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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

現在再回來說這所海軍醫院。它的東廂房是病房,西廂房是診室,有一位姓李的老大夫,病人不多。門房裡還住著一位修理槍支的師傅,大概是退伍軍人吧!我常常去蹲在他的炭爐旁邊,和他攀談。西廂房的後面有個大院子,有許多花果樹,還種著滿地的花,還養著好幾箱的蜜蜂,花放時熱鬧得很。我就因為常去摘花,被蜜蜂螫了好幾次,每次都是那位老大夫給我上的葯,他還告誡我:花是蜜蜂的糧食,好孩子是不搶人的糧食的。
「那就不疼了吧?」他說:「那就好多了……」這時父親已換好軍裝出來,他就笑著跟在後面走了。
這時,我們家塾里來了一位女同學,也是我的第一個女伴,她是父親同事李毓丞先生的女兒名叫李梅修的,她比我只大兩歲,母親說她比我穩靜得多。她的書桌和我的擺在一起,我們十分要好。這時,我開始學會了「過家家」,我們輪流在自己「家」里「做飯」,互相邀請,吃些小糖小餅之類。
我在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日夜曾寫過一篇叫做《海戀》的散文,裏面有:
「不會的,當官的頂多也就記一個過。薩統很少打人,你父親也不打人,打起來也只打『半打』,還叫用干索子。」我問:
父親四歲喪母,祖父一直沒有再續弦,這位老姨太大概是祖父老了以後才娶的。我在一九一一年回到福州時,也沒有聽見家裡人談到她的事,可見她在我們家裡的時間是很短暫的,記得我們住在山東煙台的時期內,祖父來信中提到老姨太病故了。當我們後來拿起這張相片談起她時,母親就誇她的活計好,她說上海夏天很熱,可是老姨太總不讓我光著膀子,說我背上的那塊藍「記」是我的前生父母給塗上的,讓他們看見了就來討人了。她又知道我母親不喜歡紅紅綠綠的,就給我做白洋紗的衣褲或背心,沿著黑色烤綢的邊,看去既涼爽又醒目,母親說她太費心了,她說費事倒沒有什麼,就是太素淡了。的確,我母親不喜歡濃艷的顏色,我又因為從小男裝,所以我從來沒有扎過紅頭繩。現在,這兩張相片也找不到了。
不久,我們又搬到煙台東山北坡上的一所海軍醫院去寄居。這時來幫我父親做文書工作的,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也把家從福州搬來了,我們兩家就住在這所醫院的三間正房裡。
我生下來七個月,也就是一九○一年的五月,就離開我的故鄉福州,到了上海。
我和李梅修談話或做遊戲的地方,就在樓房的廊上,一來可以免受表哥哥和堂哥哥們的干擾,二來可以賞玩海景和園景。從樓廊上往前看是大海,往下看就是東院那個客廳和書齋的五彩繽紛的大院子。父親https://read.99csw.com公餘喜歡栽樹種花,這院子里種有許多果樹和各種的花。花畦是父親自己畫的種種幾何形的圖案,花徑是從海灘上挑來的大卵石鋪成的,我們清晨起來,常常在這裏活動。我記得我的小舅舅楊子玉先生,他是我的外叔祖父楊頌岩老先生的兒子,那時正在唐山路礦學堂肄業,夏天就到我們這裏來度假。他從煙台回校后,曾寄來一首長詩,頭幾句我忘了,後幾句是:…………憶昔夏日來芝罘照眼繁花簇小樓清晨微步愜情賞向晚瓊筵勤勸酬歡娛苦短不逾月別來倏忽驚殘秋花自凋零吾不見共憐福分幾生修小舅舅是我們這一代最歡迎的人,他最會講故事,講得有聲有色。他有時講弔死鬼的故事來嚇唬我們,但是他講得更多的是民族意識很濃厚的故事,什麼洪承疇賣國啦,林則徐燒鴉片啦等等,都講得慷慨淋漓,我們聽過了往往興奮得睡不著覺!他還拉我的父親和父親的同事們組織賽詩會,就是:在開會時大家議定了題目,限了韻,各人分頭做詩,傳觀后評定等次,也預備了一些獎品,如扇子、箋紙之類。賽詩會總是晚上在我們書齋里舉行,我們都坐在一邊旁聽。現在我只記得父親做的《詠蟋蟀》一首,還不完全:床下高吟際小陽笑爾專尋同種鬥爭來名譽亦何香還有《詠茅屋》一首,也只記得兩句:…………久處不須憂瓦解雨余還得草根香我記住了這些句子,還是因為小舅舅和我父親開玩笑,說他做詩也解脫不了軍人的本色。父親也笑說:「詩言志嘛,我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當然用詞趕不上你們那麼文雅了。」
但是我體會到小舅舅的確很喜歡父親的「軍人本色」,我的舅舅們和父親以及父親的同事們在賽詩會後,往往還談到深夜。那時我們都睡覺去了,也不知道他們都談些什麼。
一九一一年,我們在福州的時候,父親得到李伯伯從上海的來信,說是李梅修病故了,我們都很難過,我還寫了一篇「祭亡友李梅修文」寄到上海去。
這時,認字讀書已成了我的日課,母親和舅舅都是我的老師,母親教我認「字片」,舅舅教我的課本,是商務印書館的國文教科書第一冊,從「天地日月」學起。有了海和山作我的活動場地,我對於認字,就沒有了興趣,我在一九三二年寫的《冰心全集》自序中,曾有過這一段,就是以海軍醫院為背景的:
「繩子打不疼吧?」他用手指比劃著說:「喝!你試試看,我們船上用的繩索粗著呢,浸透了水,打起來比棒子還疼呢!」我著急地問:「我父親若不回去,薩統會打他吧?」他搖頭笑說:
之類,替同盟九九藏書會宣傳的報紙為證等等,他勸我父親立即辭職,免得落個「撤職查辦」。父親同意了,他的幾位同事也和他一起遞了辭呈。就在這一年的秋天,父親戀戀不捨地告別了他所創辦的海軍學校,和來送他的朋友、同事和學生,我也告別了我的耳鬢廝磨的大海,離開煙台,回到我的故鄉福州去了!
晨我看見金盆似的朝日,從深黑色、淺灰色、魚肚白色的雲層里,忽然涌了上來,這時太空轟鳴,濃金潑滿了海面,染透了諸天……在黃昏我看見銀盤似的月亮顫巍巍地捧出了水平,海面變成一層層一道道的由濃黑而銀灰漸漸地漾成光明閃爍的一片……這個舞台,絕頂靜寂,無邊遼闊,我既是演員,又是劇作者。我雖然單身獨自,我卻感到無限的歡暢與自由。
這所醫院是在陡坡上坐南朝北蓋的,正房比較陰冷,但是從廊上東望就看見了大海!從這一天起,大海就在我的思想感情上佔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我常常心裏想著它,嘴裏談著它,筆下寫著它;尤其是三年前的十幾年裡,當我憂從中來,無可告語的時候,我一想到大海,我的心胸就開闊了起來,寧靜了下去!一九二四年我在美國養病的時候,曾寫信到國內請人寫一副「集龔」的對聯,是:
四海安瀾因為少到海灘上去,那間望海的樓房就成了我常去的地方。這房間算是客房,但是客人很少來住,父親和母親想要習靜的時候就到那裡去。我最喜歡在風雨之夜,倚欄凝望那燈塔上的一停一射的強光,它永遠給我以無限的溫暖快慰的感覺!
我們偷偷地看了之後,又偷偷地趕緊送回原處。
就在這個期間,一九○六年,我的大弟謝為涵出世了。他比我小得多,在家塾里的表哥哥和堂哥哥們又比我大得多;他們和我玩不到一塊兒,這就造成了我在山巔水涯獨往獨來的性格。這時我和父親同在的時間特別多。白天我開始在家塾里附學,念一點書,學作一些短句子,放了學父親也從營里回來,他就教我打槍、騎馬、划船,夜裡就指點我看星星。逢年過節,他也帶我到煙台市上去,參加天后宮裏海軍軍人的聚會演戲,或到玉皇頂去看梨花,到張裕釀酒公司的葡萄園裡去吃葡萄,更多的時候,就是帶我到進港的軍艦上去看朋友。
小舅舅每次來過暑假,都帶來一些書,有些書是不讓我們看的,越是不讓看,我們就越想看,哥哥們就慫恿我去偷,偷來看時,原來都是「天討」之類的「同盟會」的宣傳冊子。
這所房子有東西兩個院子,西院一排五間是我們和舅舅一家合住的。我們住的一邊,父親又在盡東頭面海的一間屋子上添蓋了一間樓房,上樓就望見read.99csw.com大海。我在《海戀》中有過這麼一段描寫,就是在這樓上所望見的一切:
我常常跑到營口門去和站崗的練勇談話。他們不像兵艦上的水兵那樣穿白色軍裝。他們的軍裝是藍布包頭,身上穿的也是藍色衣褲,胸前有白線繡的「海軍練勇」字樣。當我跟著父親走到營門口,他們舉槍立正之後,父親進去了就揮手叫我回來。我等父親走遠了,卻拉那位練勇蹲了下來,一面摸他的槍,一面問:「你也打過海戰吧?」他搖頭說:「沒有。」我說:「我父親就打過,可是他打輸了!」他站了起來,扛起槍,用手拍著槍托子,說:「我知道,你父親打仗的時候,我還沒當兵呢。你等著,總有一天你的父親還會帶我們去打仗,我們一定要打個勝仗,你信不信?」這幾句帶著很濃厚山東口音的誓言,一直在我的耳邊迴響著!
在上海那兩三年中,父親隔幾個月就可以回來一次。母親談到夏天夜裡,父親有時和她坐馬車到黃浦灘上去兜風,她認為那是她在福州時所想望不到的。但是父親回到家來,很少在白天出去探親訪友,因為艦長薩鎮冰先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水手來叫他。薩鎮冰先生是父親在海軍中最敬仰的上級,總是親昵地稱他為「薩統」。(「統」就是「統領」的意思,我想這也和現在人稱的「朱總」、「彭總」、「賀總」差不多。)我對薩統的印象也極深。記得有一次,我拉著一個來召喚我父親的水手,不讓他走,他笑說:「不行,不走要打屁股的!」我問:「誰叫打?用什麼打?」他說:「軍官叫打就打,用繩子打,打起來就是『一打』,『一打」就是十二下。」我說:
著要出去。父親便在外面,用馬鞭子重重地敲著堂屋的桌子,嚇唬我,可是從未打到我的頭上的馬鞭子,也從未把我愛跑的癖氣嚇唬回去……不久,我們又翻過山坡,搬到東山東邊的海軍練營旁邊新蓋好的房子里。這座房子蓋在山坡挖出來的一塊平地上,是個四合院,住著籌備海軍學校的職員們。這座練營里已住進了一批新招來的海軍學生,但也住有一營(?)的練勇(大概那時父親也兼任練營的營長)。
上海是個大港口,巡洋艦無論開到哪裡,都要經過這裏停泊幾天,因此我們這一家便搬到上海來,住在上海的昌壽里。這昌壽里是在上海的哪一區,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母親所講的關於我很小時候的故事,例如我寫在《寄小讀者》通訊(十)裏面的一些,就都是以昌壽里為背景的。我關於上海的記憶,只有兩張相片作為根據,一張是父親自己照的:年輕的母親穿著沿著闊邊的衣褲,坐在一張有床架和帳楣的床邊上,腳下read.99csw.com還擺著一個腳爐,我就站在她的身旁,頭上是一頂青絨的帽子,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棉袍。父親很喜歡玩些新鮮的東西,例如照相,我記得他的那個照相機,就有現在衛生員背的藥箱那麼大!他還有許多衝洗相片的器具,至今我還保存有一個玻璃的漏斗,就是洗相片用的器具之一。另一張相片是在照相館照的,我的祖父和老姨太坐在茶几的兩邊,茶几上擺著花盆、蓋碗茶杯和水煙筒,祖父穿著夏天的衣衫,手裡拿著扇子;老姨太穿著沿著闊邊的上衣,下面是青紗裙子。我自己坐在他們中間茶几前面的一張小椅子上,頭上梳著兩個丫角,身上穿的是淺色衣褲,兩手按在膝頭,手腕和腳踝上都戴有銀鐲子,看樣子不過有兩三歲,至少是會走了吧。
一九一○年我的三弟謝為楫出世了。就在這后不久,海軍學校發生了風潮!
胸中海岳夢中飛謝天謝地,因為這副很短小的對聯,當時是捲起壓在一隻大書箱的箱底的,「四人幫」
這裏,應該寫上一段至今回憶起來仍使我心潮澎湃的插曲。振奮人心的辛亥革命在這年的十月十日發生了!我們在回到福州的中途,在上海虹口住了一個多月。我們每天都在搶著等著看報。報上以黎元洪將軍(他也是父親的同班同學,不過父親學的是駕駛,他學的是管輪)署名從湖北武昌拍出的起義的電報(據說是饒漢祥先生的手筆),寫得慷慨激昂,篇末都是以「黎元洪泣血叩」收尾。這時大家都紛紛捐款勞軍,我記得我也把攢下的十塊壓歲錢,送到申報館去捐獻,收條的上款還寫有「幼|女謝婉瑩君」字樣。我把這張小小的收條,珍藏了好多年,現在,它當然也和如水的年光一同消逝了!1979年7月4日清晨年1月出版。)
大概在這一年之前,那時的海軍大臣載洵,到煙台海軍學校視察過一次,回到北京,便從北京貴胄學堂派來了二十名滿族學生,到海軍學校學習。在一九一一年的春季運動會上,為著爭奪一項錦標,一兩年中蘊積的滿漢學生之間的矛盾表面化了!這一場風潮鬧得很兇,北京就派來了一個調查員鄭汝成,來查辦這個案件。他也是父親的同學。他背地裡告訴父親,說是這幾年來一直有人在北京告我父親是「亂黨」,並舉海校學生中有許多同盟會員——其中就有薩鎮冰老先生的侄子(?)薩福昌……而且學校圖書室訂閱的,都是《民呼報》
一九○三——九○四年之間,父親奉命到山東煙台去創辦海軍軍官學校。我們搬到煙台,祖父和老姨太又回到福州去了。
一九○八年,我的二弟謝為傑出世了,我們又搬到海軍學校後面的新房子里來。
我們到了煙台,先住在市內的九九藏書海軍採辦廳,所長葉茂蕃先生讓出一間北屋給我們住。南屋是一排三間的客廳,就成了父親會客和辦公的地方。我記得這客廳里有一副長聯是:
橫行,我家被抄的時候,它竟沒有和我其他珍藏的字畫一起被抄走!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生了一個妹妹,不幾天就夭折了。頭幾天我還搬過一張凳子,爬上床上去親她的小臉,後來床上就沒有她了。我問妹妹哪裡去了,祖父說妹妹逛大馬路去了,但她始終就沒有回來!
那時我的父親是「海圻」巡洋艦的副艦長,艦長是薩鎮冰先生。巡洋艦「海」字型大小的共有四艘,就是「海圻」、「海籌」、「海琛」、「海容」,這幾艘軍艦我都跟著父親上去過。聽說還有一艘叫做「海天」的,因為艦長駕駛失誤,觸礁沉沒了。
寫到這裏,我覺得我漸漸地進入了角色!這營房、旗台、炮台、碼頭,和周圍的海邊山上,是我童年初期活動的舞台。
圍抱過來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層一層的麥地,前面是平坦無際的淡黃的沙灘。在沙灘與我之間,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齊的農舍,親熱地偎倚成一個小小的村落。在廣闊的沙灘前面,就是那片大海!這大海橫亘南北,布滿東方的天邊,天邊有幾筆淡墨畫成的海島,那就是芝罘島,島上有一座燈塔……在這時期,我上學的時間長了,看書的時間也多了,主要的還是因為離海遠些了,父親也忙些了,我好些日子才到海灘上去一次,我記得這海灘上有一座小小的龍王廟,廟門上的對聯是:
回想起來,住在海軍練營旁邊的時候,是我在煙台八年之中,離海最近的一段。這房子北面的山坡上,有一座旗台,是和海上軍艦通旗語的地方。旗台的西邊有一條山坡路通到海邊的炮台,炮台上裝有三門大炮,炮台下面的地下室里還有幾個魚雷,說是「海天」艦沉后撈上來的。這裏還駐有一支穿白衣軍裝的軍樂隊,我常常跟父親去聽他們演習,我非常尊敬而且羡慕那位樂隊指揮!炮台的西邊有一個小碼頭。父親的艦長朋友們來接送他的小汽艇,就是停泊在這碼頭邊上的。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我提到這一副對聯,因為這是我開始識字的一本課文!父親那時正忙於擬定籌建海軍學校的方案,而我卻時刻纏在他的身邊,說這問那,他就停下筆指著那副牆上的對聯說:「你也學著認認字好不好?你看那對子上的山、竹、三、五、八、九這幾個字不都很容易認嗎?」於是我就也拿起一支筆,坐在父親的身旁一邊學認一邊學寫,就這樣,我把對聯上的二十二個字都會念會寫了,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這「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究竟是哪幾本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