將焦點轉移到妹妹身上去了。」
「他不是故意的,就算沒有那個意識,身體也會任意做出行為,人類就是這樣的動物。」
「好了,既然要做便當,得去買一些菜,不如現在去吧。」
「是啊,多虧這個葯,爸昨天睡得很好。酣樂欣(Halcion)的效果實在很強。」
將近十點時,凰介在更衣間刷牙,看到洋一郎站在廚房,手中又捧著淺藍色葯錠。
那是一個明亮的房間。眼前的視野被一根根垂直的柱子遮住了一部分。在柱子的另一側,有兩個人影正在蠕動著,兩具淌滿汗水的裸體緩慢地扭動。凰介看不見他們的臉。不過,卻看得到另一張臉。在橫躺的兩個人影旁邊,有一張臉正往凰介的方read.99csw.com向看來。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的黑色劉海在眉毛上方,修剪得很整齊,似乎是個男孩。難道是自己嗎?自己的臉映照在窗戶或鏡子上嗎?不,那個男孩的前面並沒有柱子。自己被關著,但是那個男孩卻是自由的。接著,視野開始移動,視線轉向自己的手掌,自己的右手拿著一個方形玻璃瓶。這是什麼?瓶子里裝的是什麼?凰介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瓶子里裝的是一種很不好的東西,而拿著這個東西的自己……
「原來不是真的。」
「凰介……不要緊吧?」
「為什麼是老師呢?」
由於父子倆沒睡在同一個房間,所以凰介一直沒發現。今天、昨天和前天,凰介起床的時候早餐都放在桌上了。這麼說來,那些早餐是洋一郎在徹夜未眠的狀況下做出來的。
不顧惠在身後呼喚,凰介快步離開了那兒,在小巷子里胡亂鑽來鑽去,感覺心臟正在砰砰亂跳。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昨天和今天都看到那種奇怪的影像?凰介已經見過惠很多次了。惠常常來家裡找咲枝,每次學校的教學參觀日凰介也見過,但過去從未浮現過那樣的影像。
「沒什麼,只是……嗯……?」洋一郎將腦袋微微一偏,問道:「凰介,今天早上爸爸將肉丸子加熱之後,有沒有把瓦斯關掉?」
「配菜呢?」
「啊,美勞課本上介紹過這幅畫。你把它買下來了?」
五月十四日,運動會當天。
「嗯,真辛苦呢。」
「他們都要工作。」
「可是……我……」
忽然間,凰介想起咲枝曾經說過的一件事。
「替我跟她說聲多多保重。」
凰介坐在班上的加油區和幾個朋友聊天,此時又看見亞紀從校舍里走出來。亞紀身上的體育服已經換成了便服。滿心疑惑的凰介不禁站起來朝她走去。
以微波爐將買來的熟食加熱之後,凰介與洋一郎各自在餐桌前坐了下來。電子鍋里還有做飯糰沒用完的白飯,兩人各添了一碗。超市買來的熟食中,餃子皮的包法與咲枝的包法不同,豬排的面衣也裹得很厚,不過味道還不差。
不知何處突然有人大喊「みんなカンハレ」,引起周圍群眾的鬨笑。
五月八日,星期一的正午過後。
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凰介?」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的那些節目大部分我都沒看過,她好像比較喜歡看一些深夜播的節目。」
「是啊,爸小時候也很羡慕朋友有兄弟姐妹。其實生下你之後,我們本來打算再生一個,但是你媽的工作很忙,爸的病人也越來越多,一直找不到時機。」
凰介不敢與惠四目相接。
「啊,別客氣。」
今天早上,兩個不習慣做菜的人為了做便當搞得手忙腳亂。直到最後一刻,兩人才想到還有冷凍肉丸,於是趕緊從冰箱取出整袋肉丸子,洋一郎將袋子放入滾水中加熱。後來,他從不斷翻滾的沸水中將整袋肉丸戰戰兢兢地拿出來時,一旁的凰介還笑著說:
「要不要買支冰棒給亞紀?」
洋一郎突然停下腳步說道。此時,運動會已然結束,父子倆正在回家的路上,時間已過了下午五點,天色依然明亮。
洗完餐具、洗好了澡,凰介感覺身體有點沉重,心想,會不會是感冒了?亞紀也說感冒了,該不會是流行性感冒吧?為了保險起見,凰介從醫藥箱中取出感冒藥吃了一顆,接著回到自己房間,翻閱相簿打發時間。以前,晚上總是坐在客廳看電視,但自從咲枝過世之後,凰介便完全失去看電視的興緻了。看見有人大笑、有人被殺或有人住院的畫面,都會讓凰介的心情變差。洋一郎也一樣,不再碰電視了,想必理由與凰介相同吧。
「我們明天都得重新振作起來。爸在醫院努力工作,你在學校努力念書。」
「嗯,她要回家。」
「我有點不舒服,剛剛去了保健室,保健老師說我感冒了。」
凰介的出現似乎嚇了洋一郎一跳。
「為什麼接力賽沒有排名次呢?」
「我回家,爸爸把冰棒拿去給她。」
「不過,今晚能夠好好睡一覺了。」
「……很奇怪的病,對吧?」
亞紀穿著紅格裙及淡粉紅色短袖上衣。她以一隻手遮著上衣領口,點點頭。
「我也……想幫忙做家事。」
「原來如此,有發燒嗎?」
或許不像比較好……。凰介突然有這種想法。如果家裡有一個長得很像母親的人,一定會讓自己坐立難安吧。不但如此,還會比現在更思念母親。凰介可是哭了好久,不斷地捶打膝蓋,才終於接受母親已不在人世的事實。
「不過,就算回家,水城叔叔和惠阿姨都不在吧?」
「不見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凰介趕緊轉頭望向房門,房門是關著的。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沒有聲音,看來洋一郎還在寢室里睡覺。
「午安。」
「我茂老師在家嗎?」
「是一幅畫,在百貨公司買的。」
洋一郎轉向電腦前,將手放在滑鼠上。
「今天也要吃藥嗎?」
「對啊,散步。」
這是謊話。
「那她一個人應該很寂寞吧?要不要把她找來一起吃便當?」
「那你們都聊哪些?家裡的事?」
「把我的冰棒給我,還有家裡鑰匙。」
「或許吧……」
咲枝是都內某所小學的心理輔導老師。這工作是田地介紹的,職責是聆聽學生或家長訴苦,解決他們的煩惱,有時候對象甚至包括學校老師。既然身為心理輔導老師,照理說工作上聽到的read•99csw.com內容連家人都不能透露,不過咲枝偶爾還是會將工作上的經歷告訴凰介。
「爸,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不過,亞紀常常一個人看家,實在很可憐。水城每天都在大學待到很晚,惠似乎工作也很忙哩。」
洋一郎說話時,避開了凰介的視線。
「跑最慢的人。」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今天早上起,陸陸續續有當初無法參加守靈夜及告別式的弔客上門拜訪,大部分都是咲枝在工作上認識的人。他們總會對凰介說些「你要加油」或「打起精神來」之類的話,讓凰介感到很不舒服。他實在不懂到底要加什麼油?為什麼母親死了還得打起精神?
原來是騙人的。天真的凰介相信了。既然是騙人的,那就沒有必要問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就算知道也沒有意義。
洋一郎將手搭在亞紀的肩膀上。此時,亞紀宛如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燙到一樣,突然身體一縮,雙唇緊閉。原本白皙的臉龐更失去了血色,顯得異常蒼白。她到底怎麼了?凰介有一點錯愕。以往,亞紀和他的交情明明跟父女沒什麼兩樣。
「爸,我以前應該沒有兄弟吧?哥哥或弟弟。」
這麼說來,亞紀的臉頰確實微微泛紅。
「媽媽如果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貓咪其實沒有被踩到,所以沒死。那首歌是騙人的。」
原來如此,爺爺的確不見了。
「爸,我想參加明天的運動會。」
「爸爸本來打算今晚把報告趕完,但是既然明天要早起,還是算了吧。」
凰介支支吾吾了起來。小時候,凰介總是叫她「亞紀」。但是自從升上三年級之後,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麼叫很不好意思。自從有了這樣的感覺,凰介一次也不曾好好地叫過亞紀的名字,總是以「在你們班上」或「你們家有看那個節目嗎?」之類的曖昧用語含糊帶過,就連「你」這個字眼,凰介都覺得不太適當。凰介想跟其他同學一樣稱呼她「水城」或「水城同學」,又怕突然改變稱呼會讓她覺得奇怪,所以一直不敢付諸行動。
「什麼?」
「就是所謂的安眠藥,在醫院,我請田地老師開的。其實我最近一直睡不好,總是要到快天亮的時候才能睡著。」
「亞紀,謝謝你昨天打給凰介。」
「喔,她說感冒了。」
「午安。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
「啊……」
凰介問了這句話之後,咲枝轉頭看他,將手掌放在他的臉頰上,微微湊近。每當咲枝打算對凰介說重要的話時,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凰介擅自拿出廚房的菜刀來研究時、凰介說謊沒去上游泳課時,咲枝都是以這種方式循循告誡。
「不,家裡的事也不太講。」
「沒錯,跑最慢的人會被殺人魔從背後砍一刀。但是跑在這個人前面的那些人,卻可以趁殺人魔在殺人時逃走。」
凰介完全忘記運動會這回事了。不過,為什麼是亞紀打電話來呢?
晚上十點,凰介上床就寢,但是他突然想到還沒上廁所,於是又從被窩裡爬出來,可不能又尿床了。走出房間的凰介,看到洋一郎站在廚房流理台旁,正要將一顆淺藍色藥丸放入口中。
「來,放在口袋裡吧。」
「她很擔心你,希望你能參加運動會,對吧?」
「這個主意不錯。主餐就做飯糰吧。」
惠在凰介的面前蹲下,把臉湊近凰介。原本垂落在肩上的黑髮滑落到臉龐。凰介不禁把上半身往後縮了一下,惠頗為納悶。
「天亮才睡著?」
「OK,爸爸會早點起來做便當。」
洋一郎伸長脖子在人群中尋找。
「沒什麼。」
接著,凰介回到房間,將眼鏡放在枕邊,爬進了被窩。不只是因為吃了感冒藥的關係,或是在運動會太疲累,只不過片刻之間便感覺睡意來臨。被窩裡的冰冷空氣與自己的體溫逐漸融為一體……,手腳的感覺逐漸消失……,可是,不知過了多久,凰介的意識又朦朧地轉醒。耳里聽見國道上的車聲、某人的大吼「還不就是這麼一回事」,以及好幾個人的大笑聲。大概是有幾個醉漢正走過公寓前吧。此時,他突然想起,剛才忘記把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曬了,現在還放在洗衣機里,早上得把那些衣服拿到陽台上曬才行,絕對不能忘了,絕對不能忘了……。咦?那是什麼聲音?凰介似乎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機械啟動聲,好像是某種風扇旋轉的聲音……
「啊,凰介嗎?我是水城。」
「剛剛的電話是亞紀打來的吧?」
「對,騙人的。」
「感冒的時候,應該很想吃冰吧?」
今天早上,凰介曾經看到亞紀。在校園內舉行的開幕儀式上,穿著體育服的亞紀就排在凰介那一排的隔壁,不過亞紀看起來心不在焉,不太有精神。昨天她在電話中的語氣聽起來一如往常,今天卻判若兩人。
那一天,他腦中一直在想著那個奇怪的影像。
「當然是擔心你,想知道你現在好不好,所以才故意找藉口打電話給你呀。」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沒有啦,你不覺得水城很可愛嗎?」
於是,凰介與洋一郎走過夜晚的街道,來到了超級市場。兩人一邊商量一邊在店裡物色,付過錢走出店門口,凰介偶然間回頭一望,黑夜中的一排黃色方形燈火看起來好像某種傳統市場。仔細想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夜晚來這家超市。
以當時咲枝的回答來推測,應該是之後吧。
「你們班的西尾老師想問你,明天會不會來參加運動會?」
洋一郎伸手鎖上門,另一隻手舉起超市購物袋晃了晃。凰介往袋裡一看,裏面有炸豬排及煎餃。
凰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茫然地望著身穿圍裙的姨媽。房江身上這條圍裙是咲枝留下來九九藏書的,由於是有袖子的全罩式圍裙,被肥胖的房江穿在身上,看起來跟以前的形狀完全不同。房江與咲枝雖然是姐妹,但無論長相、聲音、體格等各方面都有天壤之別。
凰介老實地回答。
在百貨公司買了鞋子,離開收銀台時,凰介問了咲枝這個問題。這次,咲枝立刻給了他一個答案。
洋一郎思考了一下,接著說道:
「是啊,沒有營養午餐。」
「你想把這幅畫掛在家裡?」
「一起做吧,我也會幫忙的。」
不知道為什麼,亞紀不太喜歡談論她家裡的事。洋一郎及咲枝經常對凰介談到水城及惠的事情,凰介卻很少聽亞紀談到關於她的雙親。就算凰介主動提及,也會被亞紀用簡單的兩、三句話扯開話題。
「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麼說來,你對水城的事也不是很了解嘛。」
「凰介,你跟水城是青梅竹馬?」
人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呢?
「你想問為什麼是我打電話嗎?」
「炒蛋。」
「為什麼不是老師打來問,而是……」
洋一郎喝了一口水將葯吞下,轉頭面向凰介,以手指在臉龐比了「L」的手勢。凰介也放下牙刷,比出相同的手勢。
「今天,爸爸到醫院看了一下病人的狀況……,有位病人的病情蠻棘手的。」
不見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果然太多心了。鬆了一口氣的凰介,拿起蘇打口味的冰棒咬下,順便從背包內取出髒的體育服,連同原本放在更衣間的待洗衣物一起丟進洗衣機。此時,放在背包底部的手機響了,是洋一郎打來的。
以男性的嗓音來說,洋一郎的聲音偏高,而且是那種類似南美安地斯(Andes)文化的管樂器,吐氣音較多、發音較模糊的高音。亞紀轉過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她似乎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走過來。
「跑第一的人會被殺?」
「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嗎?爸爸沒有意見。」
亞紀輕輕地搖搖頭,淺藍色頭帶從劉海後面露出來。這條頭帶是在開幕儀式上發的,每個學年的顏色都不同,五年級是淺藍色。凰介頭上也綁著同色頭帶。
「當然是複製品,這是彩色印刷啦。」
自己的同學竟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凰介嚇了一跳。
「騙人的?」
「……凰介,你還好吧?」
或許是因為今天跟小山聊了那些奇怪的話,凰介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與亞紀獨處。
以前,凰介曾經問過咲枝這個問題,這不是什麼含義深遠的問題。那天下著細雨,咲枝與凰介並肩拿著傘,正要到百貨公司買新鞋。那時,凰介剛升上二年級,所以是三年前。三年前正是咲枝檢查出體內癌細胞再度複發的時期,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還是之後。
「啊,凰介……」
「嗯,這也是有可能。惠是個很優秀的業務員,應該到處都有她的客戶吧。」
凰介勉強擠出聲音回答。他不敢再看惠的臉,轉身背對著惠。
十二點開始是午休時間,凰介和洋一郎在校園的角落鋪了墊子坐下,打開便當盒享用。每個人三個飯糰,另外還有三盒配菜。
校園裡非常熱鬧,充滿了小孩及大人的聲音,校舍窗戶上垂掛著巨大的方形瓦楞紙板,不知道是哪一年級的學生做的,七張連在一起,每張紙板上都寫了一個日文假名,拼起來是「みんなガンバレ」(大家加油)。不過,文字似乎是用模造紙剪貼上去的,濁音的兩點脫落了,變成了「みんなカンハレ」。
「偶爾還會有一些弔唁的客人上門,阿凰最好跟人家打聲招呼……」
「這樣的想法……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他怕父母被搶走,希望藉由尿床來吸引父母的注意。」
洋一郎一邊吃凰介做的炒蛋,一邊問道。他避開了塗滿番茄醬的部分。
兩人繼續在雨天的路上走著,這時,凰介的腦海里又浮現另一個疑問。數年前,凰介曾經參加過爺爺的喪禮。爺爺的死不是騙人的,他真的死了。包括洋一郎、咲枝以及所有親戚都這麼說。
「不見了以後……」
掛斷電話前,凰介告訴她「或許會去吧」。
洋一郎一聽,感慨萬千地說道:
凰介以沉默不語來催促洋一郎繼續說下去。
洋一郎還沒開口問,房江卻先發話了。
「對了,前幾天我遇到惠阿姨,她說客戶剛好住在這附近。」
想一想也對,夠資格刊在教科書上的畫作怎麼可能被擺在百貨公司販賣。
「這和尿床有什麼關係?」
小山避開凰介的視線說道。即使是毫無經驗的凰介,也感覺得出小山喜歡亞紀。不知為何,凰介突然對小山那成熟的側臉感到厭惡,這還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洋一郎並不打算將這幅畫掛在客廳或廚房,這一點讓凰介著實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種不好的預感。為什麼洋一郎要買一幅這樣的畫?這個家剛失去了咲枝,為什麼還要故意用這麼可怕的畫來裝飾呢?凰介正要開口問,洋一郎已經拿著畫框站起來,走進了房間。凰介偷偷從門口窺探,洋一郎拿著畫框在房間牆壁上比來比去,正在思考掛畫的位置。有時微微點頭,有時又似乎在口中喃喃自語。看著洋一郎的舉止,凰介實在不太敢開口,只好離開房門,回到了客廳。好一陣子,那幅畫的模樣都在凰介的腦袋裡揮之不去。搗住雙耳、張開嘴巴的男人、紅色的天空、扭曲的景色。
對於凰介這個天真的疑問,手持雨傘的咲枝微微傾著腦袋,一邊俯視凰介一邊思考該怎麼回答。
酣樂欣似乎是那種葯的名稱。
「為什麼在這個時間洗衣服?」
沒穿衣服的身體……
「亞紀……啊……」
「我順便去買晚餐。」
「冰棒已經送去了嗎?」
「貓咪其實並沒死呢。」
「謝謝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