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他接近龍的本體
「……喲,蓮。」
蓮大叫著用手砸向桌面,然後就像是要把拳頭摁進桌面一樣用力抵著,巨大的力道甚至讓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他很長時間都沒有動。自己聲音的餘韻似乎在被雨包圍的寂靜房間之中永無止境地迴響著。
「那雨衣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橡膠么?還是塑料?」
一開始蓮甚至以為吉岡在跟自己開玩笑。但是在確認過吉岡的表情后,蓮嘴角邊淡淡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對於這過於唐突的指控,蓮只能愣愣地看著對方的臉。
蓮注視著那條痕迹良久。
「沒什麼,打打零工而己。」
「事實上是我和我老婆兩個人都發高燒了。現在在醫院里。」
「你們是三個人一起住對吧?你父親和你還有你妹妹。」
「感冒了嗎?」
盯著左側殘留的直線的痕迹,他在記憶中努力尋找,但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是自己想太多了嗎?雖然的確覺得曾經在哪兒見過——也許只不過是自己記錯了?
「……喂——」
「你現在都在幹嗎呢?」
那是寫給楓的要挾信。「我想要你」——對方是男的。還是說是個裝作男人的女人呢?
真是意料之外的問題。
蓮一下子僵住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剛剛自己不想見到吉岡的真正原因。他知道。他知道蓮會開自動檔的汽車。
「我曾經打過一次你的手機,你是不是換號了?」
「我……還在和她繼續交往。」吉岡飛快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像是倒苦水一樣繼續說道,「就在前幾天、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她說那時候的那個犯人,就是添木田蓮的父親。當然,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怎麼說也是兩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你家的情況我也很清楚,知道你和你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只不過一想到你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還過著太平日子,我就覺得心裏特不舒服,所以就想要是有機會遇到你一定要跟你說。」
但是要搬家的話卻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睦男。從社會的角度來說,睦男依舊還活著,他們不可能只辦蓮和楓兩個人的搬遷手續。
閉上眼睛,能夠解決他們問題的唯一辦法就像是在哪兒看https://read•99csw.com到過的錄像一般鮮明地在眼前上演。自己與楓,然後是那個要挾的人。自己要保護楓,為了幫助妹妹而站出來與那個要挾者對峙。使用那個——蓮抿緊嘴,將右手探進牛仔褲的后褲袋裡。那是摺疊刀的輪廓。他昨天和今天送楓去學校的時候都偷偷把這個帶在了身上。當然,他從來沒打算在早晨的上學路上使用這把刀。對方似乎也很謹慎,應該不會突然出現在蓮的面前吧。這把刀只不過是個護身符。要是實際用上這東西的話——那也要事前做好萬全的計劃才行。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要挾者」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就如同四天前,他和楓把睦男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一樣。
「你還穿這件衣服啊?」
高一高二的時候蓮雖然經常和吉岡混在一起,不過後來他為了考大學而開始發奮學習后,兩個人就疏遠了,到快畢業的時候幾乎都不再說話了。
別的方法?至今為止從來沒有想過的辦法?或許那些方法明明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只不過自己還未意識到而已。必須好好地想一想,必須冷靜下來。要是現在自己採取了錯誤的行動就再也無法挽回了。明明自己是想保護妹妹,不小心的話反而會讓她墜入更深的深淵之中。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絕對不能讓事態再惡化下去了。
「昨天晚上在店後面收拾垃圾的時候被雨淋了,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得病的。明明我和我老婆都穿了雨衣的,但還是防不勝防啊。在外面沒待一會兒就開始漏水,估計是外國產的便宜貨。」
不過那又如何呢?沒關係的,沒問題的。裝出平常的表情,就這樣道別就行。蓮打算趕緊抽身,剛剛半轉過身準備說再見的時候——
「——最好小心一點。在你不在時候,那個變態父親說不定會對你妹妹下手哦。」
蓮警戒起來,不過他沒有表現在臉上。
蓮的心中猛地一緊。
他拿起兩封要挾信,並列放在面拼湊近了仔細觀察,途中用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同樣的字,同樣的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橫格紙。但是,這究竟read•99csw.com——
「還在啦。怎麼了?」
真的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嗎?自己是不是已經喪失了理性?或許是被恐懼與混亂所包圍,自己閉上了眼睛才會尖叫著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還是說事情依舊會和以前一樣,雨只會帶著他們走向更多的災難呢?
——我們……搬家吧——
昨天早上,楓在大門邊哭著說。
成人發燒發到四十度那可是相當地嚴重了。
今天,這之後自己都該做些什麼呢?兩封要挾信,口袋裡的摺疊刀,被雨水沖刷的山——他越想越是迷茫。
將視線拉回桌上,蓮再次拿起兩封要挾信,目不轉睛地盯著紙面。
「記得,電車上那事情對吧。」
想要去看一下的衝動吞噬了蓮。當然他很清楚自己去看現場對於事情本身也已經于亨無補了,然而心中依舊充滿了不安。昨天聽完天氣預報后,蓮一直對老天爺默默祈禱著不要再下雨了、不要再下雨了,然而雨勢忽弱忽強,有時候逞著風勢大作,有時候又延綿不絕。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之前他並未發覺的細節。
「可惜,我才不讓你跟她通話呢。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啦。真是對不起啊,突然決定今天休息。」
嘶,吸鼻涕的聲音。
也許他們真的該這麼做,也許他們真的應該搬家。寫要挾信的人是故意以楓為目標的。雖然每天早上蓮可以送她去學校,也吩咐過了放學后一定要和朋友一起回來,但是那個人總有一天會趁機而入。
昨天的天氣預報里提醒各地都要注意泥石流。那座山沒問題嗎?埋著睦男附近的土要是被沖走了,屍體會不會已經露出地表了呢?
「大概是吧。現在正在候診室里等著,還不確定。我大概燒到了三十八度左右,我老婆竟然接近四十度。」
他也想過不如以搬家為前提到警察局去報案,說繼父失蹤了。然而蓮沒有勇氣這麼做。在警察調查睦男行蹤的期間,那個脅迫他們的人再度送來要挾信的可能性很大。這樣一來,要是不小心被警察察覺了,那麼一切都完了。警察多多少少會對蓮和楓產生懷疑,殺害睦男和丟棄屍體的事情也肯定很快就會曝read.99csw•com光。因為那天的行動實在太過倉促,專業的調査員會在什麼地方發現證據,蓮根本無法想象。
半澤說了大概明天會照常營業后,就掛掉了電話。
到底要走到哪一步,自己才會面對「最糟糕」的狀況呢?
三天前的傍晚和昨天早上,這兩張紙被人塞進了自己家的信箱里。
「好久不見。」
「……什麼?」
到頭來,他還是沒有找到答案。今天究竟該做什麼他也沒有得出結論。就這麼恍惚著,蓮將兩封要挾信塞進口袋裡出了家門。他不知不覺地朝開往電車站的公交車站走去。要去那座山的話,從電車站應該坐哪條線去呢?
「這樣啊,零工啊。」
「啊?!」突然被這麼一問,蓮一下卡住了,「啊,隨便啦。」
感覺上,高中時代就像是很遙遠的過去一般,但是想起來離畢業典禮其實還不到半年。蓮坐著前輩的汽車和吉閃一起半夜上街去玩,也不過就是兩年前的事情。
「啊,小蓮?太好了,你還在家裡。我正想要是你已經出門了該怎麼辦呢。」
兩個人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吉岡弔兒郎當地朝蓮走過來。
不想見他,這種想法在瞬間閃過腦海。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當時的蓮也不是很淸楚。不過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櫃測,他覺得他只是太累了。
一直很弱的雨聲在一瞬間突然變大了。蓮抬頭看向窗外。
蓮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種黏稠冰冷的東西覆蓋了他的胸口,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周圍的景色都失去了色彩,除了面前吉岡的臉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看來果然還是只能一味地祈求上天能早點停下這場雨。蓮兩肘撐在桌面上,手扶著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將兩張帶著摺痕的要挾信吹了起來。雜亂的文字在眼前劃了個圈,在窗外昏暗的光線之中,紙面散發著白色的光芒——
「那件事情,是你父親乾的。」
「嗯……那個短頭髮的?」
刻意壓低的聲音。他究竟想說什麼呢?吉岡彷彿在想該怎麼開口,低頭看著地下,然後他突然抬起眼睛。
這究竟是什麼?兩張紙的左側都有一條淡淡的https://read•99csw.com豎線。看起來像是在上面一頁紙上畫過直線后留下的痕迹。第一封要挾信上的痕迹更為明顯一些。第二封信上雖然有同樣的痕迹,但是要模糊許多。應該是畫過直線的那張紙下面的兩張吧。
極少會有人打電話到這個家裡來,淡淡的不安籠罩著蓮的心。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看了一眼那兩封要挾信后,他才慢慢地拿起了電話。
——汽車。
在哪兒?
「紅舌頭今天臨時關門一天。」半澤說。
但是,在哪兒見過?
「啊?嗯嗯,喜歡嘛。」
蓮沉默地看著放在廚房桌子上的兩張紙。他像昨天那樣把楓送到了學校后才剛回來。
蓮對吉岡穿的這件T恤有印象,T恤的胸前印著一張很大的擺著低俗造型的女性剪影圖。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蓮的思考。
蓮這麼回答后,吉岡就略微地眯起眼睛沉默了。這段沉默格外漫長,就像是在警告他後面即將要說的話十分重要,蓮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一樣。
腦海中,他們的未來正朝著漆黑的深淵墜落。就如同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他伸出兩手拚命想要抓緊那個東西,但正中央最為關鍵的部分卻突然脫落,沉入了黑暗的深淵底層。
是半澤。蓮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那個簡直沒什麼用嘛。果然便宜無好貨。」
在大宮車站裡,蓮偶然地遇見了高中時代的友人吉岡。
星期五的早晨。
——辭掉工作,退學——
蓮費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蓮不記得她的名字了,不過臉還有印象。感覺像是更為成熟一點的楓,是個有點男孩子味道的女生。
「啊,不,我註銷了。經濟上稍微有點那個。」
「怎麼辦!?」
好像在哪兒見過。
如果要去看那座山的話,開車是肯定不行的,所以只能坐電車到最近的車站,然後換公交車或者計程車到山腳下,最後走去那個地點。但是因為白天他總有紅舌頭的工作,又沒有什麼理由好請假。如今的自己必須「像平時一樣」地生活才行。
「你有個妹妹。對吧?」
「我也不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本來以為再也沒機會跟你說這事了。所以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能見到你真是read.99csw.com太好了。」沒想到吉岡卻叫住了他,「我正有事情想跟你說呢。」
放下話筒,蓮望著牆壁發了一會兒呆。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剛剛說的那些,我今後也就不再提了。只不過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而已。」
半澤和他的妻子因為淋雨而病倒,大概只有這一次蓮應該感謝雨吧。
蓮儘可能地朝著吉閃露出自然的微笑。
「這條線——」
「那傢伙在電車裡遇見色狼的事情呢?」
那件事情也記得。高二的時候,吉岡的女朋友在擁擠的電車上被人弄髒了裙子。當時得知這件事情的吉岡勃然大怒。那個女生說她還記得當時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男人的臉,所以那之後吉岡每天都在同一時間坐同一節車廂,然後讓她指認乘客的臉,拚命地想要找出那個犯人來。
「高中時就喜歡呢。」
吉岡所說的話簡直就是正中靶心。
「生病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這麼說完后,吉岡就轉身走開了。雖然蓮又叫了他一聲,但不知道是蓮的聲音太小,還是他故意裝作沒有聽見,吉岡沒有再回過頭來。長頭髮的背影很快就混在人群中消失了,蓮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雨和人的氣息讓車站中漂著一種濕濕的味道。悶熱的空氣緊緊地包裹住他的全身,侵入嘴巴鼻子耳朵皮膚的每一個縫隙,在腦海中騷動不已。
當蓮正一邊收起傘一邊朝自動售票機走的時候,兩個人同時看見了對方。吉岡的頭髮長了不少,一開始蓮都沒認出他來,不過吉岡發現蓮後轉過頭來正對著他,蓮這才反應過來。
明明是吉岡自己先發話的,口氣居然那麼不客氣。也許對於高中時代拋開他們自己一個人拚命學習的蓮,他抱有某種成見吧。
「和我交往過的那個女生,你還記得嗎?」
吉岡突然從正面打量著蓮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剛才不同,好像是在替蓮抱心。
哼,吉岡的嘴角略有些上翹。
「這樣啊。」蓮回答道,只覺得心底一陣悸動。紅舌頭今天臨時關門一天,就意味著自己有了一天的自由時間。也就意味著他能去那座山上看看情況了。
「對了。今天是翔子開車送我們來醫院的,現在她正在邊上,你要不要跟她說話?」