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茂凰介
第二節
「我去把衣服收進來。」
從房內走出來的洋一郎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凝視著凰介的眼睛。
那樣的生活,難道又要再來一次嗎?
的確不會這麼想。看見凰介點頭,洋一郎便以溫和的語氣說出這樣的結論:
凰介開始想著亞紀的事。說不定亞紀的車禍根本不是意外。她是故意讓車撞的。就像惠陪咲枝一起死一樣,亞紀也想要陪著惠一起死。
「為什麼這麼問?」
「那只是個偶然。你的夢跟惠的自殺沒有關係。」
「你媽將你取名為凰介,就是希望你能堅強長大。如果常常露出不安的表情,你媽會很失望的。」
「以你的例子來說,是裏面的第一種。做了惠死掉的夢,而惠真的死掉了。」
結果,那天晚上凰介根本無心寫作。那幅可怕的畫就掛在書桌旁的牆上,畫中那個張著嘴的男人、紅色的天空、扭曲的線條,似乎變得更毛骨悚然了。
「喔……那就算了。」
咲枝的死帶給惠的衝擊太大,使她決定陪咲枝一起死。凰介在心中如此想著。洋一郎慢慢閉上眼,只說了一句「或許吧」。凰介無法判斷洋一郎是真的這麼認為,或只是隨口敷衍。
「惠阿姨為什麼要跳樓自殺……」
「原來那是一個預知夢……」
凰介試著問洋一郎,但洋一郎只是默默搖頭。
「為什麼?」
「對了,爸,有沒有看到我的頭帶?淺藍色的,運動會上戴的那條。」
難道,洋一郎又要變得像以前那樣嗎?
「嗯……,確實是這樣。」
「什麼教訓?」
「怎麼了?」
「或許
九九藏書,她自己也不清楚吧。總之,惠的過世讓她受到很大的衝擊。爸到水城家的時候,亞紀就坐在沙發上。爸為了鼓勵她,想要摸她的手,卻被她用力甩開了……。如果那時候爸能夠察覺她的心情,陪她聊一聊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其中的緣由……我們外人不了解。」
凰介一邊捲起袖子,一邊走向陽台。
「爸剛剛也去看了頂樓中央的那灘血跡。惠原本用美工刀割腕,但是沒死,所以從頂樓跳下去……,看來她真的打算結束生命。」
「OK?」
「努力思考一件事情的原因是好事,但千萬不能太武斷。如果太武斷,比什麼都不想還糟糕。」
沉默了片刻,洋一郎溫柔地對凰介說道:
「以這四種來看,你也是符合第一種。昨晚睡前你刷了牙,然後,當天晚上惠就死了。」
聽到凰介如此詢問,洋一郎顯得有點意外。
3.沒刷牙——死
這就是洋一郎之前在寫的文章吧,似乎是一篇報告,但凰介完全看不懂。正當他想把那張紙放回桌上時,忽然注意到文章下半部有幾行字是這麼寫的:
4.沒刷牙——沒死
「因為你夢到的內容剛好是惠死掉,所以你才會覺得自己的夢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你認為自己做的夢跟惠的死一定有關。但是,如果要這麼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創造出關係。我們每天都會做各種事,這個筆記本上的『做夢』可以改成『刷牙』,也可以改成『上廁所』或『雞蛋很便宜』,什麼都可以放進去。換句話說……」
九*九*藏*書「咦?爸怎麼在家?沒去上班?」
「要不要到爸的房裡坐一下?」
「爸,水城家發生了什麼事?」
「可以啊。」
3.沒做夢——死
「你要用電腦做什麼?」
凰介的雙眼盯著電腦,心中卻在盤算著,不如把這件事告訴田地吧,那個人以前也曾經接受過自己和咲枝的請求,幫了很多忙。他一定可以再次解決問題的……
「就算神智不清,也不應該在那種地方被撞吧?亞紀家前面根本沒有斑馬線哩。」
凰介感覺身體逐漸僵硬,心跳越來越快,胸口越來越冷。
「喔,我要做作業……,現在可以用嗎?」
凰介一走進家門,發現洋一郎竟然在家,著實嚇了一跳。
「凰介,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
「爸,她真的不是故意讓車撞的嗎?」
凰介忍不住又回想起昨晚的夢。
洋一郎常常像這樣將一件複雜的事以簡單的方式解釋給凰介聽。凰介總是盡量不去多做無謂的聯想,專心傾聽洋一郎的說明。從以前到現在,凰介從來不曾因相信洋一郎的話而吃了什麼虧。
「爸,她是不是故意讓車撞的?」
2.刷牙——沒死
「嗯,OK。」
他說到這裏突然驚覺,自己會不會擁有奇怪的超能力,能夠讓夢境變成現實?如果真是如此,今晚要是又做了什麼不吉利的夢該怎麼辦?他忽然覺得睡覺是一件好可怕的事。要是夢見洋一郎死掉該怎麼辦?要是夢見亞紀死掉該怎麼辦?要是夢見自己死掉……
他走近洋一郎的書桌,桌上放著一台個人電九*九*藏*書腦。接著,他發現桌上有一張列印的紙,於是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說到這裏,凰介開始支支吾吾。
晚上,洋一郎接到水城打來的電話。洋一郎一面透過客廳的電話壓低聲音與水城對談,一面朝著廚房裡的凰介不斷地張望。看來他似乎不想讓凰介聽到談話內容。
「站在我們精神科醫師的立場來看,並沒有必要為所有患者施予治療。只需要優先治療擁有智慧或特殊技能等價值的患者……」
「我知道了。」
「不是。我們不知道你昨晚夢見惠的機率有多大,也不知道昨晚會死掉的機率有多大,所以沒辦法計算機率。爸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樣。」
說到最後一句時,洋一郎帶著嘆息。
「沒有啦,大學沒怎麼了。」
凰介出言詢問,洋一郎應了一聲,抬起頭來。
1.做夢——死
「可是,在我夢見惠阿姨死掉的那天晚上,惠阿姨真的死了。這怎麼可能只是偶然?」
卡普格拉斯症候群
洋一郎又走回客廳。
洋一郎在臉旁擺出「L」的手勢。遲了片刻,凰介也以相同的手勢回應。
凰介很識趣地離開了,走進洋一郎的房間,關上門,打算把今天學校交代的作文|做一做。一開始,他還站在門邊偷聽,希望能夠聽到談話內容,但聽來聽去也只是聽見斷斷續續的輕聲細語,完全聽不懂洋一郎在說什麼。凰介只好放棄,離開了門邊。
「你說亞紀是故意的?絕對不會。她只是因為惠的過世而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態而已。」
「說穿九*九*藏*書了,一切都是偶然而已。」
原來如此……,凰介終於懂了。這麼說來,那個夢與惠的自殺沒有任何關係。
洋一郎似乎看出凰介的不安,輕輕對他微笑,接著站起來,從書桌上取來筆記本和鉛筆。「你看這個。」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些東西。
「爸爸得到的教訓就是……沒事別亂翻垃圾桶。」
「……大學怎麼了?」
「總之,亞紀的事就交給水城處理吧。我們只要等他們需要幫助時再伸出援手就行了。」
洋一郎坐在房間內的床上,面對著凰介。凰介也在他的正前方坐下。洋一郎以平淡的口吻將兩件事告訴了凰介。第一件事,惠昨晚九點多從研究大樓的頂樓跳樓身亡。第二件事,亞紀今天出了車禍。
「說不定……」
有好一陣子,凰介陷入完全失去感覺的狀態,不知道現在應該想什麼才好。
凰介看完筆記本上的文字,抬起頭來問道。
1.刷牙——死
「像這樣列出來,應該就可以消除你的疑慮。仔細看,做了某人死掉的夢,跟那人死掉,這兩件事可以產生四種關聯,對吧?做夢,死了。做夢,沒死。沒做夢,死了。沒做夢,沒死。」
洋一郎緩緩地搖搖頭。
如今咲枝已經不在了,這個家只剩下兩個人……
凰介努力讓自己接納洋一郎的話。雖然心中充滿了不安,卻不再說什麼。
4.沒做夢——沒死
「爸,會不會是因為媽死了,所以惠阿姨也想死?」
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說話聲,凰介急忙將手上的列印紙放回桌上。
凰介站起來。
「但是read.99csw•com,你並不認為惠的死是因為你刷了牙,對吧!」
「因為她今天沒來,級任導師說她家裡有事請假,而且昨晚在大學……」
「這是什麼……」
「借一下電腦。」
凰介一看,洋一郎在筆記本上是這麼寫的:
那條頭帶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凰介一邊收衣服,一邊感到不可思議。收到一半,洋一郎也過來幫忙。他看到凰介晾衣服的方法跟咲枝一摸一樣,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洋一郎的表情無比空虛,凰介則是聽得一頭霧水。
「爸也不清楚。她原本似乎想割腕,左手腕上還有傷口。」
「你最好不要瞎操心。」
洋一郎抬起頭來說道:
聽到凰介這麼問,洋一郎立刻抬起頭來看著他。
不安感完全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
凰介這個問題極為單純,卻讓洋一郎愣愣地盯著地板好一會兒,在腦中思考該怎麼回答。終於,洋一郎抬起頭說道:
「沒什麼,只是爸爸今天得到一個教訓。」
「亞紀只是手臂骨折,她現在應該已經跟水城回家了吧。」
2.做夢——沒死
那天傍晚,凰介看到洋一郎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某樣東西。沿著洋一郎的視線看過去,竟然是流理台旁的塑膠垃圾桶。
「可是,說不定……」
的確是四種。
洋一郎用橡皮擦將筆記本上的部分文字擦掉,又寫了不一樣的文字。
「意思是說,命中率是四分之一嗎?」
「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
凰介也知道割腕失敗的傷痕是什麼意思。咲枝擔任心理輔導老師的學校里也有手腕上帶著那種傷痕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